四月的北京城虽已回暖，可这场春雨一下，积攒的那点暖气全散了。这几年京城的天气都这样，明明开春了，绿叶也爬了枝头，可冷得厉害，得挨到五月中旬才算真正暖和起来。铺子门口，浑身湿透的十三和她娘打着摆子，她娘咬牙忍着不抖，我却看得心紧。瞅了一眼正在对账的钱伯，我悄悄把两人拉进屋里，让她们蹲下避风。
“东家，这就是您侄儿？”张掌柜抬起头问。
钱伯笑道：“嗯，族里知我无子嗣，托人从西安府送来的，走了几千里路，瘦成这样了。”
张掌柜细细打量我一眼，正好瞧见我把那妇人拉进屋，不由得赞叹：“这孩子了不得。”见钱伯笑而不语，他压低嗓门：“那东家意思是？”
“如今家里添了口人，孩子要念书识字，往后要结亲生子，都是钱，得提早备着。今早去了趟城外，通州难民突然多了起来。今日又下开春第一场雨，今年定然比去年更难熬。”说着抱起多多，“多多，爹爹说得对么？”
“爹爹说得对！”
这话所有人都听得见。张掌柜心中一凛，东家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小的知道了。”
钱伯拍了拍他肩膀：“有为，你是跟着我的老人了，铺子让你管我放心。”
几个帮劳闻言，懒散身姿端正了不少。东家有了过继的族人，往后不能再混了。
“今朝，来。”
我走过去，见多多伸手，便将她从钱伯怀里接过来抱着。这孩子在家还说几句话，出了门便不吭声了。
“来，这是张掌柜，也是账房，没他就没这铺子。”
“张叔好。”
“折煞小人了，切莫喊叔，喊名字就成。小的张有为，见过少东家！”
“这是大伙计李铁柱，二伙计宋石头，打杂的魏老三……”钱伯挨个介绍，我一一见礼。干过服务员的人，见人说话问好都是练出来的，被投诉扣钱学的正儿八经的手艺。我把每个人名字都牢牢记着。这铺子我心里已默认是多多的，但钱伯让我活，我便敢以死相报。
在铺子里待了约一个时辰，钱伯带我出来往城里走，说是要去感谢赵崇文，户籍办好了，情义上得走动。他还特意带了一匹上好的丝绸。赵崇文住京城西侧，院子大路也好走些，但依旧臭，依旧有尿骚味，依旧能看见尖尖。
“孩子，去了嘴巴甜一点。别看咱家铺子大，不走他关系也弄不成。你还小，等再念两年书，我去求赵千户帮你谋个官缺。这年头，背后少不了一个人，没人活着都难。”
我点点头：“记住了。”
“今早城门外？”
“去年通州蝗灾，继而又大旱，疫病四起，人相食。如今皇帝几十年不问政事，这天下怕是……”钱伯给我讲要怎么活，多多在我怀里安静睡着。当驴子停住，我抬起头，气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在门房迎接下进去，入眼的一幕让我始料不及——一个背影熟悉的半大小子跪在雨地里，赵崇文坐在连廊下，怀里抱着狮子狗，脚边火盆，桌上摆着小吃。他在训子。
“钱兄你先等会，等我教训完这逆子咱再叙旧！”
钱伯笑道：“这是怎么了？跪在雨地里别冻出好歹来，多大的事也不至于……”
“多大事？”赵崇文猛提高嗓门，“半月前偷我腰牌冒充锦衣卫去烟花巷吃白食，害我罚俸半年！原以为改了，昨晚上又去了，今早竟跟我说要把那**娶回家！我好歹从三品，不寒酸也不丢人，摊上这逆子你说咋办？”
他一边说一边抱起多多，让她挑桌上的糕点，斜着眼看了我一下。
钱伯不知说什么好。赵崇文继续抱怨：“摊上这样的逆子，你说我有什么法？”
“父亲我是真的喜欢！”
我觉得有些好笑，低声喃喃：“这有什么难的，既然这么喜欢，把她收为义女不就好了。”
所有人看着我。我发誓自己嗓门不大，可赵崇文是锦衣卫，能坐这位子都有两把刷子。他猛地回头望着我笑了：“他娘的，这法子虽下作但好使。来人，去把那女子招来！”
雨中的半大小子猛地抬头，愤恨地望着我。这法子好毒，往后他再去找那娘子便是luan伦。他越看越觉得我眼熟，忽然醒悟过来指着我说：“是你小子？”
我转过头。
而这时，宫城边上的老歪从晕眩中醒来。
没了焦距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一切，他想不起这是哪里。眼前一个带着笑脸的太监说：“小子，睁开吧，死不了了。”
“是你救了我么？”
这几日他一直在发烧，直到今日才退。烧退了，最危险的第一关便扛过去了。太监笑道：“醒了？快去禀告干爹。”一个小身影快步离开，他又嘱咐：“这几日少喝水，若实在憋不住想尿，后面菜地里有葱，找一段合适的。”
老歪死死记着，生怕错一个字：“记住了。”
“聪明！这法子是唐朝孙神仙发明的葱管导尿法，也是咱们的活命法，好了别忘了拜会。”
“敢问大哥名讳，小子好了来拜谢！”
“咱家王安，和你一样，都是干爹的孩子，今后一家人。”王安拍拍他肩膀走了，对这孩子极有好感，因同是自阉入宫，同是天涯沦落人。
正想着接下来做什么，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子端着一碗糙米饭走进来。老歪咽了咽口水，这是他这些年见过的第一碗饭。他狼吞虎咽，寡淡的糙米饭竟吃出人间至味。
“谢谢小哥，我叫曹化淳。”
“谢什么，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叫王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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