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胆怯了。”
十三贴着我耳朵说这话时,我正盯着张掌柜。他翻账册的右手在抖,拇指反复摩挲纸页边缘,额角沁出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十三这孩子在街头遭过罪,比寻常人家的娃儿敏感得多。因为自卑,所以格外在意旁人的脸色,张掌柜捧着那本账册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这点小动作瞒不过我。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账本上的手脚做得不糙,五十多两拆成二十几笔,混进各色杂项开支里。每笔添个二两三两,跟往河里撒把沙子似的,不仔细筛根本筛不出来。听说天底下的账房先生都有这毛病——东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只要不把房子拆了,权当没看见。
我无意掀这张桌子。张掌柜是钱伯的人,钱伯既肯把铺子交给他打理,那这铺子里的猫腻,钱伯未必不知情。商人如今是能拿钱买官了,但在那些诗书传家的人眼里,铜臭味还是洗不掉。钱伯不会亲自沾这些事,张掌柜就是他的手。
可五十两不是小数目。
我在京城街头要过三年饭,见过人为了五文钱当街打得头破血流。一两银能买二石多米,如今连着两年大旱,粮价翻了跟头,这五十两够一条巷子的人活过整个冬天。我跟老歪最惨的时候,连米粒什么样都忘了,有口糠粥喝就算过年。偷来的钱从不敢买旁的,全换成粗盐和糠皮,野菜汤里没盐,人就肿得像发面馒头。
春天的荠菜、夏天的马齿苋、秋天的灰条菜、冬天的野韭——这些玩意儿我闭着眼都能认出三五种,全是用命记住的。
如今在钱家的日子,倒像做梦。一个多月,吃了三回白米饭,剩下的全是糙米。可我吃得香,这在从前是过年才有的东西。钱伯是个攒家底的人,仓房里米面堆得冒尖,我偷着算过,全家人一天两顿,够吃两年的。
读书、练字、带多多、去铺子,日子过得像上了轨的车。
只是最近多了一截甩不掉的尾巴。
“你到底想怎样?”
我扭头瞪着赵明达,这小子三天两头在铺子门口堵我,脸皮比城墙还厚。他是赵崇文的儿子,才十四岁,吃得人高马大,可一肚子歪心思。那天见他,这混账就跪在雨地里——因为逛窑子被赵崇文逮了个正着。
烟花巷子我熟。我不认得里头的人,可那条巷子里的每块青石板我都踩过。那里的姑娘,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天一黑,巷口就挤满了各家的仆役,后巷的墙根下全是他们造的孽。
“我的腰牌是不是你顺走的?你别装!”
“不是。”
“那荷包呢?里面的手绢还我!”
“不是。”
“那是秋香给我的!上头绣着我们俩的名字!”
“手绢长什么样?”
赵明达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犹豫了。这一个多月的饱饭把我养得变了个模样——个儿高了,脸白了,原先瘦得能数清肋骨的一个人,如今也有了圆润的轮廓,跟街面上那些灰扑扑的叫花子再对不上号。
“你有钱没?”他忽然问。
我摇头:“没有。”
“我明日就还你!”
“没有。”
赵明达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下回该换个地方躲他。
他前脚刚走,后脚门槛上就跨进来一个穿皂靴的。
“钱员外!五月了!税钱该清了!上头传话,过几日京城要来贵人,黄土垫道——出钱还是出力,你们自个儿掂量!”
张掌柜颠颠地迎上去,腰弯得像根熟透的稻穗,扶着那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官差坐下,自己才敢沾半边椅子。魏老三端了茶来,烫手似的,搁下就退到一边。
“哎哟喂,我说今早枝头的喜鹊怎么喳喳叫,敢情是徐大人要来!您瞧您这风尘仆仆的,人都晒黑了……”
徐大人眼皮都没撩,吹着茶沫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话我说清楚了。税钱,劳役,两样都得有。”
张掌柜笑道:“徐大人放心,月初就让牙商代收了,税款早就备好了,只等您来拿。”
徐姓官差嗯了一声,目光忽然扫到我身上:“这孩子谁家的?瞧着面生。”
“哎哟瞧我这记性!这是我们少东家,刚从西安府来,归在我们老爷名下了。”
徐姓官差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好。他拿眼上上下下剜了我一遍,像是在打量一匹骡子:“西安府的话我爱听,说两句来听听。”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哪是想听西安话,他是在查验我是不是人贩子倒腾来的。我要是被钱伯昧下了来路不明的娃儿,他就能捏着这个把柄吃个肚圆。就算我有户籍文书,他要想找茬,法子一筐一筐的。
“你再胡弄,把这东西日塌咧——”
“大人的茶水,闻着就嘹咋咧。”
“大人仁得很,仁得很——”
后两句是捧他的。徐姓官差果然笑了,眼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失望。这娃儿真是西安府的,讹不着了。
他把茶喝干,站起身来:“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进去啊。劳役,出钱还是出力?”
张掌柜连声道:“出钱出钱,老规矩。”
“十两银子,交给我,旁的不用你们操心。”
张掌柜凑上前,背对着门口,碎银子滑进徐姓官差袖口,悄没声息:“大人,今年生意实在……”
徐姓官差掂了掂,笑了:“罢了,给五两,剩下我办。”
“哎哟!大人您看我这脑子!府上公子不是要办喜事了么?这卷棉布您拿上,昨日才赶出来的,送公子当贺礼!”
徐姓官差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三两,三两够了。”
人一走,张掌柜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
“张叔,这官很大么?”
张掌柜摇头:“九品。可他是崇文门税关上的人,那地方叫‘天下第一税关’,陛下心尖上的衙门。”
我懂了。是皇上的人,难怪踩人踩得这么理直气壮。
衙门的动作快得出奇。头天收了银子,第二天就开始垫道。数千人忙了一天,我蹲在路边看了个满眼——所谓的黄土铺街,不过是在坑洼里填了几锹土,抹平了事。
第三日一早,城门大开。赵明达又来了,今儿拾掇得人模狗样。
“走,看热闹去!”
“不去。”
“你知道谁要来?”
“谁?”
“花木兰!”
我翻了个白眼。花木兰?那是哪朝哪代的事?这小子满嘴跑马车,怕是昨儿又吃错了药。
赵明达急得跺脚:“是石柱宣慰使马千乘的夫人秦良玉,巾帼女将!”
我腾地站起来:“走!”
不是我没见过世面。是秦良玉这个人不一样——一个女子,封侯挂帅,让皇上给她写了四首诗(这都是后话),这得多大的本事?街上的人比我更激动,把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全伸着脖子往城门口看。我听见旁边有人嘀咕:“女将军?怕不是虎背熊腰,比男人还壮?”
赵明达花了六个铜板,跟人拼了个临街的好位置。地势高,看得远,这钱花得值。
等着的工夫,我在人群里瞥见一个背影。
麻三。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股疼让我醒过神来。我盯着那个背影,把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麻三,你再多活几日。等我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来收拾你。”
马蹄声由远及近,闷雷似的碾过来。号角长鸣。
近了。终于近了。
那人骑在马上,一身银甲被日光晒得晃眼,披风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我望着那道身影,忽然间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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