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一遗憾的,是没瞧清秦良玉的脸。
全怪这副身子骨太不争气,十岁的个头,站在二楼窗台前踮起脚尖,窗沿正好卡在视线那儿。再加上她左右那两排护卫手里旌旗翻飞,跟赶庙会似的晃来晃去,等那些旗子终于不挡着了,就剩一个背影了。
那背影骑着高头大马,真高。我望着她脊背绷直的弧度,心想这人怕是比咱们东城街上所有卖力气的妇人加在一块儿都高。没见着正脸,可光是这么个骑在马上的轮廓,就够我记好些年了——威武,英气,像话本里走出来的。
“她怎么这时候进京了?”赵明达倚着栏杆咂嘴,“杨应龙那事儿万历二十八年就平了,都过了七八年,就算论功行赏也不该挑这时候啊。”
旁边吴俊博接茬:“这你就不晓得了。我爹说,她丈夫马千乘身子不大好,这回是进宫求药的,住十日就走。”
我竖起耳朵听着。这群人都是锦衣卫的子弟,平日里什么消息从他们嘴里过一道,多半有几分准头。赵明达大约是觉着说多了,立刻打个哈哈岔开:“诶,兄弟们,往后吴俊博要能娶这么个婆娘,你们说——”
“不妥不妥!”立马有人哄笑,“吴俊博那竹竿似的身子骨,娶回家迟早叫人家一巴掌拍死。”
“老子也练着武呢!”
“你那三脚猫……”
他们闹成一团,我默默站在角落里听,心里头觉着有意思。人以类聚这话不假,能跟赵明达称兄道弟的,家里父辈都在锦衣卫当差,连马千乘身子不爽利这种事都门儿清。
“咦,这小孩儿谁家的?”
秦良玉的马队彻底拐过街角了。
这帮人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赵明达赶紧过来搂我肩膀:“钱记布庄钱员外的儿子,我带来的。”
“商贾之子?”
“哎吴俊博你这话说的,”赵明达瞪他一眼,“他爹跟我爹过命的交情,你骂他等于骂我,小心我翻脸。”
吴俊博愣了愣,立刻笑嘻嘻过来拍我肩:“早说啊,真是的。”
我心里头对赵明达的观感顿时就不一样了。这人虽然爱往烟花巷子里钻,可是非分明,护短,这点好。赵明达低头冲我道:“朝哥,这都是自家人,往后在北京城混,迟早都要碰面的。”说着挨个给我指——吴俊博,王二牛,孙三顺……
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拱手,十岁的小屁孩板着脸行礼,旁边还跟着个比我还小的多多缩在我腿后头。众人瞧见了,哄地笑开。
吴俊博看着我,忽然不笑了。他目光虚虚地落在我身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半晌才说:“以后有事报我吴俊博的名字。我爹是东城百户所的头儿,去那边报我名号好使。”
我冲他点点头:“好。”
记住了这些名字,我牵着多多下楼。十三还在原来那根柱子底下站着,仿佛从我上楼到下楼,他两只脚就没挪过窝。这份耐心叫人佩服,他这样的性子,就该去护城河边跟那些老头一道钓鱼,哪怕河里一条鱼没有,他也能蹲到日头落山。
“看着大将军了?”
十三咧嘴:“看着了。她还朝我这边摆手了呢。”
“真的?”
“真的。”
我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原以为高处看得远看得清,没成想还不如底下站着,造孽啊。
“好看么?”
十三想了想,咧嘴笑:“没我娘好看。”
我一愣,随即心里软了一下。小孩子眼里,天底下最好看的自然是亲娘,这话没毛病。
“钱——今——朝?”
那声音黏糊糊的,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我扭过头,瞧见麻三那张多年不洗的黑脸,好心情登时没了。刚才还想这人呢,这就撞上了,冤家路窄。
麻三上下打量我,大概是从背影认出来的,凑近了看果然不错。他嘴里“啧啧”着:“哎呦喂,圆润了,这是叫哪家府上买走了?告诉爷,爷改日登门拜会拜会。”
我冷冷道:“认错人了。”
麻三搓着下巴嘿嘿笑,目光一歪落在我牵着的多多身上,眼睛顿时亮起来:“哎呦,这小娘子好看呐。这要卖到梨园,养上几年,那就是个上等瘦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趋之若鸳,对,趋之若鸳……”
“草拟吗!”
说我什么我都能忍。说多多不行。瘦马二字从来就不是好话。
我扑上去,然后整个人重重摔回来。麻三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后背磕在石板上火辣辣地疼。“小贱种,想打我?再等几年吧!”
多多张嘴哭了。街上行人不少,可拉架的没有,看热闹的倒是围了一圈。
十三不知道从哪摸出根磨得尖利的铁签子。他一声没吭,闷着头就冲上去,一签子扎进麻三大腿。他娘教过他——咬人的狗不叫,既然要下嘴就得往死里咬,咬不死就得被人打死。他爹就是太老实了,死了就死了,连撞死在秀才家门口的胆子都没有,这根铁签子十三磨了两年,原本是预备长大了替爹报仇用的。
麻三吃痛怒吼:“两个杂种!”一脚把十三踹出去三四步远。
我撑着地爬起来,嘴角磕破了。麻三比我们高一个头,吃得好长得壮,这种年头,不搞阴招的时候,身子骨就是打架的本钱。我们俩加起来也不是他对手。
麻三狞笑着上前,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去,人就飞出去了。
李铁柱从人群里蹿出来,骑在麻三身上,左右开弓扇耳光。那声音脆亮,听着格外舒坦。“瞎了你的狗眼!欺负我们少东家,看打!”
我想张嘴骂人,十三扑过来一把捂住我嘴:“朝哥,不能骂!骂人要吃板子的!”
大明的规矩我知道。晚辈骂长辈、妻妾骂夫家尊长,那是绞刑。平头百姓互骂虽不至死,但真要闹到衙门,少不得一顿板子。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
李铁柱是铺子里的大伙计,麻三能打得过我跟十三,却绝不敢跟他动手。就算打得过他也不敢,因为他经不起查。五花八门的人最怕的就是见光,一旦扯上百姓闹到衙门,上头绝不会为他这么个喽啰出头。
李铁柱扇了七八个耳光便住了手,他分寸拿捏得好,只扇脸不下重手,是不想把事闹大。麻三爬起来一瘸一拐钻进了巷子,跑出老远才低头看腿上的伤,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惨嚎:“***——老子又得花钱了!”
李铁柱拍我身上的土:“少东家,掌柜的让我出来看看,怎么还不见你回。小的来晚了,没事吧?”
我冲他感激地笑了笑:“今日出手相助,我一定告诉大伯。”
李铁柱咧嘴乐了,弯腰抱起多多,大步往铺子方向走。我扭头看十三,十三也看我,两个人鼻青脸肿地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虽然叫麻三揍了一顿,可这一架打完,反倒觉着亲近了不少。十三这人,仗义,有血性。
“朝哥,”十三攥着铁签子,认真地说,“再等我三年。三年后我打不死他。”
我点点头。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我等不了三年,三个月之内,我就要把麻三料理干净。他今天说的那些话,该死。
瞥见十三手里那根磨得雪亮的铁签子,我忍不住问:“也没见你磨过,哪来的这么尖?”
十三不好意思地低头:“屋后水沟那儿偷偷磨的。”
“我咋不知道?”
“拉屎的时候……”
我噎住了。心里默默祈祷麻三找个靠谱的大夫赶紧治伤——那条水沟里全是刘妈倒的泔水和尿桶,沟渠直通护城河。
我摸出两个铜钱塞进十三手心:“拿着,喜欢什么买什么。”
十三头一回拿钱,咧着嘴笑得跟偷了油似的。“朝哥,等我变成大人!”
“好。”我也笑,“我等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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