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小花猫又跳上了我的床头。
多多把它塞给我的时候说,它喝了我的洗澡水,就该认我当亲人。果然,它夜里非要挨着我的脑袋睡,呼噜打得像灶膛里烧干的柴。
钱伯前日出门时,手里提着布匹和腊肉,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是给王秀才的束脩。这府里上上下下,谁都不说破,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王秀才那副嘴脸,见了钱伯点头哈腰,见了我鼻孔朝天,活脱脱一只斜眼看人的咕噜噜。哦,咕噜噜是多多的大猫,黑身白爪,看着凶悍,一挠痒就翻身露肚皮。我背地里叫它大王,带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毕竟我年纪小,若不靠这点把戏出出气,心里那团火能把自己烧了。
王秀才今日来的时候脸色尚好,见我奉茶,哼了一声算是受礼。茶是钱伯临走前交代我备的,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哪有奉茶这般简单。束脩早就送过了,这杯茶不过是走个过场。他让我写个“人”字,我铆足了劲一笔一画写完,自以为超常发挥,他却嗤笑一声:“朽木。”转头让多多也写,多多的字轻重有方,隐现笔锋。我低了头,不吭声。王秀才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淡淡道:“见你面露不忿,去,站到门口去。”
我攥紧拳头,站到了书斋门口。
风从回廊穿过来,吹得我衣角乱晃。我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多多昨天悄悄跟我说,她听见钱伯和刘妈商量,说等开了春,要送我去考县学。我那时正蹲在灶房门口啃刘妈给的焦锅巴粒——她如今待我格外好,每回煮饭都把火加大些,锅巴烤得焦黄酥脆,撒上盐巴,装在粗瓷碗里让我当零嘴。她说:“好好念,念个状元出来。”我嘴上应着“若成了状元,给婶婶买大宅子”,心里却明白,我欠这府上的,何止一碗饭。
可我现在就站在门口,像根被风抽打的木桩子。
风忽然变了向,我恍惚觉得,这阵风不是从院子里吹来的,而是从京城西边那个“厂子”里刮过来的。刀刃上的血腥气、艾蒿水的苦味、还有那股子绝望的狠劲,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老歪站在西华门边那间低矮的棚屋门口时,心里那股邪火比我现在还旺。
他面前坐着十来个刀子匠,里头有个姓徐的头儿,正剔着牙缝,上下打量他。“孙公公是我干爹。”老歪赔着笑说。徐头呸了一声,吐掉牙签:“你干爹打点过?那拿酒来,鸡来,猪头来,再拿六两银子俸钱来。没有?那你站门口去。”
老歪就站到了门口。跟我一样。
可他站的是“厂子”的门口,面前是一排晾在竹竿上的白布巾,染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印子。屋里头每隔半个时辰就传出一声闷嚎,然后是刀子匠千篇一律的套话:“刘狗子,自愿的?”“自愿的!”“好嘞,这一刀下去空前绝后,你莫怨我。”接着是“啊——”的一声,像猪被按在案板上。
老歪听着,腿肚子发软,可脚底板却钉在地上没挪窝。他说不清自己是怕还是盼。他见过太监的风光,县太爷低头哈腰递银子,那排面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连干爹都是随口一说的干爹。可他就是不想回去当贼了。贼有什么出路?蹲在城门口摸荷包,摸到硬的被人追着打,摸到软的也被人追着打。
排在他前头的五个人都进去了。有的躺着出来,脸色煞白;有的自己走出来,走路像夹着个鸡蛋。老歪数着数,手心全是汗。徐头出来透气,看见他还杵在那儿,皱着眉头:“我不是让你走么?”“你让我站到门口。”老歪说。
里头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徐头也笑了:“你这小子,我把话说清楚,出门就是让你走的意思!”老歪咬着后槽牙,挤出笑来:“欠上,欠上,我发誓,只要进了宫,俸钱双倍奉上。”徐头摆摆手:“不是不信你,可没有艾蒿水净身、没有大麻水止痛、没有猪胆消毒,那是害你的命。走吧。”
老歪没走。他冲进了那间“手术”屋。
屋里有把剪刀,磨得锃亮,搁在粗陶盘里。盘子边上一团沾血的布,是前一个人留下的。老歪盯着那把剪刀,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跳是死,不跳也是死——不过是慢慢饿死,慢慢被人踩死。他拿起剪刀。
外头没人拦他。刀子匠们倚着门框,带着促狭的笑意,算他几时出来。半盏茶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半炷香烧完了。徐头脸上的笑收了,唤了一声:“小兄弟?”屋里没动静。徐头掀开帘子。
血泊里,老歪坐在那儿,右手握着带血的剪刀,左手托着一团带血的黑肉。他咧着嘴冲徐头笑,嘴角扯得比哭还难看。徐头呆了一瞬,然后扯着嗓子喊:“呀,快,快——快来救人——”
那阵风从我脸上刮过去的时候,我打了个寒噤。王秀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吧,站够了没有?”我转身迈过门槛,心里那团火不知怎的就熄了一半。多多趴在书案上描红,头也不抬。王秀才端着茶碗,眼皮耷拉着。
我重新拿起笔,蘸饱墨,又写了一个“人”字。这一次,那一撇一捺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了血泊里那把剪刀。我把笔锋压得很重,重到纸都洇开了。
王秀才瞥了一眼,没说话。可我也没等他说话。我放下笔,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早起踩过的泥,泥里混着灶房的炭灰、院子里的落叶,还有早上厨娘塞给我的那把焦锅巴粒碎屑。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老歪。可我也清楚,站在哪扇门口,往哪边迈腿,从来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走。钱伯给了我一口饭,王秀才给了我一个“人”字,刘妈给了我一把锅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我走出一条路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多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跟她的大猫咕噜噜一样,斜着看人,可里头没轻蔑,倒像是有话要说。
她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描她的红去了。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刚好落在门槛上,把门里门外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站在暗的那一半里,心却朝着亮的那一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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