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西墙爬进来,我捏着那张户帖站在院子里,纸页上墨迹未干,“钱今朝,10岁,西安府长安县人”几个字被夕阳照得发烫。
钱伯笑着回屋歇息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枣树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觉得这双脚终于有了着落。一个月前我还是个蹲在城门口等施舍的乞儿,为半个馊馒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如今我有了姓,有了籍,有了先生,还有一只整天趴在我枕头上打呼噜的花猫。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是别人给的,就随时能收回去。
多多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我:“哥,练字。”我应了一声,走回沙盘前蹲下,用手指划拉出一个人字。这一次,笔锋稳了。
而此刻,西华门外那间低矮的棚屋里,血已经止住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刀子匠徐头掀开帘子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双眼睛。老歪疼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可他那双眼睛睁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徐头,嘴角还在笑。那笑让徐头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仿佛被什么野物盯上了。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多少进宫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吓得尿裤子的,可从来没有谁,自己对自己下完刀子,还能冲人笑的。
“快,止血!”徐头压着嗓子喊。徐老三端来艾蒿水,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掀开老歪的裤子,血糊了满手。伤口狰狞,剪刀口不齐,边缘翻着肉。徐头一边用布条勒紧大腿根,一边心里骂娘——这孩子命大,剪刀没偏到血管上,也亏他年纪小筋骨韧,换了个三十岁的汉子,这一剪刀下去不昏死也得丢半条命。
老歪昏了过去,牙关咬得咯吱响。徐老三兑了碗大麻水灌进去,又用猪胆汁涂了伤口,拿干净的棉布缠上。做完这一切,几个刀子匠都站到门口透气。暮色从西华门的城楼上压下来,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徐头站在窗口,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地方是太原府。他抽了抽鼻子,忽然闻见了老家黄土坡上的麦子味儿。
“大哥,别走了吧。”徐老三凑过来,搓着手,“咱们在这儿干了快十年,熟门熟路的,回太原府能干什么?种地?咱家那两亩薄田连肚子都填不饱。”
徐头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看见那孩子的眼睛了么?”
徐老三愣了一下,想起老歪昏过去之前那个笑,打了个哆嗦。
“那是讨命鬼的眼睛。”徐头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弟,“这样的人一旦进了宫,但凡手里有了权,回头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们。你以为他不知道是我们给他止的血?他记着的只会是我们把他撵到门口去。”
“那……”徐老三张了张嘴。
“所以他一定会出人头地。”徐头打断他,“这世道,越是有狠劲的人越能往上爬。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明日一早,行李收拾好,城门一开就走。回去种地,好歹能活。”
徐老三低下了头,不吭声了。
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老歪醒了。
徐头走进屋,看见老歪睁着眼,嘴唇干裂,正费力地扭动脖子四下张望。见徐头进来,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成了么?”
徐头站定,看着这个躺在血污里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成了。你好好躺着,明日给你挪个地方。”
老歪闭上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又咧出那个笑。这一次笑里没了森森的杀气,倒像是乡下的孩子终于等到了过年。
徐头转身走出去,吩咐徐老三:“今晚给他熬点米汤,别放盐。明日一早喂完就送他去净身房候着。那边的公公会来领人。”
“大哥,不是说明日就走么?”
徐头抬眼看了看天。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城楼垛口上褪下去,像血被水冲淡了。
“送完他,再走。”
那天夜里,我趴在床沿上就着油灯看那张户帖,花花蜷在我枕头边,呼噜声跟灶膛里的风箱一样匀。我看着“钱今朝”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字像一扇门,推开之后是另一条路。可是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我又想起王秀才白天说的那些话——皇帝万事不理,官员层层盘剥,北面的铁蹄早晚要踏过来。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低头看看户帖上那个名字,石头底下又冒出一簇火苗。
我把户帖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翻身吹了灯。
黑暗中,我想起老歪。我们曾经一起在城墙根底下翻垃圾堆找吃的,他为半张饼跟人拼命,我替他挡过一棍子。那天,他喊孙公公“干爹”。
我那时候觉得他疯了。可现在攥着胸口这张户帖,我忽然明白了——我们都只是想活得像个人。他往宫里走,我往书里走,谁的路更难走,说不清。
团团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我的手心。我摸了摸它,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字。王秀才说,下回写不好,还得站门口。
我不怕站门口。
只要门后有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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