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给我起了个小名叫来福,说这样叫着亲切。
我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门上新贴的红纸,上面写着“来福居”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我摸了摸怀里的户帖,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钱今朝”,可钱伯就喜欢叫我来福。他说高僧批过,说“今”字像屋檐,福气落上去就滑走了,得来福,来福,福才能留下来。我还能说什么?一个连户籍都是别人给的人,名字算什么。
东厢房比我想象的大。靠墙摆着崭新的将军罐,刘妈跟我说这叫“镇宅招运”,不能乱动。我凑近了看,底款是“大明万历年制”,纯新,没有任何争议的新。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刘妈以为我高兴,也跟着笑,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从将军罐的摆法说到四合院的尊卑,说东厢房是嫡长子的住处,钱伯这是把你当亲儿子待了。
我牵着多多站在屋里,她仰头看着房梁,忽然开口说了句:“哥,这里亮。”她说话还是慢吞吞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泡。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沉甸甸的。嫡长子。这三个字压在我肩上,比将军罐还沉。
四月末的雨落下来的时候,钱伯牵了头驴,带我和多多出城。驴背上铺了棉垫子,钱伯让我俩坐着,他在前头牵缰绳。雨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扭头看城墙,正阳门的箭楼高耸着,灰蒙蒙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在城楼上缩着脖子避雨,瞥见我们一行,目光懒洋洋的,直到钱伯走过去,几粒碎银滑进领头那人的腰扣缝缝里,那目光才活泛起来,堆了笑。
“军爷,小的出城接个亲戚。”
“好说,好说。”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那几粒碎银不大,在京城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可就这么轻轻一滑,城门就开了,规矩就松了。这就是大明。我心里头翻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出了瓮城,眼前忽然就开阔了。可开阔不是因为风景好,而是因为——全是人。
城墙根底下,一簇一簇的流民蜷缩着,像雨地里发了霉的蘑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衣裳看不出颜色,脸上也看不出颜色,只有眼睛亮着,像一窝一窝的炭火。钱伯刚站定,那些人就像被惊动的苍蝇一样嗡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老爷,买了我吧!”“大爷,我什么都会干,给一口吃的就行!”“选我选我!我力气大!”
城墙上那个兵卒又喊了一嗓子:“钱伯,收起你的善心!这些人活该,家里的地不种,跑这儿来吃白食!”钱伯朝城楼拱了拱手,没理他,扭头看着我:“来福,挑两个,就当发了善心。”
我被那句“发了善心”扎了一下。怎么挑人倒成了施舍。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目光越过那些拼命挥舞的手臂,落在人群最后面。
一个妇人牵着个半大小子站在泥地里。她不喊,也不挤,就那么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尊泥塑。孩子扯着她的衣角,不哭不闹,眼睛却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盯着驴背上的棉垫子。
“她。”我说。
钱伯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嘀咕了一句:“带崽子的啊。”然后朝那妇人招了招手。妇人猛地像被电了一下,拽着孩子跌跌撞撞地挤过来,摔在钱伯脚前。
“我只要孩子。”钱伯说。
妇人的脸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忽然蹲下去,捧着孩子的脸,挤出笑来:“娃儿,去,给老爷磕头去。”
孩子梗着脖子:“不去!娘去哪儿我去哪儿!”
妇人猛地变了脸,声音尖起来:“娘不要你了!你这个拖油瓶!没有你娘活得更好!”她按着孩子的肩膀就往下压,孩子绷着劲儿不动,被她推得打了好几个趔趄,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妇人自己也哭了,一把抱住孩子,怎么都不撒手。
雨落在她们娘俩身上,把人淋透了。
钱伯叹了口气:“别哭了,两个人一起吧,家里正好缺人手。”
那一瞬间,妇人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将军罐上的釉彩还亮。她拉着孩子砰砰磕头,泥水溅了一脸。孩子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可手已经紧紧攥住了他娘的衣角。
钱伯笑了,扭头对我说:“孩子,看吧,这俩现在才是真母子。记着,以后在外头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回城的路上,驴换成了那孩子牵着。妇人赤着脚跟在驴屁股后头,淌泥水跟淌平地一样。钱伯蹦蹦跳跳地躲水坑,一边跳一边问:“几岁啦?”
那孩子回头:“十三。”
“有名字么?”
“有,陈二狗,娘叫我阿嚏。”
“阿嚏不好,今后在家里叫十三吧。”
我忍不住扭过头去。十三。这名起得比来福好。那孩子——陈十三——低了低头,没吭声。他娘倒是替他答了:“谢老爷赐名。”
我坐在驴背上,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多多靠着我睡着了,呼出来的气暖暖的。我低头看十三的后脑勺,他脖子上一道青紫的痕迹,像是被人掐过又消了肿。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牵驴的缰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头驴就会跑掉一样。
我忽然想,他原本在家乡也是种地的吧。他爹呢?他家的地呢?我没问。有些事问出来比埋在心里更难受。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雨停了。团团从门墩上跳下来,绕着我的裤腿打转。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听见刘妈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的响动,还有十三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钱伯让他先歇着,他不歇,找了把斧头就开始劈。
我坐在门槛上,翻开钱伯塞给我的那本书。是一本《千字文》,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扉页上有人用细笔写了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万历十五年,购于京城书肆。读书明理,然理在何方?”
理在何方。我合上书,望着院子里那个劈柴的半大少年的背影。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水洼照得亮堂堂的。十三抡起斧头,啪的一声,木柴应声裂开。他娘在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扉页上那行小字。笔锋清瘦,像是读书人写的。这位不知名的前辈万历十五年在书肆买了这本书,如今到了我手里。他问理在何方,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城门口牵着孩子的妇人,她跪下来的那一刻,不是跪钱伯,是跪一口饭。那个劈柴的少年,他抡斧头的时候不是在劈柴,是在劈一条活路。
而我呢?
我把《千字文》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团团喵了一声,跟在我脚后。
我朝着灶房喊了一嗓子:“刘妈,有焦锅巴没有?”
里头传来刘妈响亮的声音:“有!给你留着呢!十三你也来吃两口!”
灶房的烟囱冒出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融进京城四月的暮色里。远处皇宫的飞檐还挂着最后一抹余晖,看着像一座大庙。
我嚼着焦锅巴粒,咸香酥脆。十三端着一碗米汤,蹲在灶房门槛上喝。我们谁也没说话。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钱今朝,你活着。你得活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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