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门关了。
当时在县衙里的人一共十九个，连来告鸡案的刘婆和孙寡妇都被留了下来。那只芦花鸡待遇最好，单独关在竹笼里，还得到半把米。
顾横带人挨个搜身。
陆青把那团死面放在桌上，旁边点了一盏灯。
钱师爷看了半晌，问道：“若只是拓印，官印为何还要偷走？”
“谁说官印被偷走了？”陆青反问。
陈书吏一愣：“印匣是空的。”
“匣子空，不代表东西已经出了县衙。”
陆青切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揉开。面已经有些干，但中间混着猪油，仍能捏出细致的印痕。
“直接用普通面团按官印，取下来时容易粘，边角也会塌。掺一点猪油，面就不会粘在铜上。偷印的人懂得不多，至少见别人做过模子。”
顾横道：“戏班和糕点铺常用面模。”
“还有铸铜铺、木雕铺。”钱师爷接道。
“范围还是太大。”
陆青指了指面团外面的草木灰，“不过他犯了两个错。第一，他怕被人看见，不敢在书房慢慢做，拿到印以后去了别处。第二，他用完把面团扔进我后厨，以为丢进灰里就没人发现。”
赵四问：“那人为什么不把面团带走？”
“因为带着不好藏。面上有朱砂，搜出来说不清。”
“官印更不好藏吧？”
“所以官印一定藏在一个看起来很寻常、就算被搜也不会有人碰的地方。”
顾横看了看四周，忽然提起那只鸡。
刘婆当场扑过来：“你敢把官印塞鸡肚子里，我跟你拼命！”
“我就看下鸡笼。”
顾横查完鸡笼，又去翻水缸、米袋和柴垛。其他差役也重新搜了一遍，依然没有结果。
谢知远站在廊下：“先查谁接触过面粉和猪油。”
后厨刚收拾出来，面袋一直放在墙角。下午帮忙的人不少，谢知远扫过地，顾横垒过灶，赵四挑过水，钱师爷清点过碗。几乎人人都有机会。
陈书吏却一直留在二堂。
从表面看，他最方便拿官印，却最难接触后厨。
陆青问：“今天谁买的油饼？”
没人承认。
“城里卖油饼的不过三家。东街张家的饼放芝麻，西市马家的饼掺葱，刚才书房捡到的什么都没放，只有南门老陈家这么做。”
顾横立刻叫人去问。
不到半个时辰，差役带回消息。老陈记得很清楚，午后有个穿灰衣的人买了五张油饼。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用的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五张？”钱师爷道，“衙门今日当值的人，没有谁一次买过五张。”
陆青看向赵四：“午后开侧门了吗？”
赵四想了想：“桥工那边来过四个人，说要等大人回话。陈书吏没让他们进二堂，只叫他们在侧门的门房等着。”
“四个人，五张饼。”
顾横终于反应过来：“多出来的一张，是给县衙里接应他们的人。”
“不是给，是认人。”陆青说，“南门老陈家的油饼都用旧报纸包。来人把五张饼带进门房，接应的人拿走一张，再趁送文书或送茶时进二堂。饼渣掉在柜边，手上沾的油擦过灯盏，所以书房里才有猪油味。”
谢知远皱眉：“猪油是从油饼上来的？”
“书房那点是。面团里用的猪油，来自我的罐子。那人拿到官印以后进了后厨，现场和面拓印。他知道这里刚收拾过，人来人往，脚印根本查不清。”
“可午后你一直在后厨。”赵四说。
“我去前铺搬桌子时，空了两刻钟。”
顾横当即去查门房。
四个桥工已经被分开问话。他们都说油饼是领头的方管事买的，到了门房以后，每人分了一张。第五张放在桌上，后来不见了，谁也不知道被谁拿走。
方管事四十来岁，手掌粗糙，指缝里满是洗不干净的黑泥。他听说官印丢了，连连喊冤。
“草民只是送采买单，连二堂门槛都没跨过。那第五张饼许是让耗子拖走了。”
陆青问他：“顺丰货行给你什么好处？”
方管事眼皮一跳：“什么货行？我不认识。”
“采买单上写得明白，二十桶桐油，全从顺丰货行买。你是桥工管事，会不知道？”
“采买的事不归我管，我只负责送单。”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陆青没有继续问，反而打量他的鞋。
鞋底沾着黑泥和细碎石粉，是常走工地的人。衣袖上有木屑，腰间挂着墨斗，确实像个干活的管事。
“让他回门房。”陆青说。
顾横不解：“就这么放了？”
“没证据，扣着有什么用？”
等方管事离开，陆青才低声问赵四：“四个桥工进门以后，有没有人碰过他们带来的东西？”
“带了两捆图纸、一只水囊，还有……”赵四挠头，“还有一筐给县尊的青菜，说是桥边农户送的。我检查过，菜底下什么都没有。”
“菜呢？”
“送到厨房了。”
众人一起看向后厨墙边。
那里放着一只竹筐，筐里堆满刚拔的青菜。差役搜查时翻过菜叶，也掀过筐底，什么都没找到。
陆青走过去，拎起竹筐掂了掂，又用指节敲了敲筐沿。
声音不对。
普通竹篾清脆，这只筐的上沿却发闷。
他抽出灶刀，顺着缠在筐沿的旧布一划。布条散开，露出两层竹片之间新抹的湿泥。泥里嵌着一个用油纸包住的方形硬物。
顾横一把将它扯出来。
油纸打开，红铜在灯下闪了一下。
正是临安县官印。
赵四惊道：“我明明查过这个筐！”
“官印原本不在筐里。”陆青看着筐沿尚未干透的泥，“筐送进厨房时是空的。偷印的人拓完印，把官印封进筐沿，打算等桥工离开时，再让他们把筐带出去。”
谢知远目光沉了下来。
“封锁侧门。四个桥工一个也不许走。”
“来不及了。”顾横从门外大步回来，脸色铁青，“方管事不见了。门房后窗被人撬开，他刚刚跑了。”
陆青回头看向桌上的官印。
印找到了，可真正要命的东西，恐怕已经被带出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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