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洛阳福王府的第三天。
福王朱常洵终于慢吞吞上了一道捐粮奏疏。
不同于其他藩王含糊其辞的哭穷,福王直接附上了一本厚厚的府库账本、田亩清册,看着条理规整、有据可查。
奏折送进京城,摆上御书房案头。
王承恩双手捧着卷宗,低头侍立一旁,不发一言。
朱由检伸手翻开。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福王府:现有熟田一万一千二百亩,佃户欠租三年,连年旱涝减产。
府库现存杂粮一千三百石,白银八百余两。
此次倾尽府中余力,捐粮三百石,捐银二百两,为国分忧。
通篇文字,委屈至极。
看着像是堂堂藩王,过得比普通乡绅还要清贫。
若是前世的崇祯,看到这封奏折,多半会心生怜悯,感慨宗亲不易,就此轻轻揭过。
但现在的朱由检,只看了两行,嘴角便勾起一抹冷意。
假。
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洛阳福王,坐拥良田两万顷,横跨数县,垄断洛阳最好的水田、肥地。
历年朝廷赏赐、盐利、商税抽成、佃租收益,几十年积累下来,府库金银堆积如山,粮仓储粮发霉腐烂,传闻府中银锭多到无处堆放。
就这家底,只捐三百石粮、二百两银?
还敢造假账本、谎报田亩、哭穷卖惨?
朱由检指尖点在账本上,轻声开口:“去,把河南巡查御史刚送来的密报取来。”
王承恩应声转身取来密报。
这份密报,是皇帝提前安排的实地暗访,没有经过地方官府,直接直达御前,句句属实。
上面写得极其具体。
——福王府近日连夜调动庄丁,拆分田册、转移地契,将万亩良田挂靠在王府幕僚、心腹佃户名下。
——府中后院三处暗仓,堆满新粮陈粮,堆积如山。
——福王前月刚从盐商手中,收得孝敬白银四万余两。
——王府近日奢靡照旧,日日宴饮、丝竹不绝,毫无拮据之态。
一条条、一桩桩,全是实锤。
账本造假、田亩瞒报、钱粮私藏、刻意敷衍圣命。
证据确凿,半点抵赖不得。
朱由检看完,将两份文书并在一起,放在桌案上。
一假一真,对比刺眼。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
“藩王食天下俸禄,占天下良田。
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他府中粮腐银满。
朝廷下旨劝捐赈灾,他连夜造假账、改田册,拿三百石杂粮糊弄朝廷、糊弄天下灾民。”
朱由检抬眼看向王承恩:
“传朕口谕,快马加急送往洛阳。
问福王三句话。
第一,你两万顷良田,为何账上只报一万亩?其余田地,去了何处?
第二,府中暗仓存粮数千石、私银数万两,为何刻意隐匿不报?
第三,日日宴饮奢靡,府中毫无拮据,何来粮仓空虚、入不敷出之说?
让他逐条回话,不得拖延、不得遮掩。”
王承恩躬身领旨,立刻退下传旨。
……
洛阳,福王府。
朱常洵正躺在软榻上,喝着冰镇蜜水,听着戏班弹唱,一脸悠然自得。
一旁幕僚笑着奉承:“王爷高明!一本假账、一点薄粮,轻轻松松就把朝廷糊弄过去了!新帝年轻,远在京城,如何查得清洛阳底细?再过几日,此事便可彻底翻篇。”
朱常洵眯着眼,满脸得意:
“哼!本王是先帝亲封福王,宗亲血脉,尊贵无比。
他一个刚登基的少年皇帝,还能真的为难本王不成?
做做样子给朝廷看就行了,真要本王掏家底?做梦!
天下是他朱家的天下,凭什么让本王割肉填窟窿?”
话音刚落,王府外马蹄急促,宫门侍卫匆匆跑入大殿。
“王爷!京城急旨到!!”
朱常洵笑容一僵,心里莫名一慌。
很快,传旨太监入殿,当众念出皇帝的三句质问。
字字锋利,句句戳穿底细!
听完圣旨的那一刻,朱常洵脸上的悠然、得意,瞬间荡然无存,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他猛地坐起身,浑身发凉。
拆分田册、暗仓存粮、私收盐商银两、日日宴饮。
这些都是他暗中做的私事,连洛阳地方官都不知情!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帝,竟然查得一清二楚!
幕僚也瞬间脸色煞白,双腿发软,颤声道:“王爷……陛下、陛下竟然早有暗探……全都查清了!”
朱常洵手心冒汗,心神大乱。
原本以为是少年新君、容易糊弄。
谁能想到,这位新帝心思缜密、眼线遍布、查案精准到可怕!
他慌了片刻,又强行稳住心神,咬牙道:
“怕什么!
无凭无据,仅凭几句密报,奈何不了本王!
立刻!连夜再修奏折!
咬死不认!
就说有人恶意构陷藩王、造谣污蔑!
死不承认,皇帝远在京城,终究不能随意动宗亲!”
此刻的福王,依旧心存侥幸。
他还以为,皇帝只会口头质问、不敢真的动他这位皇室藩王。
可他不知道。
御书房内。
朱由检看着窗外天色,淡淡开口,语气没有波澜:
“敢造假账、瞒田产、欺君敷衍、漠视灾民。
福王,是第一个。
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既然你想装穷、想护财、想欺君。
那朕,就亲手扒掉你的伪装。
拿你的钱粮,赈天下流民。
拿你的人头,立大明新规。”
敲打藩王,整顿权贵。
从福王朱常洵,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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