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男人拍了拍周慎肩头，语气听似缓和，内里全是敲打：“今天看在婉总的面子，我们好心载你一段，也算给你留几分体面。回去之后，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说的话，早点把赌债结清，大家都省心。”
话音落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身形虚软的周慎，半推半搡地将他塞进轿车后座。车厢里混杂着烟味与尘土，那支藏在内衣夹层的录音笔紧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丝毫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车子重新发动，一路朝着市区方向行驶，沿途荒郊的草木渐渐换成街道楼宇。临近城郊公交站台时，男人停稳车辆，直接拉开后座车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到地方了，自己下去。记住我们的话，别想着报警，不然下次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周慎踉跄着踏出车门，双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轿车转瞬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他孤零零立在路边，满身尘土，衣衫褶皱不堪，脸上还留着方才推搡磕碰出的红痕，整个人失魂落魄，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缓慢朝着城内步行。
晚风拂过，胸口隐隐发疼，方才被踹打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心底更是百感交集，万千愁绪缠成一团乱麻。眼下最迫在眉睫的难题，仍是儿子那笔越滚越多的赌债，这笔烂账像一块千斤重石，日夜压在他的肩头。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年少轻狂时一时失度犯下的过错，兜兜转转几十年，所有恶果如今全数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青年时期的他尚且年少浮躁，守不住分寸，一时糊涂酿成大错，那段荒唐过往被妻子知晓后，对方心灰意冷，决然离他而去，从此孤身一人。
往后数十年，他潜心埋首史书，收敛心性，安分守己教书育人，彻底改过自新，本以为往后余生便能平淡安稳，无牵无挂，安度岁月。
谁知五十岁那年，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碎了他平静的生活。
他这才知晓，当年那场过错，竟留下了一个孩子，如今已经二十五岁。
拿到亲子鉴定报告的那一刻，白纸黑字的结果无可辩驳，那确实是他的骨肉。于心不忍之下，他坦然认下这个儿子，满心想着好好弥补，拉扯孩子走上正途。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击。孩子自幼无人管教，缺乏正统教育，早早混迹市井，一身顽劣习气根深蒂固，嗜赌懒惰，好逸恶劳，任凭他苦口婆心规劝、拿出积蓄扶持，都丝毫无法扭转对方扭曲的品性。
周慎缓步走着，眼底漫上一层酸涩的水雾，长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是他当年造下的孽，才造就如今一事无成、深陷赌瘾的儿子。因果循环，无处可逃。
也罢，是自己年少犯下的错，便该由自己一力偿还。哪怕耗尽半生积蓄，受尽胁迫刁难，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他垂着头，一步步向走进自己的小窝 ，狭小朴素的屋子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烟火气。身上裹了床被子依旧冰凉，可周慎此刻心头乱作一团，压根无暇察觉这寒凉与那份潜藏的危机。
所有讨债、胁迫、满身伤痛都暂且被他压在心底，眼下最紧要的，是婉橙托付给他的事。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摊开的空白的纸，眼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微光。大半辈子都困在史书典籍里，晚年又被年少过错衍生的烂债死死困住，活得狼狈不堪。倘若能借着这次合作，把沉淀半生的历史文化整理面世，也算在余生留下一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若是这件事圆满落地，自己心头再无牵挂，到时候就算撒手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
心念至此，他弯腰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旧木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泛黄起皱的硬壳日记本，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发软，是他年少时亲手写下的。
他轻轻将本子取出来，封皮褪了色，上面还留着少年时代潦草的划痕。翻开纸页，一行行褪色的字迹跃入眼帘，完整记录下他破碎灰暗的童年。
贫瘠困苦的年月、家人离散的苦楚、无人依靠的孤苦、早早看透人情冷暖的无助…… 那些埋藏心底数十年，不愿触碰的往事，一字一句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曾经他总想逃避，拼命想要抹去、遗忘这段不堪的过往，可如今历经半生坎坷，被债务、亲子隔阂、市井混混的欺辱轮番磋磨过后，再回看年少伤痛，心中反倒只剩一片释然。
他指尖摩挲着老旧纸页，低声喃喃自语：“命该如此，很多事从来由不得人。”
他生在风雨飘摇、物资匮乏的年代，像他这般命运颠沛的人从来不在少数。那些灰暗的过往，不是他想抹去就能从人生里剔除，也不是他刻意回避，就能彻底忘记。
正是那段支离破碎的童年，造就了年轻时把持不住心性的自己；也是年少荒唐的过错，让他中年妻离子散，晚年又要独自偿还亲子酿成的恶果。因果环环相扣，从来无处躲闪。
从前只觉得这段过往是一生的污点，如今反倒平静接纳了全部。没有当年破碎的童年，便没有潜心治学、试图在古籍里寻得安宁的自己；没有半生跌宕的遗憾，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可光鲜教授的背后是无法诉说的苦楚，若有机会回到过去，定不会让自己再重蹈覆辙！
他想的眼睛红润了忧伤的看着窗外暮色渐沉，旧日记摊在桌面，字里行间藏着他无人知晓的半生悲欢。他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重新看向桌上的合作文稿心想着
眼下先安心做好婉橙托付的事：找个时间记录和保管好她口中的神奇的东西。他思索着：可能是以前流传下来的古董，虽说自己不是研究古董的，但历史长河遗留下的东西当然值得好生记录着。至于其余所有苦楚与债难，终究是他和儿子·该独自扛下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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