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枣木院门被合上。胡怀安把那根常年浸在桐油里的粗大门栓卡进凹槽,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将外面的日头和青溪村的鸡鸣狗吠彻底隔绝。
他转过身。四个儿子还站在院子里。守拙手里攥着劈柴时留下的木屑,守廉蹲在墙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守岳的柴刀别在腰上,守微的荆条放在脚边。刘氏抱着半岁大的老四站在屋檐下,眼圈通红。她昨天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胡怀安昨晚在枕边跟她交代了,只说了一句:“明天我要带他们进山。十天。你在家守着。”她没有问他去干什么。
“守拙,去灶房。”胡怀安走到院子中央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石桌旁,铺开一张揉得发皱的羊皮卷,“把你娘昨晚烙的死面饼子,还有那半条腊肉,全装进背篓里。再装两个水葫芦。”
守拙点了点头,迈开两条粗壮的腿跑进灶房。刘氏跟进去帮他收拾,出来时背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饼子、腊肉、水葫芦,还有一小包盐巴和几块火镰。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好,码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然后她把背篓放在门口,退到屋檐下,继续抱着老四。
“老熊岭。”胡怀安枯瘦的手指点在羊皮卷的一个黑点上,“有个废弃的熊洞。口子小,里面大。背靠死水潭,水气重,能盖住动静。”这是青衍用昨夜蓄下的月华推演出来的藏身地——不是传音,是那面贴身藏着的青镜在贴着他的胸骨共振。
他刚要招呼守岳去拿柴刀,院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守廉整个人像只狸猫一样窜到墙根底下。他没有踩梯子——那架破梯子靠在墙边早就朽了,踩上去嘎吱响。他手脚并用攀住墙缝,只把半个脑袋探出墙头,眼睛滴溜溜往外瞟了三个呼吸的功夫,然后滑下来落在泥地上,连点声响都没出。
“爹,是村西头的李麻子和王四。在咱家门外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蹲着呢。手里还提着个空麻袋。”他跑到胡怀安跟前,压低了嗓门,“昨天娘去镇上多割了三斤糙米,这俩人盯上了。爹刚才在院子里喊闭门十天,他们肯定听见了。这是打算等咱们前脚进山,后脚就翻墙进来搬东西。”
刘氏的脸刷地白了。她抱紧了怀里的老四。
胡怀安没有骂人,也没有往外冲。他蹲下来,平视守廉的眼睛。“他们还说了什么。”
“没说话。就蹲着。李麻子往咱家院墙根吐了口痰,王四一直在搓麻袋——他紧张的时候就搓麻袋,上回偷村长家的鸡被狗撵了也是这么搓的。”
胡怀安站起来。如果院子被翻动,村里人发现胡家根本没带走大件家当,秘密立刻就会暴露。一个准备进山十天的农户,怎么可能连锅碗瓢盆都不带?直接出去把人杀了?不行。一旦见血,里正报官,白石镇的衙役一来,事情闹得更大。
“守岳。”他看向坐在磨刀石旁边的五岁男童,“去杂物房。把你大伯前年留在咱家的那三个捕兽夹拿出来。能夹断野猪腿的那种。”
守岳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跑进杂物房。不一会儿拖着三个足有脸盆大小的生锈铁夹子走了出来,沉重的铁器在泥地上拖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去墙角,把昨天杀的那条枯叶蛇的内脏挖出来,涂在夹子的锯齿上。”胡怀安有条不紊地说,“然后在院墙内侧,他们翻墙最容易落脚的三个地方把夹子埋好。上面盖一层浮土。”
守岳徒手抓起腥臭的蛇内脏,均匀地抹在生锈的铁齿上,然后用力压下弹簧,把三个致命的机关埋进土里。他选的位置很刁——一个在茅房墙根,那是翻墙进来最方便的角落;一个在灶房窗户下,那里堆着杂物容易落脚;一个正对着歪脖子树方向,是翻墙后第一脚踩下去的地方。
胡怀安转头看向刘氏。“去把后院那丛牛毛刺藤砍下来,编成一股绳,挂在门栓的缝隙里。谁要是敢从外面拿刀拨门栓,那刺藤上的毒汁够他烂半个月的手。”
刘氏把老四塞给守拙,快步走进后院。她的手在发抖,但砍藤的动作很利索——逃荒路上她砍过比这更粗的藤条,那时候是搭棚子,这时候是防贼。
布置完毕后,胡怀安踢了守廉一脚。“上去。给他们漏点风。”
守廉从灶房拿了半块干硬的窝头,再次爬上墙头。这次他没有隐藏身形,故意把大半个身子探出去,手一滑,那半块窝头精准地砸在歪脖子树下的李麻子头上。
“哎哟!”李麻子捂着脑袋站起来。
“李叔!”守廉趴在墙头上,笑嘻嘻地冲下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刚好够那两个人听见,“我爹带我们进山采十天药!他脾气不好,临走前在院墙底下埋了三个防山猫的铁夹子,上面还抹了蛇毒呢!您二位晚上要是起夜路过,可千万别靠墙根走啊,夹断了腿我们家可赔不起药钱!”
李麻子和王四对视了一眼。王四搓麻袋的手停了。
“这崽子说话跟他爹一样鬼。”李麻子把空麻袋往地上一摔,“走吧。犯不着。”
王四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头——守廉还趴在那里,手里掰着窝头往嘴里塞,两条干瘦的小腿在墙头晃荡。那表情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害怕,倒像是在看热闹。王四见过胡怀安被散修踹翻在泥地里的样子,也见过那之后没几天胡怀安照常下地干活的样子。这种人,他不想招惹。他扯了扯李麻子的袖子,两人连句狠话都没敢留,提着空麻袋灰溜溜地走了。
守廉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搞定。”
胡怀安没有夸他。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青溪村被一层浓重的夜色包裹。“走。”
一家六口从后院那个隐蔽的狗洞钻了出去。没有点火把。今晚是个阴天,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胡怀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那把柴刀,凭着多年的进山经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老林子里摸索。刘氏用破布把老四死死绑在胸前,紧紧跟在丈夫身后——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她跟来,胡怀安也没有解释。后面依次是背着沉重竹筐的守拙、四处张望的守廉、握着短镰刀的守岳。最小的守微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截带着树叶的松树枝,前面每走一步他就用松树枝在地上扫一下,把落叶上的脚印彻底抹平。这个动作不是胡怀安教的,是他自己看到地上的脚印觉得不妥,顺手从路边折的树枝。
一家人首尾相连,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让人喘不上气。刘氏的棉衣被冷汗浸透了,守拙那双粗壮的腿也在打着摆子,背篓的竹带勒进他的肩膀,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到了。”胡怀安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臭荆棘。荆棘后面是一块布满青苔的巨大岩石,岩石下方裂开一张黑洞洞的大嘴,一股陈年腐败的腥臭味从洞口扑面而来——那是几只老黑熊留下来的味道。胡怀安先进去探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活物,然后招手。“进来。守拙,把洞口的石头搬过来。”
一家人鱼贯而入。守拙放下背篓走到洞口,双臂抱住一块足有百斤重的山石闷哼一声,硬生生把石头挪了过来堵住了大半个洞口。胡怀安扯过洞顶垂下来的粗大藤蔓,将剩下的缝隙缠得死死的。整个石洞彻底陷入了纯粹的黑暗。空间极度逼仄,六个人几乎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的腥臭味混杂着汗味,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涌。
胡怀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他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刚才那几个时辰的山路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刘氏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云层突然散开了一道缝隙。第一缕清冷的月光穿过洞顶那道仅有手指粗细的裂缝,笔直地投射在石洞中央的泥地上。
胡怀安从胸口掏出了太阴青镜。镜面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水波般的银色涟漪,那条刚刚弥合的第三道裂痕处隐隐透出一股令周遭空气都要冻结的寒意。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反握住柴刀的刀柄,抽出了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生铁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森冷的寒芒。
“守拙。”他的声音很平,“过来。”
守拙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肩膀还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扛石头耗了太多力气。他看着父亲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父亲的脸。胡怀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鬓角那片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守拙忽然想起上个月父亲咳血时用袖子擦嘴的样子,想起母亲握着父亲的手时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他站住了。
“爹。”他问,“要放多少血。”
胡怀安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儿子们今天要做什么。守拙是猜出来的——不是猜,是看出来的。他看到了父亲手里的匕首,看到了地上的青镜,看到了洞顶漏下来的月光,然后把这三样东西连在了一起。
“不多。”胡怀安说,“够用就行。”
守拙点了点头,把手伸了出来。他的手掌很厚,指节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劈柴时留下的木屑。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然后看着父亲。
“爹,动手吧。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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