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深秋，风里带着刀子。
胡家院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七岁的守拙光着膀子，抡着一把几乎有他半个身子高的生铁斧头。一块块坚硬的杂木被劈成大小均匀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他劈柴不靠蛮力——每一斧头都顺着木头的纹理切进去，汗水顺着他憨厚的脸颊往下淌，他随手用肩膀上的袖子蹭一把，继续劈。
五岁的守廉蹲在泥地上，面前摆着三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扭曲的符号。那是他自己发明的账本——一道竖线是一文钱，一个圈是十文，一个圈加一点是五十文。他嘴里念念有词，算着白石镇米价的涨跌和村长家多占的那半亩灵田今年能出多少糙米。算错了也不急，用鞋底把泥地抹平重新画。
同样的五岁，守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把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在水盆里蘸一下，再用力在石头上推拉。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刀刃上泛起的寒光，磨刀的节奏死板得像个机器——一下，一下，带着股让人后颈发凉的狠劲。水盆里的水已经被铁锈染成了暗红色。
三岁的守微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枣树下。他手里换了一根笔直的荆条，闭着眼睛，一次次重复着向前平刺的动作。荆条刺破空气，发出微弱的“嗖嗖”声。他的手腕已经酸得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胡怀安坐在屋檐下的破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四个儿子。这把藤椅是他从逃荒路上捡回来的，扶手已经磨得发亮，坐垫塌了半边，但他舍不得换。整个家里就这么一把椅子。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从他胸腔里撕扯出来。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弓成一个虾米，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不是血，是比血更深、更腥的东西。他想把那口痰咽下去，但气血枯竭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松开手。掌心里是一大口暗红色的血，血块里夹杂着细碎的黑色杂质，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刮下来的碎屑。
“当啷！”
一只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是家里仅剩的三只碗之一。
刘氏端着刚熬好的草根水从灶房屋走出来，刚好看到胡怀安满手的鲜血。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她的脚步很急，但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怕跑起来孩子们会抬头看。她用袖子死死捂住胡怀安的嘴，袖子瞬间被血洇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
“当家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头在剧烈地滚动，“不能再弄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路都快走不稳了。再这么抽下去，你会死的。”
胡怀安用那只干净的手把刘氏的手扯下来。她的手指攥得很紧，他扯了两次才扯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硬的破布，胡乱擦掉手上的血迹。破布上已经有好几团干涸的旧血渍，颜色从暗红到深褐，一层叠一层。
“妇道人家，懂什么。”他的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庄稼种到一半，不浇水就全旱死了。停一天，那镜子里的裂缝就得多长一分。我熬了这么多年，就差这最后一口气了。”
“可是你没命了，这几个娃怎么办？”刘氏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你死了，我拿什么养活四个娃？守拙才七岁，守微才三岁。你让我一个女人在这村里怎么撑？”
胡怀安沉默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四个儿子。守拙正把那根劈好的木柴码上墙根，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多。守廉还在泥地上画账本，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守岳磨刀的节奏一点没变。守微还在刺荆条，手腕抖得越来越厉害，但每一下都还是一样直。
“我没命了，他们才能活得像个人。”胡怀安的声音突然压得很沉，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你想让他们像我一样，给那些穿绸子的散修磕头？你想让他们去给青云宗的药田当肥料？我这把骨头本来就不值钱。换他们四个能站着把饭吃了，这买卖赚翻了！”
刘氏捂着嘴。眼泪从她指缝里淌出来，滴在她手背上，滴在胡怀安刚擦过血迹的破布上。她没有出声。
院子里的四个孩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守拙把斧头杵在地上，转过头看着屋檐下满头白发、瘦得脱相的父亲。守廉把手里的树枝放在泥地上。守岳磨刀的手停在半空。守微睁开眼睛，荆条还平举在胸前。
他们不知道父亲在干什么。但他们看出来了——父亲在用自己的命换一样东西。他们看到母亲捂着嘴在哭，看到父亲满手的血，看到那把破藤椅扶手上被咳血时抓出来的指痕。
胡怀安冲着院子摆了摆手。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看什么看！该劈柴劈柴，该算账算账！”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刘氏说的，“明天老子要是起不来，这个家就靠你们自己扛。”
深夜。冷月高悬。月光透过柴房破败的屋顶，在泥地上投下一块斑驳的银斑。
胡怀安盘腿坐在那块银斑中央。他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的胸膛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他的皮肤上布满了被太阴之力侵蚀后留下的暗色斑块，从胸口蔓延到腰间，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地图。
他把一团浸过盐水的粗布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咸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顺着嘴角流下来。双手结出一个生硬但决绝的法印。
“青衍。抽干我。”
青镜在月光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一股极其霸道的阴寒之力顺着他心脉倒灌入五脏六腑。这不是循序渐进的供养——这是掠夺。
胡怀安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脊椎骨发出一声脆响。他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痉挛到了极限，皮肤表面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内脏在抽搐，经脉在寸寸断裂。双眼暴突，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嘴里的那团粗布被他咬得发出了纤维断裂的闷响。大量的汗水混着血水从他毛孔里渗出来，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没有发出一丝**。他死死盯着怀里那面镜子。那道最粗的裂痕早已消失，第二道裂痕也彻底愈合。现在，第三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从两端向中间，一寸一寸地，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针线把裂缝缝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当月亮即将落山的那一刻，青镜表面突然泛起一层柔和的太阴灵光。这股灵光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而是带着一种深邃的包容感，将胡怀安整个人笼罩在内。
光影交错中，一个模糊的青色身影第一次在青镜上方显现出来。那是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面目还不清晰，但已能分辨出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衣袂在灵光中缓缓浮动。
“够了。”青衍的声音在柴房里响起。不是通过脑海传音，而是真真切切的声波，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回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的，“吾之力量，已可铸原始符种。”
胡怀安听到这句话，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他吐出嘴里那团被咬烂的粗布，连带着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瘫倒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张脸已经苍老得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双眼浑浊，双手布满了可怕的冻伤和灼痕——冻伤是太阴寒气的侵蚀，灼痕是月华入体时烧的。两种伤叠在同一个手掌上，像龟裂的河床。
他看着镜子上方那个模糊的青影，惨然一笑。
“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把路铺平了。”
他挣扎着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摸了摸青镜冰凉的边缘。镜背上他刻的那个“安”字还在，歪歪扭扭的，被他的血浸过，泛着暗淡的暗红色。
“明天。给他们浇符种。”
青衍看着地上这个形如朽木的凡人。两千年了，她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但那些人在面对死亡和寿元枯竭时，表现出的丑态远比这个农夫不堪——有人跪着求她，有人用童男童女来献祭，有人发疯一样地用自己的血涂满整面镜子，最后失血而死，什么也没换来。这个人是第一个。咬着牙把血一滴一滴地给，不要回报，不问值不值。
“汝可知。”青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浇筑符种，逆天改命。一旦在此过程中灵气外泄，引来青云宗的巡查使，汝全族皆有灭顶之灾。”
胡怀安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他没有回答青衍的警告。他把青镜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出了柴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老枣树上的露水被照得发亮。
四个儿子已经站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守拙手里还攥着劈柴时留下的木屑。守廉的眼皮有点肿——昨晚他听到了父亲的咳嗽声，没有睡着。守岳的柴刀别在腰上，刀柄被他的手攥得发亮。守微的荆条放在脚边，手腕上缠了一圈布条，那是他自己缠的，缠得太紧，手指都有点发紫。
胡怀安走到他们面前。他的脊背再也挺不直了，只能佝偻着腰。他用那双浑浊但透着孤狼般狠辣的眼睛挨个扫过四个儿子。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几息。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全家对外宣称，我带你们进山采药。锁门十天。这十天里，就算天塌下来，就算村长死在咱们家门口，谁也不许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他盯着守岳。
“谁敢往外走一步，你就拿那把柴刀，砍断他的腿。”
守岳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用力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是四个兄弟里唯一没有躲闪的。
胡怀安转过身，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他怀里的青镜还残留着昨夜供养时的微凉。
青溪村的小院，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了与整个南荒修仙界豪赌的赌桌。四个儿子的目光落在父亲佝偻的背影上，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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