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内的空气闷得像蒸笼。
胡怀安将最后一块遮掩灵光的青石搬来堵住洞口,回身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怕的。
青衍的虚影比三日前又淡了几分,像一层薄雾,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盘坐在石洞中央,指尖捻着一枚银白色的光点,那光点只有米粒大小,却照得整座石洞纤毫毕现。
“想好了?”青衍的声音很轻,“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胡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四个儿子脸上依次滑过,最后落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那双手握过锄头,握过刀,握过笔,此刻却觉得什么都握不住。
“守拙。”他叫了长子的名字。
十七岁的少年跪坐在最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生得最像父亲,连眉骨那道疤都长在同一个位置。守拙应了一声,喉结滚动,声音发紧:“爹,我先来。”
胡怀安点点头。
他没说“别怕”,也没说“忍着点”。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青衍屈指一弹,那枚银白色的符种悬在半空。她的指尖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石洞内忽然起了风——不是从洞口灌进来的山风,而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带着月华清冷气息的风。
月光本是看不见的。
但此刻,胡怀安看得清清楚楚。无数银丝从青石的缝隙里抽离出来,像蚕茧剥丝,一缕缕汇聚到青衍指尖。那些银丝每抽离一分,青衍的身影便模糊一分。
符种开始旋转。
月华如潮水涌入守拙的丹田。
守拙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他死死咬住牙关,但一声闷哼还是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按住他。”青衍的声音陡然转急。
胡怀安扑上去,双手压住守拙的肩膀。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体里像有无数根钢针往外扎,肌肉一浪一浪地痉挛。
不对。
胡怀安抬头看向青衍,看到她眉间闪过一丝慌乱。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枚符种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一团银白色的火焰。
“太久没做,力道没控制住。”青衍的声音绷紧了,“月华抽得太猛,他的丹田——”
话音未落,守拙的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
胡怀安死死摁住他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守拙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又从青紫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
但他没喊。
十七岁的少年把嘴唇咬烂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一滴落在青石上,很快渗进石缝,只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守廉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十岁的孩子死死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淌。他想去拉大哥的手,被守岳一把拽回来。守岳的嘴唇也白了,但他没有捂嘴,他的手死死攥着腰间那块木雕——那是爹给他刻的虎符,木头棱角硌进掌心,硌得生疼。
“丹田要裂了。”青衍的声音里带上了急迫。
胡怀安脑子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想,抬手咬住自己左手腕。牙齿切入皮肉的声音很闷,像咬断一根湿柴。血涌出来,是热的。
他把手腕按在守拙丹田处。
血渗进皮肤,月华像是找到了新的通道,一部分银丝从守拙体内分流出来,顺着胡怀安的手臂涌入他体内。那股寒意从手腕直冲心脏,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冰窖。
守拙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符种旋转的速度放缓,一枚青色的印记在守拙丹田处浮现,位置比正常的偏了三分。印记闪了三次,终于稳定下来,变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圆斑,边缘微微发白。
胡怀安松开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成了。”青衍的声音带着疲惫,“位置偏了些,但成了。”
守拙睁开眼睛,眼里的血丝还没退。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胡怀安拍拍他的肩膀,扯出一个笑容:“种子偏一点也能发芽,活着就好。”
他说这话时,手腕上的血还在淌。
守拙看着父亲手腕上那排深深的牙印,看见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他扭过头去,眼眶红了。
胡怀安从衣摆撕下一根布条,用牙咬着一端,单手缠住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田里被锄头伤了无数次那样熟练。
青衍看着他缠好伤口,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胡怀安说。
守廉被叫到名字时,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挪到青衍面前,腿是软的。十岁的孩子跪坐在那里,两只手不安地攥着衣角。他不敢看青衍,不敢看父亲,只能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补丁。
那补丁是娘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守廉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拼命想娘的样子,想娘的手,想娘说“廉儿最乖”。
月华涌入时,他只是皱了皱眉。
他的丹田窄小,月华流过时安安静静,像一条小溪淌过一片浅滩。符种成型很快,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印记浮现在他丹田处,闪了三下便隐去了。
守廉睁开眼睛,低头摸了摸肚子。
不疼。
他回头看了看大哥青紫的嘴唇,看了看父亲手腕上洇血的布条,忽然觉得自己的“不疼”像是一种亏欠。
“这就完了?”他问,声音里带着茫然。
守拙给了他一脚:“你还想怎样?”
守廉被踹得歪了一下,没还嘴。他知道大哥是在告诉他:别多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多想。
青衍的身影又淡了一层。胡怀安注意到她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一个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水面起了涟漪,影子就要散了。
轮到守岳时,出事了。
月华入体的瞬间,守岳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胡怀安伸手去按,被一股大力弹开。守岳的脊背弓成一座桥,骨节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在一节一节地砸碎他。
青衍的脸色变了:“他的痛感比别人强得多。”
胡怀安看向守岳。十四岁的少年浑身湿透,汗水从发梢淌下来,把身下的青石洇出一片深色。他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块木雕,虎符的棱角已经刺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但他一声没吭。
他把那块木雕塞进嘴里,用牙咬住。木头**了一声,然后啪地裂开,木屑混着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成一个点,死死盯着洞顶某处,像要把那块石头看出一个洞来。
胡怀安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
他想喊停,想说不浇筑了,想说你疼就喊出来。但他从守岳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疼,是怕自己让爹失望。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三岁那年摔断了胳膊,愣是自己托着断臂走回家,一滴眼泪没掉,只是看着胡怀安说:“爹,骨头好像歪了。”
符种终于成型时,守岳嘴里那块木雕已经碎成了渣。
他从嘴里掏出木屑,牙缝里全是血。但他抬起头,看着胡怀安,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爹,不疼。”
说这话时,他浑身还在抖。
丹田处,一枚银色的符种印记正在缓缓隐去。那枚印记比别人都亮,亮得刺眼,像守岳眼睛里那团不肯熄的火。
胡怀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守岳的头发湿透了,凉得像一把水草。这孩子没躲,但也没像别的孩子那样蹭父亲的手掌。他只是直直地跪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傻小子。”胡怀安的声音哑了。
青衍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洞壁上映不出她的影子,只有月光穿过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一片虚无。
连续三次浇筑,她的本源消耗得太快。快到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有最后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石洞角落。
守微安静地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今年九岁,是四个兄弟里最小的,也是最安静的那个。其他三个在疼在叫在哭在咬牙时,他只是看着。不是不怕,是不对。
胡怀安忽然发现,这孩子太安静了。
他见过田里的老农在暴雨来临前的安静,也见过受伤的狼在咽气前的安静。守微的安静像前者,又像后者,但又都不是。
守微抬起头,对上青衍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口深井,月光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青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胡怀安心里开始发毛。
“怎么了?”他问。
青衍转过头来,她的虚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风一吹,就要灭。
“他的经脉太宽。”
胡怀安一愣:“什么意思?”
青衍的声音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经脉宽,是好事。寻常人的经脉是小溪,守拙守岳的是河,他的是江。”
“月华入体,会像洪水一样冲进去。”
“普通的浇筑法,撑不住。”
石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胡怀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开始滴落,一滴血落在青石上,很快冷掉,变成一小块暗色的印记。
然后他听见自己问:“要多少血?”
青衍没有回答。
守微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手腕上那团越洇越大的暗红,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
石洞外,夜枭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远,也更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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