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穿过老熊岭的密林，刮在脸上如同利刃。握刀的两名散修缓步上前，刀刃带着陈旧暗色痕迹，刃口的缺口在晨光之下泛出冷光。他目光紧紧锁定胡怀安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毫不掩饰眼底的觊觎。
“这荒僻山野之中，竟还有未被寻获的灵物。”他咧嘴，声音粗哑，“老丈，把包袱丢过来，休要逼我亲自出手。”
一旁手握罗盘的散修，手悄然搭在了腰间储物袋上。那储物袋干瘪陈旧，可他捏诀的手势纯熟老练，显然是常年混迹黑市底层的人物。
守岳站在胡怀安身侧。年仅五岁的孩童，面对寒光闪闪的长刀，没有惊惧啼哭。他浑身肌肉紧绷，右手死死攥紧短镰木柄，一双眼眸好似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死死盯住持刀散修的下肢。他在心下默算距离，只要对方再踏出三步，他便可以骤然发难。刚刚经过太阴月华洗练筋骨，他丹田之内，那枚血色玄珠符种正在缓缓搏动。少年心中，生出拼死一搏的念头。
一只枯瘦大手忽然按住了他的后颈，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将即将冲出的守岳牢牢按在原地。
“爹……”守岳咬紧牙关，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胡怀安并没有看他。面对着两名手握法器的散修，他缓缓松开了手中柴刀。
下一瞬，胡怀安双目骤然翻起，眼白几乎遮蔽瞳孔，一声凄厉的痛呼响彻林间，身躯直直向后倒下，重重摔进一旁的泥坑之中，泥水四下飞溅。
“痛！腹中剧痛难当！”
他在淤泥之中翻滚挣扎，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身躯如同受创的生灵，在腐叶与泥水之间来回扭动，泥浆沾满他的面庞，声声哀嚎不绝于耳。
“仙师饶命！老朽只是进山采药的寻常百姓！先前在山洞见到一株泛着白光的异草，我以为是灵药，便摘下几片叶片服食！”他一边翻滚，一边将额头重重抵向泥泞地面，“此草毒性猛烈！腹中好似万千锐气搅动，实在难以忍受，还望仙师施以援手！”
守岳跪倒泥坑之畔，整个人已然怔住。往日刚强果决的父亲，此刻放下所有身段，在泥水之中苦苦哀嚎。守岳双拳紧握，心绪翻涌，心中满是不解。
对面两名散修，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持刀之人脚步顿住，不敢贸然靠近。荒山野岭之内，谁也无法断定，这老者是不是在布设什么诡计。
“大哥，这老莫不是中了什么异毒？”持罗盘的散修眉头紧锁。
“催动罗盘，用神识探查一番。”
持罗盘之人闭上双眼，一缕微弱神识顺着罗盘指引，探向泥坑当中的胡怀安。神识刚刚触碰到对方躯体，他猛地浑身一颤，连忙向后退开一步，神色满是嫌恶。
“晦气！”
在神识感知之中，这名凡人的身体已是岌岌可危：气血近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一股凛冽阴寒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四处冲撞。探查之人分辨不出这乃是太阴神力，只当这是误食剧毒灵草之后，即将崩溃的凡躯。
“大哥，果真如此。”持罗盘散修啐了一声，“这老者体内一片紊乱，寒毒肆意冲撞脏腑，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持刀散修眼中的贪念，瞬间化作满心不耐。底层闯荡的修士，最不愿沾染无谓麻烦。一个即将殒命的凡人，身上已然没有多少油水，就算强行搜检，药力也早已散入血肉，毫无价值。
“穷山恶水，处处皆是怪事。”持刀散修上前一步，靴尖轻轻碰了碰胡怀安肩头，“不要再高声哀嚎，聒噪扰人。”
胡怀安借着这股力道，顺势在泥水之中翻侧，依旧蜷缩在地，阵阵痛吟不断传出。
“快走，这老者身上的毒气，已经扰乱罗盘感应。”持罗盘散修收起法器。
二人再也没有多看跪在一旁的守岳一眼。一个年幼孩童，于他们而言，与路边草木并无两样。二人低声咒骂几句，脚下卷起一缕淡淡劲风，踏着山路迅速离去，数息之后，身影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唯有寒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守岳跪在泥水之中，死死凝望散修远去的方向。牙关紧紧咬合，酸涩的水汽充盈眼眶，却被他强行忍住，不曾落下半分。
“爹。”少年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与委屈，“他们并未察觉我们身怀修行根基。方才若是我主动出击，便可以将那持罗盘之人制服。”
泥坑之内不停抽搐的身躯，骤然静止。
胡怀安缓缓从泥浆之中站起身，并未拂去满身污泥。方才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刺骨的沉静。他缓步走到守岳面前。
一声响亮的脆响。
守岳的身体踉跄后退，整个人跌坐在泥水里面。他没有哭泣，迅速撑地重新跪坐挺直，抬眼望向自己的父亲。
“你当真以为，自己已经拥有抗衡修士的力量？”胡怀安俯视着他，声音冷冽如冰，“你才刚刚开启灵窍，连调动自身灵气尚且生疏，竟然想着手持一柄短镰，与两名常年在险境搏命的散修对峙？”
沾满泥浆的手指，指向散修消失的山道。
“那持罗盘之人，腰间留有斗法留下的旧伤；那持刀修士，虎口遍布厚厚的老茧，刀刃缺口，是常年与强敌厮杀所留下。”他俯身，轻轻揪住守岳衣襟，“你以为可以一举制敌？只要你泄露出一丝灵气波动，那罗盘便会立刻锁定你的气息。不等你的镰刀靠近对方，利刃便会落到你的身上。”
“你身死事小。一旦出手暴露，他们便会察觉一名稚童身怀灵根。届时搜踪溯源，寻到你母亲与几位兄弟。我们胡家上下六口，连同那面古镜，尽数会沦为青云宗砧板之上的猎物。”
守岳浑身一僵，心中的怒火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后怕。他终于明白，父亲方才在泥地之中不惜放下所有尊严假意中毒，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将极易暴露全家的灵气异动，伪装成误食毒草的意外，以此换取一家人的生机。
“你要牢牢记住。”胡怀安松开他的衣襟，伸手拭去少年脸上泥水，“身处这残酷世间，虚荣颜面最为廉价。唯有活下来，方能谈及一切尊严。一旦身死，身后万事皆休。”
他站起身，拾起地上那把卷刃柴刀。
“若要出手对敌，务必等到拥有十足把握，能够彻底消除后患之时。在此之前，纵使蒙受万般屈辱，也必须隐忍克制。”
守岳跪坐在泥水之中，望着父亲那满身泥泞却异常坚韧的背影。少年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地面。
“爹，孩儿记住了。”
当他抬起头，孩童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属于乱世的隐忍与冷厉。这便是往后立下宗族铁律，严惩泄密之人的胡家后辈，第一次真正懂得生存的重量。
暮色徐徐降临，远处青岚村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胡家那扇紧闭十日的院门，发出沉闷声响，缓缓推开。胡怀安背着空空的背篓，满身污泥的守岳跟在他身后，踏入院内。院中一片沉寂，刘氏早已带着其余三个孩子提前归来，灶房冷寂，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胡怀安步入堂屋。刘氏默然站在屋角，手中捧着一只豁口粗瓷大碗。她身前米缸倒扣缸底，缸内空空如也，已经寻不出半粒糙米。
守拙、守廉、守微，并排坐在门槛之上。几个孩子全都默然不语。守拙腹中阵阵饥鸣之声清晰可闻，他已经喝下数瓢凉水，却依旧难消腹中饥饿。
“当家的。”刘氏转头看向胡怀安，声音裹挟着深重的绝望，“孩子们，已经饿了许久。”
胡怀安低头望向空空的米缸。四子尽数顺利开启灵窍，踏入胎息境界。经过灵气改造的身躯，消耗远胜寻常凡人。在没有辟谷丹药与充裕灵气供给之时，只能依靠大量凡俗食物维系身体所需。若是敞开进食，四个孩子一顿，便要耗掉往日胡家三日口粮。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十日为掩人耳目，假装进山采药，他不曾前往镇上做工换取银钱，家中最后一点铜钱，早已换成少量熏肉。
灵窍虽成，保住生机，可一家人却要面临断粮的困境。
胡怀安指尖抚过腰间柴刀刀柄，目光不自觉望向院墙之外。村中大族长家青砖大院遥遥在望，院内粮仓堆满刚刚收获的新粮。
刘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嘴唇微微翕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她记得胡怀安往日的告诫：万万不可偷盗强取。外迁而来的家族，一旦在宗族村落留下把柄，整个家族都会迎来灭顶之灾。可面对眼前绝境，她也想不出别的出路。
胡怀安收回目光，将柴刀轻轻放到木桌之上，刀刃还沾着山中藤蔓的浆汁。他望向门槛边的四名孩儿：守拙强忍饥饿，守廉凝视空荡米缸神色茫然，守岳尚带着方才冲突之后的沉重心绪，守微手握一截松枝，在门槛之上轻轻敲击。
“守拙。”他开口吩咐，“去灶房，烧一大锅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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