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养青镜的第二个月，胡怀安遇到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天晚上不是月圆，月光很淡，薄薄一层洒在院子里，像谁撒了一把发霉的面粉。胡怀安照例在月下坐了小半个时辰，正准备收工时，脑中响起了青衍的声音。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话很淡，像隔着一层冰，今天却有些犹豫。
“有一事，需提前告知于汝。”
“你说。”
“汝供养吾已近两月。第一道裂痕已修复，第二道裂痕亦在缓慢弥合。若照此进度，大约五年后，吾可恢复至能浇筑第一枚符种的程度。”
胡怀安愣了一下。“不是三十年吗？”
“那是此前估算——仅靠月华自然供养，不含气血引导。汝日日以血为引，效率远超吾预期。但吾要说的不是这个。”青衍的声音顿了一下，“第一枚符种浇筑之时，吾会短暂恢复到足以开辟灵窍的程度。这个灵窍——可以给汝。”
院里的虫鸣忽然变得很响。
胡怀安坐在墙根下，手里攥着镜子，没有说话。他当然想过这件事——每次划破手指把血抹在镜面上，每次月下枯坐到双腿发麻，他都会想。能修仙。这三个字对一个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他在逃荒路上见过踩在剑上飞的人，见过一挥手就能炸开山石的修士，见过凡人跪在泥里给他们磕头。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这辈子都磨不掉。
但他也记得另外一些画面。他爹把半袋粗粮塞给他，转身走进风雪里等死。他娘在他十岁那年饿死在逃荒路上，临死前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他嘴里。他把饼子吐出来喂给她，她已经咽不下去了。这些事情教会了他一个道理：人在做选择的时候，先想的不应该是自己要什么——而是自己手里有多少东西，这些东西够不够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衍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青衍，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开了灵窍，我能修到什么地步。”
“汝已三十余岁，筋骨定型，阳气渐衰。即便开辟灵窍，修行速度亦远不如少年。以汝之气血根基，若现在开始修行，终其一生，最多止步胎息中期——或可延寿二三十载，但筑基无望。”
“那我儿子呢。”
“若待子嗣成年后为其浇筑，彼时其筋骨未定、气血方刚，且吾之力量进一步恢复，符种品质将远超对汝之浇筑。筑基有望。”
“那就给他们。”
胡怀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他把镜子翻过来，看着镜背上自己刻的那个“安”字——歪歪扭扭的，旁边是那道正在弥合的第二道裂痕。
“我不修。我今年三十一，就算开灵窍也多活不了几年。我儿子不一样——他们从小就开始练，将来能走的路比我远。”他把镜子揣回怀里，“庄稼人最怕的不是自己饿肚子，是种子烂在地里。我是种地的，不是种子。”
青衍沉默了很长时间。虫鸣在沉默中被放大了数倍，院墙外涟水河的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黑夜深处翻了个身。
“……汝可知，在吾见过的人里，十中有九都会选择自己先修行。为自己开了灵窍，再以修士之身为后代谋求更好的修行条件，此乃人之常情。”
“那不是人之常情，是人之常贪。”胡怀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说我开了灵窍能多活二三十年——那我来问你，我多活这二三十年里，能帮你恢复到什么程度？够不够给我四个儿子都开灵窍？”
“汝若先自修，修为可提升供养效率。约莫可缩短至十五年。”
“那我不修呢。”
“若以凡人之躯继续供养——汝之气血会逐年衰减。五年后可勉强浇筑第一枚符种，之后每浇筑一枚，汝之寿元将折损五到十载。浇筑四枚，汝恐活不过五十。”
“五十年够了。”胡怀安说，“我爹活到四十八，我爷爷活到五十二。我活到五十，不亏。”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对怀里的镜子说了一句让青衍记了六百年的话。
“你活了三千多年，见过的人比我多。但你可能不知道——凡人的命不是按长短算的，是按干了什么事算的。”
他推门进屋，把青镜藏进墙角的暗格里，躺在刘氏身旁。刘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梦里还在骂他没关好门，风灌进来了。胡怀安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握上去像握着一把干柴。逃荒路上她跟着他走了几百里地，从没喊过一声累。唯一一次哭是到了青溪村之后，她坐在柴房里看着四面土墙说了一句“终于不用再走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
他睡着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青镜深处，青衍站在月华池边，看着池水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很久没有动。在她的世界里，三十年和五十年都短得可以忽略不计。她见过太多修士为了多活一百年而不择手段——这很正常，修真本就是与天争命。但她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自己可以多活二十年的机会面前，想都不想就让给了还没出生的儿子。
她想起太阴至尊在自爆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给我的镜子找一个大英雄。找一个种地的，他会把镜子当命护着，而不是当宝物用。”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现在开始有一点明白了。
胡怀安不知道这一夜青衍想了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件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省下种子留给明年种。就像他爹把半袋粗粮留给他一样。他爹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只想了儿子能不能活。现在轮到他想同样的事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选择，这只是一个穷人世世代代都在做的算术题——自己少吃一口，孩子多吃一口。
很多年后，他的曾曾曾孙女胡清晏坐在寒云峰的金丹道域里，被问到为什么胡氏能走到这一步时，她说了一句话：“我祖宗教过我一个道理——庄稼人最怕的不是自己饿肚子，是种子烂在地里。这个道理，我们家传了六代。”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这个道理还在涟水河畔一间破柴房里，被一个浑身泥土味的老农揣在怀里，静静地发着光。窗外涟水河的涛声不急不缓地拍着河岸，和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今夜河底深处那块嵌在岩缝里的细小碎片又闪了一下光——像是听到了一声它等了两千年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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