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水河的涛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河泥的腥味。
胡怀安把破夹袄往紧里裹了裹,摸黑套上鞋。身后刘氏蜷在床角,呼吸粗重,时不时咳嗽一声,好在没醒。
青溪村要修引水渠。村长按户出丁,胡怀安作为刚落脚不到半年的逃荒户,分到的是最靠近河道边、淤泥最深的一段。他没说话,跳进去就开始挖。
半个月。他比所有人都早到,比所有人都晚走。铁锹的木柄磨出了两道指槽,虎口的裂口好了又裂。挖到第七天,他在淤泥里刨出一块碎瓦片,割破了手掌。他把血往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挖。挖到第十四天,那段最烂的渠被他修得比上游还平整。
那天傍晚收工时,他坐在渠边洗手。血和泥混在一起,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索性不洗了,把两只手翻过来看——这双手逃荒路上杀过狼、刨过树根、抱过快死的刘氏,如今又多了一道修渠的印记。
他想起逃荒路上途经的荒村,外来流民想要扎根落脚本就艰难,旁人的排挤与资源的短缺,一直是漂泊之人最难跨过的坎。
开闸分水那天,胡怀安站在自家的两分旱地旁,手里攥着铁锹。
顺着水渠流下来的河水黄得发浑,还没流到他的地头,就在上游拐了个弯,全灌进了王麻子的田里。
王麻子带着两个亲戚蹲在水渠岔口抽旱烟。岔口处堵着一块大青石,石头缝里塞了碎石子,水一滴都漏不过去。
胡怀安走过去,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王兄弟,这石头放错地方了。”
王麻子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皮都没抬。“没放错。上游的水不够。”
“村长之前说好的,按户分水。”胡怀安盯着那块大青石,“我那段渠挖得最深。”
“你挑的泥是你该挑的。”王麻子旁边一个汉子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锄头把子横在胸前。
王麻子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胡怀安面前,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老胡,跟你讲个道理。”他的语气不像在吵架,倒像在拉家常,“这片地界我们祖辈都在此生活,很多规矩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周围地里干活的村民停下手里的活。没有人围过来,但每双眼睛都看着这边。
胡怀安感觉心跳慢了下来。他松开了握着铁锹的手。不是松开——是放。每根手指都在跟铁锹告别。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腰往下塌了半截。“王兄弟说得在理。这水你们先用,你们先用。”
他点头哈腰地退了两步,拔出地上的铁锹。转身走了几步,弯腰捡起田埂上一个被踩扁的土块,扔进自己干涸的地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麻子看着他的背影,重新蹲下来,点上烟袋锅子。旁边那汉子凑过来:“哥,刚才你要我吓唬他,怎么又不让我动了?”
“他没还手。”王麻子说。
“没还手不是更好欺负?”
“你懂个屁。”王麻子吐了口烟,“他要是跟我吵、跟我打,我倒放心了。这种闷葫芦,你不知道他憋着什么心思。”他磕了磕烟灰,补了一句,“留一线。这种人不记仇——他要记仇,就不会弯那个腰。弯得那么利索,不是第一次了。”
晚上回到柴房。胡怀安推开门,屋里很黑,灶膛里的火星已经灭了。他摸到火镰打火,打了几下没打着,手在抖——不是在王麻子面前抖,是这会儿才抖。他放下火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重新打火。
油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床上的刘氏。
她半个身子探在床沿外,一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手捂着嘴。咳嗽止歇后,气色格外憔悴,唇边带着淡淡的血色痕迹,地面也留有少许印记。
胡怀安把油灯搁在床头,扶着刘氏躺平。她的手冰凉,攥着被角攥得太紧,他得一根一根掰开。他端了碗温水过来,用粗布蘸着水给她擦嘴。
“怀安……”刘氏睁开眼,眼窝陷得很深,声音轻得像断了线的风筝,“不治了。你把那两分地卖了,自己留着做盘缠——”
“闭嘴。”胡怀安把沾了污渍的粗布扔进木盆里。
刘氏没有再说。她认识他二十年了。他说“闭嘴”的时候,不是嫌她烦,是怕自己撑不住。
胡怀安转身走到后院。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今夜是满月。
他在墙根下盘腿坐定,把贴身藏着的太阴青镜掏出来。月光照在镜面上,那道第二裂痕比上个月又弥合了一小截——大约只有一粒米的长度。供养了这些时日,就换来这一粒米的进度。
“青衍。”他在脑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水,还能不能出。”
青衍的声音浮现,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太阴凝露。今夜月华极盛,确可凝结。然此露乃青镜汲取月华之精华,若用来修复镜身,可抵汝十日之功。若给了凡人饮用,镜身修复将停滞。”
“出水。”
“汝妻之疾,非一日之寒。太阴凝露虽可调养身躯,然此露仅有一滴,只能暂续生机。若要彻底根治,需再凝结一滴。两滴凝露尽数用于凡人,汝这数月来的供养便前功尽弃。镜身修复倒退至首月。汝可想好了。”
胡怀安低头看着镜背上自己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月光很亮,照得他手上那些干裂的口子格外刺眼。
“倒退就倒退。”他说,“地被水淹了,退水再翻。庄稼被虫吃了,明年再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要是没了,我连地都不用种了。”
青镜表面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月光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漩涡疯狂扯动,柴房后院那棵枯枣树树枝上瞬间结出一层白霜。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镜面中央缓缓渗出两滴水珠。第二滴凝结得极慢,耗费了不少月华灵力。
胡怀安小心翼翼地把两滴凝露分别刮进两个瓷碗。他把其中一碗封好藏在柜子最深处,上面压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破衣裳。那件衣裳是刘氏嫁给他那年缝的,领口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另一碗端进了屋里。
刘氏已经昏昏沉沉,呼吸又急又浅。胡怀安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她的虎口上有一道旧伤——那是有一年冬天她给他补衣裳,冻裂了口子又拿针线,针把伤口挑开留下的疤。
“喝了这口水,咱们的根就能扎下去了。”
刘氏看着丈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她什么都没问,张开嘴,把那碗凝露喝得干干净净。
凝露入腹的瞬间,刘氏苍白的面容骤然泛起一抹血色。她身子轻轻震颤,体内淤积的沉疴尽数排出,胸口积郁的病痛彻底消散。胡怀安静静守在一旁,待她气息平稳。随后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腔里那种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消失了。
胡怀安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他佝偻的背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刘氏醒了。她自己坐了起来,甚至下床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凉水洗脸。她发现不仅不咳嗽了,常年酸痛的腰腿也轻快得像回到了没出嫁做姑娘的时候。
她回头看着正在给灶膛添柴的胡怀安,然后看到了柜子最深处那个封好的瓷碗。她认得那只碗——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一共就两只。
她没问那是给谁留的。她只是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从米缸底刮出最后半碗杂粮,开始熬粥。粥比平时稠了些。
胡怀安往火里又塞了一把干草,头也没抬。“病好了就下地干活。村里人看咱们的眼神不对,以后少出门,多做事。那只碗的事,烂在肚子里。”
“嗯。”刘氏应了一声。她搅了搅锅里的粥,忽然说了一句:“怀安。”
“嗯?”
“你鬓角白了。”
胡怀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草。“少操心。白了就白了。”
刘氏没有再说。锅里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看见胡怀安往火里塞草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和茧子。她想伸手去摸一摸,但没有动。她只是把粥盛出来,比平时多盛了半碗,放在他面前。
日子继续往前过。
胡怀安在村里依旧是那个勤恳低调的老实人。王麻子截他的水,他就趁半夜去河边挑水浇地;村长分摊杂役,他永远接最脏最累的活。他白天把腰弯得比谁都低,晚上在柴房的墙根下,借着自身精气慢慢滋养青镜,让裂痕一点点修复。
供养从头开始。
他注意到一件事:重新滋养时裂痕弥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丝。很微弱的一丝,但确实快了。就像被犁过的地,翻过一遍之后,再种东西就长得更好了。
十个月后。
深夜,青溪村安静得连狗吠都没有。
接生婆把剪刀在油灯上烤了又烤,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胡怀安蹲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根磨秃了柄的铁锹,攥得太紧,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他没有感觉。
他想起逃荒路上见过的漂泊流民,在外落脚谋生本就万般不易。自己呢?自己能扎下去吗?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不是那种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是扯着嗓子、中气十足的哭嚎,声音洪亮得让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接生婆推开门,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这孩子哭声真够响的——我在青溪村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哭得这么有劲儿的小子。”
胡怀安走进屋里。油灯下,刘氏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得很。她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用尽全身力气在哭。
胡怀安低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他不识字,不会取什么好听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想起王麻子蹲在水渠岔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异乡漂泊者的艰难处境,想起自己弯下去的腰和松开铁锹的手。
“守拙。”他说。
刘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只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她懂。
守拙。守住这口气,守住这个弯下去的腰,守住这个还没扎稳的根。
胡怀安伸手碰了碰婴儿攥紧的拳头。那拳头太小了,连他一根手指都握不住。但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辈子该吃的苦都提前攥在手里。
窗外,涟水河的涛声依旧从窗缝里挤进来。
但今晚,它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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