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怀安靠着土墙滑坐到地上。后背的冷汗把夹袄浸透了,冷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都是黏糊糊的凉意。
刚才门轴响的那一瞬间,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这感觉太熟悉了。逃荒第三年,狼群跟了他三天。最后那匹灰毛的老狼就蹲在对面坡上,绿眼睛在黑地里幽幽地亮。他没跑,狼也没动。直到第四天清早,狼群里拖出了一个哭都哭不响的孩子,它们才慢慢退进林子。不是他赢了,是它们找到了更容易到手的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话他逃荒前就听过,但直到此刻,看着手里这面冰凉的镜子,才算真懂了。它不是宝贝,是催命符。
胡怀安把铁锹靠墙放好,走到院子中央那片最亮的月光里。盘腿坐下,拉严夹袄。月光照在他手腕那道刚咬破的伤口上,血珠子渗出来,很快凝成暗红的一颗。
“青衍。”
“在。”
“你前头说,这镜子是上古宝贝,主子是道尊。全盛的时候,很能打?”
青衍的声音停了一瞬。她重新打量着这个盘腿坐在泥地上的男人。这不是闲聊,是清算。
“镜光一照,百里绝域。”
“那就是很能打。”胡怀安接话接得很快,“那你现在呢?刚才门响,我差点去拿锹。下回要是有修士真摸上来,你能帮我挡一下不?”
夜风刮过院墙,吹得枯芦苇簌簌地响。沉默了好一会儿。
“吾离不开镜身。”青衍的声音平下来,但底下有一丝僵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强装镇定,“若无你血脉牵引,汲取月华都难。真有人来……护不住。”
胡怀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手里就这点本钱:一面破镜子,一把老骨头,还有一个病歪歪的媳妇。这点家底,捂都捂不热,更别说跟人硬碰硬。
“那就立个规矩。”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晚该谁挑水,“第一,以后供养的时辰,我说了算。你觉得哪晚月色好,可以提,但我拍板。”
“可。”
“第二,你这事儿,天知地知,我知,我媳妇知。没有第四个人。将来我要是有了儿子,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告诉多少,也是我说了算。”
“吾需血脉为引,旁人知晓无益。无异议。”
“第三。”胡怀安顿了顿,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黑痂,“往后,不管出啥事,不能滥杀凡人。”
这次青衍沉默得更久。院墙外的河水声都清晰可闻。
“你可知,修士眼中,凡人如蚁。若有人对你不利——”
“那是我的事。”胡怀安打断她,没抬头,“我的仇我自己报,用不着你代劳。凡人的命已经够贱了,活一辈子,刨食几十年,末了末了,不能再让什么法宝仙术给踩进泥里。”
“此条并无约束之力。”青衍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在掂量一句空话的重量,“待吾恢复,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胡怀安抬起眼,月光照着他眼里的血丝,“这条不是给你立的,是给我自己立的。万一哪天,我也有了点能耐,万一我一不留神,变成我逃荒路上最恨的那种人……这条规矩,就是我的缰绳。”
青衍不说话了。她记忆里,太阴至尊也立过规矩,不伤无辜,不入魔道。那是元婴大能对自己的约束。而眼前这个连灵气都没摸到边的凡人,却早早给自己套上了笼头。
她想问,你最恨哪种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几个月,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里,她已经拼出了答案——不是拦路劫粮的匪,不是截水霸渠的恶霸,而是那些原本老实巴交的人,手里忽然有了点什么,就忽然忘了自己是谁。
“你方才说的这些,不像一个庄稼汉能想到的。”
胡怀安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逃荒三年,啥人没见过。有好的,也有坏的。路上饿昏过一个修士,绸缎袍子沾满了泥,趴在地上啃观音土。他自己都快不行了,看见旁边有个娃娃被踩倒,还伸手去拉一把。也见过一个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的老实人,就为捡了半袋别人掉的粟米,硬生生把同村一起逃荒的寡妇推进了河里,抢了她的包袱。”他站起来,把铁锹挪回墙根,“手里有没有东西,做出来的事,天差地别。我没念过书,就懂一个理:日子得一天一天过,陡然翻跟斗,容易栽进沟里。给自己拴根绳,才知道啥时候走歪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桩。”
“讲。”
“往后别‘汝’来‘汝’去。俺们村老秀才才这么说话,听着别扭。叫名字就成。”
青衍静了片刻。这三条规矩,前两条防外人,第三条束自身。最后这一句,倒像是在递台阶。
“……成。”
胡怀安推开屋门。柴火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刘氏缩在被子里,呼吸时轻时重,像是醒着,又像没醒。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她身子动了动,额头轻轻抵上他肩膀。他没出声,只在被窝里摸索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胡怀安以为她睡沉了,刘氏忽然哑着嗓子开口:
“怀安。”
“嗯。”
“你身上这股子血腥味……比上回重。”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我知道。”
刘氏没再问。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指跟他的一样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白天洗衣留下的草灰。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轻又稳:
“你爱干啥干啥。只一条,别死。”
胡怀安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茅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今晚屋里格外暗,一丝月光也漏不进来。
“不会。”他说。
他闭上眼。手腕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那痛感顺着筋络爬,和心跳一个节奏。他心里在盘算:规矩立下了,底线划清了。明晚起,就按青衍说的深层供养法子来,每天半个时辰,月光最盛时放血,时辰一到就停手。三个月后,那第二道裂痕能不能弥合,他没把握。但他清楚一件事——规矩,从来不是给别人立的,是给自己立的。逃荒路上,他见过太多人走着走着就“丢”了。起初只是多抢一口馍,多占一个背风的地方,多扯一句谎。后来呢?
他把刘氏的手又攥紧了一点。她也没睡,回攥了他一下。两只粗糙的手在黑暗里扣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门轴偶尔“吱呀”一声。他没睁眼。
他知道,那只是风。
至少今晚,那只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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