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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rror Keeper: A Mortal Clan's Path to Immortality

Chapter 6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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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Mirror Keeper: A Mortal Clan's Path to Immort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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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村外的土路被几天的秋雨泡成了烂泥塘。车辙印深得能陷进半个小腿。

胡怀安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十里外的白石镇赶。竹筐里装着半个月来在深山里挖的草药,还有两张剥得算不上完整的狐狸皮。这些东西要在入冬前换成粗盐和过冬的棉花。

旁边跟着个刚满三岁的男童。

胡守廉穿着一件用旧夹袄改小的棉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条干瘦的手腕。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胡怀安踩过的脚印里,没喊过累,也没要过抱。从会走路起,胡怀安带他出门他就这样——不像老大守拙,走几步就伸手要抱,不给抱就坐地上嚎。

胡怀安偶尔偏过头看一眼二儿子。守廉从生下来就安静,坐在院子的门槛上能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半个时辰。那双眼睛黑漆漆的,转动的时候带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胡怀安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像个三岁的娃,像只蹲在墙头等老鼠的猫。

“爹,前面有血腥味。”

胡守廉停下脚步,扯了扯胡怀安的裤腿。

胡怀安停住脚,抽了抽鼻子。深秋的冷风从白石镇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牲口粪便的臭味、劣质水酒的酸味,确实夹杂着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他什么都没闻到——逃荒时落下的鼻窦炎,天一冷就堵。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守廉,孩子正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

他把竹筐往上颠了颠,大手按在守廉的脑袋上。

“镇子上的事,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把嘴闭严实。记住了?”

“记住了。”

父子俩拐过一个弯,白石镇的青石牌坊出现在眼前。镇子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周边几个散修黑市的暗桩都设在这里。街面上鱼龙混杂,挑担子的农户和腰间揣着法器的修士挤在同一条道上。

胡怀安熟练地在街角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把竹筐放下,狐狸皮铺在几块垫脚的青砖上,草药分门别类地码好。守廉紧挨着竹筐蹲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不停地在过往的行人身上打转。

大半个时辰过去,生意惨淡。几拨路过的商贩挑挑拣拣,把价钱压得极低,胡怀安没松口。这两张狐狸皮的成色不算好——剥皮的时候铁锹刃口钝了,肚子那块的毛被扯掉了一小片——但怎么也值两斤盐。

街尾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几个摆摊的农户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箩筐里的白菜萝卜滚了一地。三四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个酒坛子,衣襟上沾着没干透的血迹。他身后一个人腰间的布袋鼓鼓囊囊,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从别的摊位上抢来的铜手炉。

练气期的散修。

胡怀安眼皮猛地一跳,手掌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柴刀柄,另一只手把守廉往自己身后拢了拢。他的目光扫过横肉散修的靴子——青缎子面,鞋底钉着白色的铜钉。这种靴子他在一个人脚上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横肉散修走到胡怀安的摊位前。他先踢了一脚装草药的竹筐,几株晒干的黄精滚出来掉进泥里,然后一脚踩在狐狸皮上,泥水瞬间把雪白的皮毛洇脏了一大片。

胡怀安松开握刀的手,腰往下塌了半截。

“大爷好眼力。这是前几天刚在深山里打的,大爷要是喜欢,拿去垫脚。”

横肉散修的眼珠子转了转。他的眼睛通红,但红不是愤怒——是喝了酒又磕了某种劣质丹药之后的浑浊。他盯着胡怀安的脸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

“垫脚?你骂我是畜生!”

他把手里半满的酒坛子猛地砸在青砖上。碎瓦片夹杂着劣酒四下飞溅,一块碎片划过胡怀安的眉角,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横肉散修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胡怀安的肩膀上。这一脚带着练气修士的力道——不是刻意发力,是磕了药之后收不住——胡怀安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墙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他胸口一闷,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

竹筐被踢翻,草药散了一地。那两张狐狸皮被散修们踩在脚下碾来碾去,皮毛上的泥水越蹭越脏。

周围摆摊的凡人全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婆把竹篮藏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街对面的铁匠铺已经悄悄关了门。

胡怀安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他没有去看那些被踩烂的草药,而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第一时间扑向被挤在角落里的守廉。他把儿子死死护在身下,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爷息怒!小人嘴笨,冲撞了大爷!大爷饶命!”

胡怀安一边磕头,一边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五枚铜钱,双手举过头顶。铜钱上还沾着刘氏早上用红线串好时的指温——那是家里最后一点活钱,本来要买盐的。

“这是小人全部的家当,权当给大爷买酒赔罪。大爷高抬贵手,给小人留条活路!”

横肉散修没有看那五枚铜钱。他的目光在胡怀安后脑勺上停留了片刻——那里刚才磕在青石板上,鼓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刀尖般的目光从胡怀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胡怀安怀里的孩子。

守廉没有哭。他缩在父亲怀里,眼睛透过胡怀安的胳膊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横肉散修的脸。

横肉散修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瞬。他见过太多被吓哭的、被吓傻的、被吓得尿裤子的孩子。但他没见过一双这样盯着他的眼睛。

“泥腿子生了个哑巴崽子。”他一脚踢飞胡怀安手里的铜钱,“骨头是软的,下的是软蛋。拿去买棺材吧!”

铜钱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进臭水沟。几个散修哄笑着,踩着满地的草药,大摇大摆地朝镇子另一头走去。跟在最后面那个腰挂布袋的散修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胡怀安,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两下,被前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快点”,他缩回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胡怀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屈辱,什么都没有。他走到臭水沟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发黑的污水里摸索了半天,把那五枚铜钱一枚一枚捞了回来。污水很冰,水底沉着烂菜叶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他把铜钱在袖子上擦干净,重新揣进怀里。

草药烂了,皮子毁了。今天的盐换不成了。

胡怀安把踩烂的竹筐重新用麻绳绑好背在背上,牵起守廉的手。

“回家。”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土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风吹过枯黄的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声。胡怀安走在前面,胸口的隐痛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倒抽一口凉气。守廉的小手被他攥在掌心里,一路上没有说话。

走出一里地,胡怀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儿子。

“刚才那个打人的。”

“嗯。”

“你看到了什么。”

守廉抬起头。三岁的孩子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声音还很稚嫩,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磕绊。

“四个人。打人的那个人,穿的靴子是青缎子面,鞋底钉着白色的铜钉。上个月来咱们村收租的那个青云宗的外门弟子穿的也是一样的靴子。鞋底钉子是黄铜色,不是白色,但样式一样。”

胡怀安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才刚满三岁、身高还不到自己大腿的男童。

“他腰带上挂着的玉牌刻着一朵云。跟收租老爷的玉牌材质不一样——收租老爷的是青玉,他的是白玉——但是花纹一样。他踢你的时候右腿膝盖以上不敢使劲,蹬出去的时候用的是膝盖以下的力。他腿上可能有伤。你往右边倒的时候下意识护住了腰,他的第二脚奔着你的腰眼去,没踢着。”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旁边那个矮个子的,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是手里一直捏着一块黑色的石头。你给他磕头的时候他把石头收进了袖子里。他怕你看见那块石头。”

胡怀安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个矮个子散修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还有,”守廉说,“他走的时候跟那个矮个子说了一句‘青云宗最近查灵物查得紧,招子放亮些’。爹,灵物是什么。”

脑海中,青镜微微一震。青衍那古老而淡漠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临危不乱,视物如微,心思缜密至此。此子,可托付外事。”

胡怀安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你还看到了什么。”

“没有了。”

胡怀安沉默了很长时间。夕阳把他鬓角那片白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的手还按在守廉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守廉皱起了眉头,但孩子依然没有喊疼。

“灵物就是能要命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你说的话,烂在肚子里。连你娘和你大哥都不能说。懂吗。”

“懂。”

“以后遇到生人,先看他的鞋,再看他的手,最后听他的口音。拿刀的人,右手虎口有老茧。炼丹的人,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掉的药渣颜色。那些大宗门出来的人,就算穿上破衣服,走路也是脚尖先着地——因为他们平时不走泥路,不习惯。”

守廉认真地点头。

胡怀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矮个子散修把手伸进布袋又缩回来的动作。那个动作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不是他不够小心,是他的眼睛不够用了。而守廉看到了所有人的鞋底、腰带、膝盖、手指、石头。就像一块干海绵丢进了水里,每一滴水都被吸进去了。

“爹,那个矮个子的人袋子里有个手炉。”守廉忽然又说了一句,“是你隔壁摊子上那个卖炭的老头的。他抢了老头的炉子,但是走的时候想还回去。”

胡怀安愣了一下。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把守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父子俩继续往村里走。暮色越来越浓,土路两旁的芦苇荡在风里沙沙作响。守廉迈着小短腿,每一步都踩在胡怀安踩过的脚印里。

回到青溪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狂风卷着乌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天边时不时劈下一道惨白的闪电,雷声闷在云层里。

刚推开院门,胡怀安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股味道比下午在镇上闻到的散修身上的血味浓重百倍,热腾腾的,带着令人窒息的生命流逝的热度。

柴房的门大敞着。一盆暗红色的血水倒在门槛外,盆沿还搭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破布,血水顺着布角一滴一滴往泥地里渗。

“怀安!你可算回来了!”

邻居王婆子满手是血地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胡怀安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媳妇跌了一跤,早产了!还没到月份啊!这血流得跟水一样,止不住!你快进去看最后一眼吧!”

轰隆!一道惊雷在青溪村上空炸响。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雨水瞬间把王婆子手上的血冲成了淡红色,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子里。

胡怀安脑子里嗡的一声。竹筐重重砸在泥水里,草药散了一地,雨点打在枯黄的药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甩开王婆子,疯了一样冲进屋里。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和眉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守廉站在院门口,浑身被雨浇透,一动不动看着父亲冲进柴房的背影。他记得刚才在镇子上,散修一脚踹在父亲胸口时,父亲没有跑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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