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衡山深处，树冠遮天蔽日。常年不见阳光的林地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霉味。
胡怀安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在一片密集的荆棘丛里劈砍。他穿了件厚实的皮衣，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背上已经被倒刺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今年在村东头又开了两亩荒地，锄头把子断了——寻常木头用不了一年就朽，他得来后山找铁线木，这种树材质坚硬如铁，做农具最耐造。
离他两丈远的地方，一个五岁的男童蹲在地上。胡守岳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把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镰刀，正吃力地割着地上的杂草。他脸上全是汗，混着泥土在脸颊上抹出几道黑印，但连头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把身前的野草清理干净，给父亲留出落脚的地方。
这孩子长得不像守拙那么憨厚，也不像守廉那么沉静。他的眉骨很高，眼神里透着一股凶狠。村里的同龄孩子都不敢跟他玩——上个月村长家的胖孙子抢了他的半块窝头，他追了三条街，把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胖子摁在泥坑里，咬掉了一块耳朵。那个胖子上次在水潭边带着大牛围堵守微，也是他挑的头。胡怀安赔了十斤糙米，回家后把守岳吊在树上抽了二十鞭子。守岳后背被打得鲜血淋漓，愣是一声没吭。后来刘氏给他上药，问他疼不疼，他说：“他先抢我的窝头。”
“爹，这边有一棵。”守岳指着一堆乱石后面，那里长着一棵婴儿手臂粗细、树皮呈暗灰色的铁线木。
胡怀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提着柴刀走过去。就在他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旁边倾斜。这个意外发生得太快。隐藏在乱石缝隙里的一条枯叶蛇被惊动了——这种蛇没有剧毒妖兽那般恐怖，但被它咬上一口足以让一条腿肿胀半个月，幼童若是被咬，甚至有性命之忧。
枯叶蛇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射出，张开长满毒牙的嘴，直奔胡怀安失去平衡的小腿。
“爹！”
守岳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往前扑了一步，手里的短镰刀狠狠劈向半空中的蛇头。但他毕竟只有五岁——镰刀劈偏了，砍在石头上迸出一串火星。枯叶蛇在半空中扭动身躯，一口咬在了守岳的右小腿上。两根毒牙瞬间刺透粗布裤腿，深深扎进肉里。
胡怀安稳住身形，眼眶瞬间红了。他手起刀落，柴刀化作一道寒光，咔嚓一声将枯叶蛇的脑袋齐齐斩断。蛇身掉在地上还在疯狂扭动，那颗蛇头死死咬在守岳的腿上，毒液顺着毒牙注入血液。
“守岳！”
胡怀安扔下柴刀，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他伸手去捏蛇头的两侧，硬生生把毒牙从肉里拔了出来。伤口处立刻流出黑紫色的血液，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泛着令人心悸的乌青。他心里一阵发凉——这毒性比他预想的还要猛。大衡山距离白石镇有三十里山路，背着一个中了蛇毒的孩子，根本赶不到医馆。
“别怕，爹这就背你下山！”胡怀安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就要去撕自己的衣摆包扎。
一只满是泥土的小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胡怀安愣住了。他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守岳脸色已经煞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不断往下滚。但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半滴眼泪，也没有一丝恐慌。守岳自己动手，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在小腿伤口上方三寸的位置死死缠了两圈，用力打了个死结——力气之大，勒得那块肉都凹陷了下去。
“爹，别慌。”五岁的男童咬着牙，声音因为剧痛而发颤，但吐字异常清晰，“毒在肉里，没进血管。用刀划开，把毒血挤出来。村长家的狗被蛇咬了，就是这么弄的。”
胡怀安呆呆地看着儿子。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被毒蛇咬伤、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居然在指导一个成年人怎么做外科手术。脑海中，青镜再次发出微弱的震动——“心志如铁，狠辣果决。对自己尚能下此狠手，此子乃四子中最坚韧者。”
胡怀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捡起地上的短镰刀，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刀刃上的泥土。“忍着点。会很疼。”
守岳没有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手指粗细的枯树枝，横着塞进嘴里死死咬住，然后把右腿伸直，闭上了眼睛。
镰刀的刀尖刺入红肿发紫的皮肤，划开一道十字型的口子。黑血瞬间涌了出来。胡怀安的双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双手按住伤口周围的肌肉用力向中间挤压。每一次挤压，毒血混着黄色的脓液被逼出。守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满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把衣领都浸透了。但他没有叫出声——只听到那根枯树枝在他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木刺扎破了他的嘴角，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泥土上。他硬生生把剧痛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足足挤了半炷香的时间，直到伤口流出的血变成了鲜红色，胡怀安才停下手。他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守岳吐出嘴里已经被咬断成两截的树枝，整个人虚脱地靠在胡怀安怀里。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但看着地上那一滩黑血，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爹，我没哭。”
胡怀安看着这个五岁的儿子，眼眶发热。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守岳全是冷汗的脑袋。“你比爹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瓶。这是青镜这半年来积攒下的唯一一滴太阴凝露，本打算留着给刘氏调养身体，现在顾不上了。他倒出半滴凝露，小心翼翼地涂在守岳的伤口上。太阴之力的阴寒瞬间中和了残存的火毒，伤口处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血也彻底止住了。
胡怀安把儿子背在背上，捡起地上的铁线木，大步往山下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守岳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呼吸渐渐平稳。
“守岳。”胡怀安走在山道上，突然开口，“今天你对自己下得了这个狠手，爹知道你是个硬骨头。但你记住，骨头硬，不是为了去跟人拼命。是为了立规矩。”
守岳睁开眼睛，趴在胡怀安肩膀上听着。
“以后胡家的人会越来越多。人一多，心就杂。心杂了，就得有人拿着刀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这把刀不能砍外人，只能砍犯了家规的自己人。拿刀的人，心必须比铁还硬。就算那是你亲兄弟，犯了死罪，你也得一刀砍下去。你做得到吗？”
趴在背上的五岁男童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的声音。
“做得到。”守岳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冷酷。
胡怀安没有再说话。他在心里把三个儿子的位置排好了。守拙是土，厚实扛造，能给家族打底子。守廉是风，无孔不入，能做家族在外面的眼睛。守岳是火，烧人烧己，是悬在所有族人头顶的那把刀。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刘氏看到守岳腿上的伤口，脸都白了，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烧了热水端过来。守岳一瘸一拐地走到炕边坐下，把镰刀放在枕头底下。
夜深了。青溪村的几声狗吠过后，整个村子陷入了死寂。正房的土炕上，三个儿子睡得正香。守拙呈大字型霸占了半个炕；守岳蜷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短镰刀；守廉侧着身子，哪怕是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隔壁的小床上，刘氏正在给半年前刚出生的四子喂奶。当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刘氏大出血险些丧命，胡怀安动用太阴之力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保住了早产的老四。四小子没有大名，胡怀安管他叫“守微”——微小的微，卑微的微，见微知著的微。
胡怀安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没有点火。他想起今天守岳咬着树枝挤毒血的样子，又想起守廉在白石镇盯着散修靴子的那双眼睛，想起守拙劈柴时每一斧都顺着木纹的笨拙。这四个儿子没有一个像他——他们都比他强。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庄稼长出来了。”他对着夜空长出了一口气。三十年的命，换四个能修仙的儿子。这笔买卖，他赚大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回屋的时候，贴身藏在胸口的太阴青镜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震鸣。这次的震鸣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之前是轻微颤抖，是温热回应，是低沉嗡鸣。这次像有一把大锤在直接敲击他的心脏。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霜。
胡怀安脸色大变。他一把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的柴房，死死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青镜。
镜面上，那道原本已经快要弥合的第三道裂痕突然开始渗出刺眼的银色光芒。光芒中，青衍的身影在镜中疯狂地闪烁——那不是她主动显现，而是被某种外力牵引着被迫现身。她的声音不再淡漠，带着极度的警惕。
“它醒了。”
胡怀安死死盯着镜面。“谁醒了？”
“南荒最深处……那股两千年前的气息。它感觉到了太阴的波动。它在找我。”
胡怀安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他不知道青衍说的是谁，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远超青云宗巡查使的恐怖压迫感，正从十万大山的最深处跨越无尽的虚空，死死锁定在了涟水河畔的这个小村庄。那感觉和两年前月圆之夜一模一样，但更强，更近，更清晰。两年前还只是在极远处扫过的神识，这一次，那道神识停住了。它找到了方向。
胡怀安握着青镜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镜背上自己刻的那个“安”字，然后慢慢把青镜翻过来，贴在胸口。那道神识在青溪村上空盘旋了几息，然后缓缓退去——不是消失了，是收回去了。就像一个人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不需要再找了。
胡怀安靠在柴房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知道那东西还会再来。他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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