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六走的是北坡。
那条路原本是采石场运废料的小道,入口藏在两块倾斜的巨石后。正面山道若有人把守,官兵想攻上寨至少要付出代价;可北坡小道一旦暴露,二三十人便能绕到寨后,先夺水泉,再从高处压下来。
“多久能追上?”晏承川问。
杜怀戈蹲在被割断的铃绳旁,捻起一点浮土:“他怕人发现,开始走得快。上了乱石坡就快不了。现在追,天黑前有机会堵住。”
韩守仓已经抽出短刀:“我带人去。”
“你的人大多不熟山路。”杜怀戈道,“脚步一乱,隔着半里就能听见。”
“难道让他去领官兵上来?”
两人之间的火气一下顶了起来。
晏承川打断他们:“杜怀戈挑六个人,梁贯出两个熟悉冯六的。谷生带路,我也去。”
韩守仓皱眉:“你走了,寨里谁管粮?”
“你和罗敬禾守仓,桑明秀照常发晚粮。五道封绳少一道都不许开。乔守拙继续看后寨,先不要动北坡。”
“你要是回不来呢?”
“日落后还没回来,杜怀戈带回的命令为准。若我们都没回来,你们自己决定走还是守。”
晏承川没有留下更多漂亮话。他用布裹紧后脑的伤,取了一根削尖的硬木棍,跟着谷生钻进北坡。
身体比他预想得更差。
半个时辰的上坡让胸腔像灌了火,双腿发软,眼前几次发黑。杜怀戈没有出声催促,只把速度放慢一点。其余几人也都在挨饿,谁都快不到哪去。
北坡地形比寨内看起来复杂。废弃采石留下的碎石沟一道接一道,低处长着齐腰灌木。乔守拙说过,小道在一处旧排水槽旁分成两支:一支通往青麦集,一支绕向雁陂县的山村。
冯六若只想逃命,会走西支;若真要投官领赏,就一定走东支。
他们在分岔处找到了半枚踩进泥里的草鞋印,鞋尖向东。
梁贯脸色越发难看:“是他的鞋。他左脚鞋底缺了一角。”
杜怀戈抬手,示意所有人收声。
前方林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隔了片刻,又响了一次。
不是鸟。
冯六在试探身后有没有追兵。
杜怀戈把人分成两队,让谷生带三个人从排水槽下方绕过去,自己与晏承川沿高处慢慢逼近。没人再踩松动的碎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走出不到百步,晏承川看见一截折断的细枝。断口还泛着白,是刚被人碰断的。
他抬起木棍指向右侧。
杜怀戈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过去,而是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左前方草丛掷去。
石头落地的同时,右侧灌木猛地一响。
冯六从坡后窜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直奔下方排水槽。他个子不高,跑得却快,冲向排水槽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早把这条退路算了进去。
谷生带的人刚从槽底露头,冯六便挥刀劈去。最前面的年轻人躲得慢,肩头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杜怀戈没有喊抓活的,抽出腰刀便从高处扑下。冯六转身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借势向后一滚,抓起碎石扬向杜怀戈的脸,随即又朝林中逃。
梁贯从侧面冲出,一棍砸在他的膝弯。
冯六跪倒在地,反手一刀划开梁贯的小臂。晏承川赶到时,他已经翻身压住梁贯,刀尖正朝胸口扎下去。
晏承川没有学过刀法,只能将木棍当作抢险时撬动重物的长杆,双手握紧,斜着撞向冯六肋下。
木棍顶实的一瞬,他自己也被反震得虎口发麻。冯六却被撞得侧翻出去,短刀脱手。杜怀戈赶上,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刀锋压在颈侧。
“再动,断头。”
冯六喘得像破风箱,终于不再挣扎。
受伤的年轻人叫陈野,肩口很深,却没伤到骨头。谷生撕下衣襟替他压血,手抖得厉害。没有人因抓住冯六欢呼,他们都看见了,只是追一个寨中逃兵,便差点死人。
梁贯捡起地上的短刀,眼睛已经红了:“带这种人回去浪费粮?就在这里宰了。”
冯六脸上的狠色一滞。
杜怀戈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只看向晏承川。山里杀一个人不难,尸体往沟里一推,连掩埋都省了。可冯六知道董伏山的去向,也可能知道官府的安排;更重要的是,晏承川刚刚以停止私刑换来临时权力,若离寨不到一个时辰便允许梁贯私下杀人,那套规矩当晚就会失效。
“捆起来。”晏承川道,“他引官兵进寨,该不该死,回去当众问清再定。现在谁杀他,谁就是替董伏山灭口。”
梁贯握刀的手僵了片刻,最终狠狠割下一段藤条。冯六因此保住性命,却没有半点感激,只盯着晏承川,像是在估算自己还能拿什么换命。
晏承川蹲到冯六面前:“官府给你多少?”
冯六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五斗粮。带他们进寨,再免我从贼的罪。”
“你信?”
“总比陪你们饿死强。”
梁贯捂着手臂,一脚踢在他腹部:“董寨主待你不薄!”
冯六蜷起身,却笑了起来:“他待我不薄?他带粮跑的时候怎么没带我?你们真以为他往西去了?”
梁贯脸色一僵。
“他在哪?”晏承川问。
“青麦集南边,姚家的旧炭场。”冯六盯着众人,“董伏山早跟姚家的人搭上线了。他交出几袋官粮,再把抢粮杀人的事推给寨里,姚家就替他改个名字,送去雁陂县。你们留下,正好给县衙当功劳。”
这话未必全真,却解释了董伏山为何知道官兵清剿的时间,也解释了他为何敢把带官印的粮袋留在仓中。
晏承川继续问:“你去青麦集,只是为了领赏?”
冯六闭上嘴。
杜怀戈把刀锋往下一压,颈侧立刻渗出血线。
“他腰里有东西。”谷生忽然道。
梁贯伸手搜出一块拇指长的竹片。竹片一面刻着两道横纹,另一面沾了红泥。谷生认得这种泥,青麦集姚家粮行封袋时便用红泥按印。
冯六脸上的强硬终于裂了一道缝。
“怎么传信?”晏承川问。
“到鹰嘴石点一堆湿叶烟。两短一长,说明北坡能走;三短,说明寨后有人守。”
“谁教你的?”
“董寨主走前交代的。”
晏承川望向山下。林木挡住了青麦集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董伏山不是仓促逃命。他留下冯六,是要替官兵指出锁梁寨最薄弱的地方。官兵从北坡攻入,寨中人若向正面逃,便会撞上县尉的大队;若向深山逃,董伏山可以趁乱夺回粮食和青壮。
“鹰嘴石还有多远?”
“半个时辰。”杜怀戈道,“现在过去,来得及阻止点烟。”
晏承川看了看陈野的伤,又看向已经偏西的日头:“谷生和一人送陈野回寨。其余人押冯六去鹰嘴石。”
冯六猛地抬头:“你们点错烟,姚家的人会知道。”
“所以先不点。”
晏承川让人取走冯六的腰带,把他的手肘也反绑起来。山路上只绑手腕很容易借树枝磨断绳索,杜怀戈又在绳结外压进一根短木楔,冯六只要挣扎,木楔便会勒进皮肉。做完这些,他们才继续赶路。
他们赶到鹰嘴石时,日头只剩半边。
那是一块伸出林外的黑色巨岩,能望见北面山谷和远处的青麦集。石后已经堆好湿叶、松枝和引火的干草,摆放得很整齐,不像冯六仓促间准备的。
杜怀戈检查了灰烬:“这里以前点过火。”
“什么时候?”
“至少一日。昨夜或昨日傍晚。”
冯六立即道:“不是我!”
梁贯揪住他的衣领:“还有谁?”
冯六脸色也白了:“董寨主只告诉我一个人。”
晏承川没有再问。他让人拆散柴堆,又在巨岩周围查看。石缝里夹着半片被火燎过的麻布,布角沾着粮仓里那种灰白色谷壳。
寨中还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那个人能够接触粮仓。
山风忽然从北面吹来,一名旧兵指着对面山脊:“有烟!”
十几里外,另一道山梁背后升起一缕灰烟。烟柱先断了两次,随后拉出长长的一道。
两短一长。
不是鹰嘴石,也不是冯六。
官府得到的信号仍然是——北坡可以通行。
杜怀戈盯着那道烟:“对面的点火处更靠近青麦集。官差今晚就能看见。”
晏承川估算着路程。县尉的大队若按原计划明早出城,后日下午才能到寨前;但青麦集已有官差和姚家护院,他们不需要等大队,只要先带十几二十人探路,明日天亮前便可能摸到北坡。
寨中还有第二个内应。
更糟的是,对方已经把官兵提前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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