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锁梁寨时,天已经黑透。
冯六被捆住双手,由梁贯和两名旧兵押在中间。陈野先一步送回寨中,桑明秀替他清洗了伤口,用煮过的布条重新包扎。人没有死,却已经发起低热,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持械。
石坪上点了三堆火。每一堆旁边都围着人,锅里只有混着野菜的稀粥,木勺搅下去几乎碰不到多少粮粒。
韩守仓迎上来,第一句话便是:“谁是内应?”
“还不知道。”晏承川道。
“那就把董伏山留下的人全捆了。”
梁贯立即拔高声音:“冯六做的事,凭什么算到我们头上?”
韩守仓身后的青壮也围了过来。一天前他们还在争粮,此刻却已经有了不同的敌人。只要晏承川点头,石坪上立刻会再打一场。
“先把冯六关进空料棚,四方各派一人看守。”晏承川道,“董伏山旧部的兵器暂不收,但从现在起两人一组,不得单独离开石坪。其他人也是一样,今夜所有出入都登记。”
韩守仓不满:“内应若不是他们呢?”
“所以查粮仓。”
晏承川将鹰嘴石捡到的麻布放到火边。布角沾着的谷壳很细,和粮仓地上的几乎一样。点烟的人未必是管粮者,却肯定在今日以前进过仓,或者接触过从仓中搬出的粮袋。
今日参与清点、搬粮和封仓的共有二十七人;此前能够自由进入粮仓的,除了董伏山亲信,还有负责搬运和修补仓墙的人。
范围不小,却不再是三百二十七人。
“查可以慢一点,北坡等不了。”杜怀戈道,“那边若真有人领路,今晚便要布防。”
乔守拙拄着木杖,从火堆另一侧走来。他已经看过北坡,给出的结论比众人预想得更坏。
“北坡不能守。”
韩守仓瞪着他:“一条只能过两三个人的小路,怎么不能守?”
“上面窄,下面宽。守路的人站在高处,看着占便宜,可两边全是松石。官兵若有弓,隔着沟射;若从侧面爬上废料坡,守路的人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乔守拙用木炭在石板上画出几道线:“最要命的是这处旧排水槽。它一直通到后泉上方。北坡失了,寨里先断水,再被人从背后放火。”
“那就堵。”晏承川道。
“能堵,但不是堆几块石头。”乔守拙指着排水槽上方,“采石场停工时,那里留了一道废料坡。下面有三根旧木撑,原本防止石料滑进水槽。把人撤回来,再砍断木撑,几百车碎石会一起落下,能把窄道埋住。”
“多久?”
“天亮前能做完准备。真要落石,只需要几斧。”
“泉会不会被堵?”
乔守拙顿了顿:“可能。碎石若偏向南边,会压住泉眼上方的渗水层。水量少一半,甚至断几日,都说不准。”
锁梁寨只有这一眼泉。堵住北坡,可能挡住官兵;也可能让三百多人先断水。
韩守仓道:“官兵明早就来,还顾什么以后?”
罗敬禾却摇头:“没有水,就算守住寨也只能走。山下三个村子都缺水,三百多人下去,谁家肯分?”
争论很快又要散开。
晏承川看着石板上的线。现代工程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有代价的方案,而是假装代价不存在。他不能保证木撑砍断后落石会怎样,但可以在动手前把水存下来,也可以先改出一条临时引水沟。
“乔守拙,你需要多少人?”
“二十个壮劳力搬木、清沟,十个会使斧锤的做木架。再给我十五个装水、挖临时蓄水坑。不能乱催,乱了会先砸死自己人。”
“给你四十五人。人由你挑,韩守仓负责维持工地秩序,不得改你的工序。”
韩守仓脸色一沉:“让我听一个残手老头的?”
“你若懂怎么放下几百车碎石,又不堵死泉眼,可以换你来。”
韩守仓看了看乔守拙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最终没有接话。
“杜怀戈带十二人去北坡外侧设两处暗哨,不许接战。看见官兵便退,路上埋铃绳、撒碎瓦,能多听一刻是一刻。罗敬禾组织各组把能盛水的东西全拿出来,先装满,再挖两个铺草木灰的浅坑蓄水。桑明秀检查饮水,生水必须煮。”
“那粮呢?”有人问。
“今夜仍按每人半斤发。出工的人多一碗稠粥,粮从明日早食里扣。天亮后若北坡封住,再决定下一步。”
“第二个内应怎么办?”韩守仓仍不肯放过。
“给他一个机会。”
晏承川让谷生搬来粮仓前的木板,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主动交代与董伏山、姚家往来者,今夜之前不追从贼之罪;天亮后查出,按引敌入寨处置。
韩守仓冷笑:“他若不认呢?”
“那就看谁会阻止北坡封路。”
命令传开后,整个寨子第一次像一个粗糙的整体动了起来。
有人拆下破屋门板做水槽,有人把陶罐、葫芦、木桶全搬到泉边。孩子捡碎瓦和干树枝,妇人烧水、缝补装土的旧麻袋。杜怀戈带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寨,乔守拙则在火把下逐个挑选木撑和绳索。
混乱没有消失。有人趁装水时多藏一罐,有人假装腿伤逃避搬运,还有两组因为谁先用木桶打了起来。晏承川没有事事亲自赶过去,只让每组领头人负责,出问题便扣全组的加餐。办法谈不上温和,却比让韩守仓拿刀逐个威吓有效。
午夜前,泉边原有的两座废石槽已经清干净。乔守拙让人用湿黏土堵住裂缝,再铺上尚算完整的旧粮袋;木桶、陶罐、葫芦和铁锅也全部装满。若只供人饮用,不洗衣、不煮稠粥,寨中勉强存下两日最低用水。
北坡工地却出了问题。
一名青壮砍错了侧撑,废料坡上方忽然滑下一片碎石。乔守拙推开身边的人,自己被石块擦中肩膀,整个人滚进排水沟。韩守仓带人把他拖出来时,右肩已经抬不起来。
“停工?”韩守仓问。
乔守拙疼得满头冷汗,仍死死盯着坡上的木架:“不能停。主撑没伤,再给我一个会看线的人。”
寨中没人敢接。
晏承川走进沟里,接过乔守拙手中的油绳。他懂得测坡和受力,却不了解这种旧采石场的木撑结构,只能按乔守拙的指示逐处核对。两人争了三次:一次是落石方向,一次是安全退路,最后一次是引水沟的位置。
乔守拙坚持把沟向东移两尺,哪怕多花一个时辰。晏承川重新看过坡脚,接受了他的判断。
临近天亮,所有人终于退到安全线后。
三根主撑已经被削去大半,只留下最后一层木芯。绳索绕过岩角,连接到二十步外。只要同时拉紧,木芯折断,整面废料坡便会压向北道。
杜怀戈派回的旧兵也在此时赶到。
“来了。”那人扶着膝盖喘气,“姚家护院七个,官差六个,还有一个背弓的向导。离北坡不到三里。”
比预计得还快。
晏承川立即下令拉绳。
二十名青壮同时后仰。麻绳绷得像弓弦,第一根木撑发出沉闷的裂响,第二根紧跟着折断。第三根却只弯不折,废料坡上方滚下几块碎石,整面山坡仍悬在那里。
“再拉!”乔守拙喊道。
众人第二次发力,绳皮割破掌心。第三根木撑终于从中崩开。
山腹里像响了一声闷雷。
成片碎石、废土和腐朽木料一齐倾落,撞进排水槽,灰尘瞬间吞没北坡。几块磨盘大的石头冲出最远,砸断了小道旁的树干。
所有人都在看那条路,只有乔守拙转身扑向泉眼。
浑水先从石缝里涌出来,水量迅速变小。片刻后,细流重新稳定下来,虽然只剩原来的六七成,却没有断。
石坪上压抑了一夜的人终于爆出一阵喊声。
晏承川没有跟着欢呼。北坡被封,只能拖住那十余个先行者。县尉的大队仍在后面,堵路也会让对方确认寨中已经有了准备。
更何况,第二个内应还没有出现。
他刚回到粮仓,便看见五道封绳中有一道被人重新系过。结看似相同,绳尾却比昨夜短了一截。
仓门没有开,泥印也还在。
有人不是想偷粮,而是把一张折起的纸塞进了门缝。
晏承川用木片把纸挑出来。上面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午时开正门,官府只杀首恶,余者可活。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寨门外便响起三声铜锣。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山道下方传来。
“奉临嶂县县尉裘同甫之命!”
“寨中之人听着,午时之前交出首恶、打开寨门,可留尔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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