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外的喊话声停下后,山道上只剩铜锣的余音。
晏承川从木栅缝隙向下看去。正面山道拐弯处站着十三个人,六个穿皂衣的官差,七个青布短褂的姚家护院。最前面两人举着藤牌,后面藏着三张弓,其他人分散在石头和树干后,没有一个靠近寨门。
他们知道锁梁寨里有两三百人,也知道饿急的人未必怕死。先行队人数不够,不会为了几句喊话强攻。
这给了寨里一点时间,却也只是一点。
“官府说只杀首恶。”韩守仓站在他身后,“把冯六和董伏山留下的人交出去,未必不能谈。”
梁贯的小臂还缠着布,听见这话当即变了脸色:“冯六引官兵进山,交他应该。凭什么把我们也交出去?”
“你们跟董伏山抢过官粮,谁知道手上有没有人命?”
“韩守仓,你少借官兵的刀杀人。”
两边刚要争起来,晏承川抬手压住声音:“先问清楚,他们口中的‘可活’是什么意思。”
他让杜怀戈带四个人守住寨门,又把染血的差役皂衣和一只官印粮袋挂到木栅后面,自己站在一面旧门板遮成的木盾之后,朝山下喊道:“锁梁寨愿交真正的凶手。其余三百余人如何处置,请官差明说。”
山道下方很快有人回应:“放下兵器,打开寨门,男女老幼一律下山听候甄别。未曾杀人抢粮者,自有县衙发落。”
“下山之后吃什么,住在哪里?”
对面沉默了一下:“县衙自有安排。”
“临嶂县若有粮安置三百流民,也不会让董伏山抢走赈粮。你们说的听候甄别,是先戴锁链押进县城,还是交给姚家庄户看管?”
姚家护院中有人厉声骂道:“贼子还敢讨价还价!”
领头官差却没有跟着骂。他向前走了两步,仍停在弓箭能够掩护的位置:“县尉有令,午时之前开门,首恶交官,其余人可免当场格杀。再拖延,便按聚众拒捕论处。”
这一次说得更清楚了。
免的是当场格杀,不是免罪,更不是保证有粮。寨中人下山后仍可能被逐一捆住,谁是流民、谁是流寇,全凭县衙和姚家的人辨认。
木栅后的议论声迅速变大。一个抱着瘦小儿子的男人挤到前面,隔着木栅喊自己入寨只有七日,从未跟董伏山下过山,愿意单独出去受审。山下官差只回了一句:全寨开门以后再行甄别。
男人还想再喊,姚家护院已经拉弓搭箭,箭头直指栅缝。杜怀戈将他拖回木盾后,箭矢随即钉进门柱。那人的儿子被吓得哭出声,他自己也不再提单独投官。
人群终于看清,对方要的不是几名自愿投降者,而是整座寨子先放下抵抗。可这也没有让所有人站到晏承川一边。有人觉得至少下山还有一线活路,也有人想起官粮袋和差役皂衣,认定官府绝不会放过全寨。罗敬禾那边甚至有人提出,把十一个旧部连同冯六一起捆在门外,先看官府是否守信。梁贯听见后拔出半截刀,险些又与他们打起来。
晏承川没有继续对喊。他让人把冯六押到寨门后,使山下能够看见,却不许靠近门闩一步。
“这个人昨夜准备点烟引路,也供出了董伏山的藏身处。”晏承川道,“县尉若真想抓首恶,就让他亲自来谈。十三个人站在山下,拿一句空话换三百人开门,不够。”
领头官差没有回答,只命人把铜锣又敲了三声。
离午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寨内的压力没有因为对方退回山坳而减轻。五十多个能持械的人被分到正门、后泉和粮仓,剩下的人挤在石坪上,既不敢回破屋,也不愿离寨门太远。几个老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包袱,两个抱孩子的妇人找到桑明秀,问她官府是不是真会放过没拿过刀的人。
桑明秀没有替任何人保证,只把煮开的水分给伤员,再让各组把昨夜剩下的饼掰碎泡软。
晏承川则命人清空寨门内二十步。除杜怀戈安排的守门者,任何人不得靠近门闩。他又让谷生提来一筐灶灰,混进少量湿土,薄薄铺在门后的石地上。
韩守仓看了半天:“你等内应自己来开门?”
“纸条说午时开门。官差在外面等,写纸条的人也会等。”
“他不动呢?”
“那就先让他多活一会儿。”
晏承川把谷生藏到寨门侧上方的破木棚里,又让梁贯与一名罗家同乡换下守门人。两人都与冯六没有来往,至少不在昨夜接触粮仓的二十七人之中。
其余人退到石坪边缘,表面像是在等最后决定。
太阳一点点升到头顶。山下没有动静,寨内也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木栅缝隙间的光线越来越直,照得灶灰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很清楚。
午时将到时,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喊:“东墙有人翻出去!”
不少人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一个右耳缺了一角的搬粮汉从破屋阴影里冲出。他没有奔向东墙,而是贴着木栅扑到门闩前,手里早已攥着一把磨薄的柴刀。
刀锋刚碰上封门的粗绳,木棚上的谷生便猛地扯动铃索。
梁贯一棍砸在那汉子的腕上。柴刀落地,杜怀戈从旁边冲出,将人按在灶灰里。那人还想挣扎,韩守仓赶到,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拔刀便要往颈后扎。
“留活口!”晏承川喝道。
刀尖停在那人皮肉上,只压出一点血。
石坪上已经乱了。那搬粮汉的妻子从人群里扑出来,抱住韩守仓的腿,哭喊着说丈夫是被逼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纸条是不是你塞的?”晏承川问。
男人脸贴着灰土,牙关咬得很紧。
“你若不说,午时以后官差照样攻寨。你死,你妻女也要跟着下山受审。说清董伏山和姚家让你做了什么,我只按你做过的事处置,不牵连她们。”
男人的肩背颤了几下,终于泄了力。
韩守仓要把他的妻女一并捆起来,晏承川拦住了。开门的是谁,谁便承担罪责;妻女是否知情要另查,不能因为一家人便先按同罪处置。那女孩仍吓得发抖,却不再被人拖走。几名原本不肯开口的搬粮人看见这一幕,神色也有了变化。
他原是青麦集外的佃户,妻女逃荒前便欠着姚家粮债。董伏山抢粮后,姚家管事找到他,答应只要帮忙传信、打开寨门,便销去债契,让妻女留在庄上做活,不送官。
他并不识字。塞进粮仓门缝的纸条是冯六昨夜交给他的,连“只杀首恶”几个字也是姚家管事事先教好的说辞。冯六负责去北坡送烟,他负责留在寨中开门。一个在外引路,一个在内接应,两边无论哪一处得手,锁梁寨都守不住。
粮仓少掉的三袋粮,也是他与冯六趁夜搬出去的。董伏山让他们在账上装作不知,等官兵进寨后再由姚家取走,既能补偿姚家的损失,也能坐实寨中私藏官粮。
“藏在哪儿?”韩守仓脚下用力。
“南坡……旧石灰窑。”男人疼得声音发抖,“董伏山说那是给姚家的赔粮。今日午时若门开了,姚家人进寨再取;门不开,他们就把粮搬走,还要点火烧窑,让烟把寨里的人逼出来。”
晏承川问:“窑里有几个人看守?”
“昨夜没有。今早有人来过,我没看见多少。”
“从寨里怎么过去?”
“南墙下有条废料沟,原先运石灰的小车能过。如今塌了大半,只能弯腰钻。出口离旧窑不到一里。”
乔守拙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那条沟还在,但出口就在寨墙外。若姚家的人守着,一出去便被堵死。”
山下的铜锣再次响起。
领头官差高声数到三,命寨中立即开门。木栅外的弓手已经上弦,两名护院抱着枯枝往前试探,枯枝间还夹着浸过油的破布。
寨内那搬粮汉忽然抬起头:“还有一件事。”
韩守仓扯住他的头发:“说!”
“姚家的人若午时看不见白布,不只会取粮。”他望向寨门,嘴唇发白,“他们会从旧窑放火。南坡全是干草,风一起,火会顺着废料沟烧进寨里。”
晏承川转头看向南墙。
正午的风正从南面吹来。三袋粮在寨外,放火的人也在寨外。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到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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