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不能少人,南坡也必须去。”
晏承川在石板上画出锁梁寨和旧石灰窑的位置。废料沟从南墙下穿过,过去用于推送碎石与石灰,出口低于寨墙近两丈。只要沟里没有彻底塌死,确实能避开正面山道上的官差。
问题是,从沟口到旧窑还有近一里无遮无挡的坡地。姚家的人先到一步,取粮、放火都比寨里容易。
“我带人。”韩守仓道。
他主动请命并不全是为了全寨。昨夜发粮后,公仓只剩二百零五斤十两,三百二十七人再吃一顿,粮底便要露出来。谁能把三袋粮带回寨,谁在青壮中的分量就会立刻不同。
晏承川没有拆穿:“你带八人,谷生认路,再挑两个熟悉石灰窑的。粮能拿就拿,拿不了便烧掉窑外干草,别让火顺沟进寨。遇到姚家护院,不准追远。”
“若他们挡着粮呢?”
“能夺便夺,不能夺就回来。三袋粮不值你们这些人的命。”
韩守仓盯着他:“站在寨里的人总容易说不追。”
“所以我把最壮的人给你,也把你妹妹和外甥留在寨里。”晏承川道,“你若为了争一口气把人全折在外面,他们不会因为你勇敢便多出粮吃。”
韩守仓脸色发沉,却没有再争。他选了八个平日最听话的青壮,又从乔守拙那里找来两个做过采石短工的人。每人只带一小口水,腰间缠湿布防灰,另备两根绳、一把短斧和三只补过的旧粮袋。东西不多,却已把寨中能迅速拿出的工具占去大半。
出发前,晏承川与他约定三次短敲为撤回信号。半个时辰内无论拿没拿到粮,都必须派谷生先回来报信,免得正门一旦开战,南坡的人还困在寨外。韩守仓这才带人钻进南墙下的废料沟。
乔守拙右肩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在地上画出沟内的岔口。他反复叮嘱,见到一块刻着斜线的撑石必须向右绕,左边看着宽,其实上方全是松灰,一碰便塌。
南坡的人刚走,正门外的枯枝也堆到了第一道转弯。
晏承川让人把冯六押到木栅后,再把昨夜找到的差役皂衣高高挑起。
“你们要首恶,这里有一个替董伏山传信的人。”他朝山下喊道,“县尉未到之前,我不会把人交给姚家的护院。你们若放火攻门,冯六和这些证物都会先死在火里。”
领头官差抬手止住抱柴的人:“你想怎样?”
“让姚家的人退到山道第二个弯口。官差留在前面,我们可以先问董伏山的去处。”
姚家护院立即骂起来:“他想分开我们,再逐个下手!”
“十三个人攻三百人的寨门,本就不是来拼命的。”晏承川道,“你们若只想等县尉,何必替姚家烧门?”
领头官差回头与同伴商议。姚家的人不肯退,双方在山下争了片刻,最后仍是官差占了上风。五名护院退到百余步外,只留下两个弓手远远盯住寨门。
这个距离无法让寨里安全,却足以让姚家的人暂时看不见南墙下的废料沟。
晏承川继续与官差周旋。他没有交出冯六,只让冯六当众说出董伏山藏在旧炭场、姚家以五斗粮悬赏北坡路线等事。冯六起初还想含糊,杜怀戈把昨夜从他身上搜出的红泥竹牌挂到木栅上,他才不得不把话说全。
山下官差没有立即相信,却也不再催人抱柴。带队者叫来一名同伴低声交代几句,那人随即沿山道奔向青麦集。
晏承川想拖的就是这些时间。
废料沟里没有光。
韩守仓弯腰走在最前面,左手扶墙,右手握着短刀。石灰粉一层层从头顶落下来,呛得人不敢张口。走到乔守拙说的撑石时,左侧果然宽出许多,一个青壮刚想抄近,谷生便拉住他的衣角。
“上面裂了。”
火折子只亮了一瞬,众人便看见头顶纵横的缝隙。韩守仓没有再试,领人从右侧窄缝一点点挤过去。
沟口被杂草遮住。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烟味。
旧石灰窑就在斜下方。一辆独轮车停在窑边,三个姚家护院正把粮袋往车上抬,另有一人抱着一捆干草,已经点燃了火绒。
三袋粮都在,却有一袋被割开,粮粒洒了满地。
韩守仓伏在沟口,没有立刻冲。他看见四人都带着刀,其中一个腰间还挂着短弓。自己这边人数多,却要弯腰钻出沟口,先出去的人一定会成为靶子。
“把绳给我。”他低声道。
采石短工带来一根旧麻绳,本是准备用来捆粮。韩守仓让两人把绳头绕在沟口上方一块松动的石板后,又让谷生爬到侧面的矮坡。等抱干草的护院走到废料沟下方,他突然挥手。
几个人一齐拉绳,石板从土中翻出来,带着一片碎石滚下坡。
抱草的护院听见声响时已经来不及躲,被石块撞倒,燃着的干草散了一地。其余三人以为山坡塌了,下意识向窑壁躲避。韩守仓第一个冲出沟口,短刀没有劈人,先砍断独轮车的系绳。
“搬粮!”
寨中青壮分成两队扑向粮袋。姚家护院很快反应过来,挂弓的人退到窑后拉弦,一箭射中一个年轻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下,手还死死抓着粮袋。
韩守仓抓起地上的干草迎面掷去。火星和烟灰扑散,弓手偏头躲闪,第二箭射入窑门。两个采石短工趁机抬起半袋粮退向沟口,其余人举着木棍与护院撞在一起。
没有阵形,也没有漂亮的招式。刀棍在狭窄的窑口乱撞,一个青壮的手背被削开,姚家护院也被木棍打断鼻梁。抱草的那人刚从石堆里爬出来,谷生从侧坡扑下,用石头砸中他的后脑。
韩守仓没有追逃向南坡的三个人。他记住了晏承川的话,也看见中箭的年轻人脸色已经发白。
“抬伤员,搬粮回沟!”
完整的两袋粮被塞进沟口,割开的第三袋只来得及收起大半。散在地上的粮混满石灰和泥土,众人抓了几把便只能放弃。退走前,采石短工用土扑灭干草,又把窑边剩余的枯草全推下背风沟。
被谷生砸倒的姚家护院还活着。韩守仓本想补一刀,摸到他怀里一块刻着姚记粮行的木牌,动作停了下来。
“带回去。”他说,“活口比尸体值粮。”
他们钻回废料沟时,外面已经响起姚家人的呼喊。逃走的护院已经叫来同伴,几支箭射入沟口,却只能打在石壁上。韩守仓让两个人最后进沟,用预先准备的木杠顶塌一段松灰。出口很快被灰土封住,追兵想挖开至少要花半个时辰。
回到寨中时,中箭者已经昏迷。箭头扎在大腿外侧,没有伤到骨头,却带进不少布屑和灰土。桑明秀剪开裤腿,只看了一眼便让人烧水、煮刀,再把伤者按住。
“箭能拔,人能不能熬过发热,我不敢说。”
韩守仓把短刀放在一旁,亲自压住伤者肩膀。方才还在寨外与人拼命的年轻人,被烫过的刀尖一碰伤口便哭喊着挣扎。石坪上的人听见声音,再看见一袋袋粮从沟里拖出来,神色都变了。
三袋粮实际带回一百九十二斤三两。第三袋在搬运时又裂开一道口子,众人跪在沟里一把把往破衣里拢,仍有十余斤混进石灰,再也无法入口。中箭者一路失血,抬他的人也丢下过一次粮袋。能把这些粮完整送回寨,已经是韩守仓主动放弃追敌的结果。
加上原有存粮,公仓重新有了三百九十七斤十三两。依旧撑不了多久,却让全寨从今晚可能断粮,变成至少还能再熬两日。
韩守仓没有趁机要求接管粮仓。他把称粮的木秤推到晏承川面前:“三袋是你找出来的,粮是我们抢回来的。账当众记。”
这句话不是服从,但已与昨日不同。
被抓回的姚家护院很快醒来。他看见冯六也被捆在料棚里,原先的强硬便少了大半。晏承川没有许诺放人,只问县尉的大队什么时候到。
“日落前。”护院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姚家给了七架梯子、两车草料,还有撞门的木槌。裘县尉不想死太多人,可山寨若不开,他明早一定会攻。”
“董伏山还在旧炭场?”
护院看了看腰间木牌已经落在谁手里,最后低声道:“午前还在。姚管事让他今晚把剩下的六袋官粮装车,走雁陂县。烟一起来,他就知道寨里没人能追。”
石坪外忽然传来沉重的鼓声。
不是方才先行队用的小铜锣。
一声,又一声,沿着山道缓慢逼近。寨门望哨很快跑来,脸色比早晨更白。
“县尉到了。”
“山下全是人,还有梯子和两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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