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同甫没有立刻攻寨。
他带来的九十余人停在正面山道外，先派弓手控制两侧高处，再让乡勇清除寨门前能够藏人的灌木。七架木梯没有推到最前面，而是平放在弓箭射程之外；两车草料也留在山脚，有人专门看守。
晏承川从木栅后观察了半刻，便明白这个县尉比先行官差难对付。
裘同甫不急着拿战功。他先保证退路和补给，再弄清北坡为何封死，摆出的架势是先围住山寨，等里面自己撑不住。寨中有三百多人，官兵只要堵住山路与水源，甚至不必冒险攻门。
“他在等我们自己乱。”杜怀戈道。
“那就不能让他看见乱。”
晏承川命各组把妇孺带回石屋，不许继续挤在寨门后。刚抢回的粮全部重新封仓，当晚仍按原定口粮发放，不因多出一百九十二斤便加量。韩守仓的人抬走中箭伤员，梁贯带旧部继续守后泉，谁也不准在官兵面前争执。
这些安排不能改变兵力差距，却至少让寨门后不再像一群等着逃散的人。
日头落到山脊时，山下有人举起一面白布。
裘同甫要求寨中派人到第一道石弯处答话。双方各带两人，不得携弓，兵器不得出鞘。
韩守仓反对晏承川亲自下去：“他把你扣了，寨里今晚就散。”
“他若只想扣人，不必先约三人。”晏承川把粮账交给罗敬禾，“我回不来，三日之约仍算，杜怀戈管守寨，你们五方继续管粮。”
杜怀戈挑了一把最普通的腰刀，陪他出门。第三个人是梁贯。董伏山留下的人是否参与抢粮杀人，官府必定会问，带一个当事者比让裘同甫只听姚家说话更有用。
石弯处已经摆了一张矮凳。
裘同甫四十出头，穿着旧皮甲，腰间没有华丽佩饰，靴边全是山路上的泥。他身后站着一名捕盗老手和姚家管事。捕盗老手贴近裘同甫半步，姚家管事却单独站在另一侧。
“谁是晏承川？”裘同甫问。
“我。”
裘同甫看了他一眼：“驿站书手，失籍流民，董伏山寨中账房。如今又自称寨主？”
“寨里推我管三日。”
“流寇推出来的寨主，仍是流寇。”
“县尉若已经认定三百二十七人全是流寇，就不会坐在这里问话。”
裘同甫没有发怒：“你倒会算。官粮被抢，差役被杀，三百余人占寨拒捕。县里若不清剿，明日便会有第二座、第三座锁梁寨。”
“董伏山抢粮杀人，罪在董伏山和动手者。寨中多数人只是在他抢粮后才被裹进山，没有拿到官粮，也不知道差役死在何处。”
“如何证明？”
“我有冯六，有董伏山留下的皂衣和官粮袋，还有一个姚家护院。”
姚家管事脸色一变：“姚家的人被你们掳进寨，严刑之下说什么都做不得数。”
“他是在南坡旧石灰窑取官粮时被抓。”晏承川把刻着姚记粮行的木牌放在石头上，“窑里藏着粮仓少掉的三袋粮。冯六另有姚家红泥竹牌，还供出董伏山藏在旧炭场。县尉若只听一面之词，可以现在派人去查。”
裘同甫没有碰木牌，先问梁贯：“抢粮那日，你在不在？”
“在寨里。”
“董伏山带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真正下山的十七个，回来的十五个。”
“死的差役是谁杀的？”
梁贯喉结动了动：“我没看见。回寨后，董伏山说是官差先放箭。”
“你分到多少粮？”
“半袋，后来全进了公仓。”
裘同甫又连问抢粮的时辰、道路、骡马和伤亡。梁贯答得并不漂亮，有两处甚至前后对不上。晏承川没有替他圆。越是事事一致，越像提前编好的供词。
问完以后，裘同甫才捡起木牌：“董伏山若真在旧炭场，姚家为何不报官？”
姚家管事立即道：“粮行每日进出几十块木牌，流寇偷一块并不难。旧炭场早已荒废，谁都能藏。”
“那就去看。”晏承川道。
“你想让我替你抓董伏山，再放过一寨拒捕之人？”
“县尉抓董伏山，是抓抢官粮、杀差役的首恶，不是替我。至于寨中其他人，可以逐户登记、逐人核问。可现在打开寨门，姚家护院混在官差中，谁指一个人说是流寇，那个人便要戴锁。这样的甄别，我不能信。”
姚家管事冷笑：“你一个流民寨主，凭什么谈信不信？”
“凭寨中还有三百二十七人，正门只有一条山道。你们攻得进来，也要死人。”
杜怀戈站在晏承川身后，没有拔刀，也没有故意露出凶相。裘同甫却看得出，这不是一句空吓。北坡已经被落石封死，正面强攻至少要拿乡勇的命填。
县尉沉默片刻：“我给你到二更。让那个姚家护院带路，我派四人去旧炭场。若找不到董伏山和官粮，今夜便不再谈。”
“寨中也出两人同行，免得姚家半路灭口。”
姚家管事怒道：“县尉面前，你还敢污蔑——”
裘同甫抬手止住他：“可以。但冯六先交出来。”
“人可以交给县尉，姚家不得靠近。”
“你没有再讲条件的资格。”
“那就不交。”
山风从石弯间穿过，两边的人都按住了刀柄。晏承川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却没有避开裘同甫的目光。
过了几息，裘同甫道：“把冯六绑在寨门外的石桩上，我的人去接。姚家退后二十步。”
这已经是让步。
晏承川同意。他回寨后，当众说明冯六将交县衙审问，不是交给姚家私刑。冯六听见自己能进县牢，反倒松了一口气。与留在寨中被梁贯等人盯着相比，官牢至少暂时不会要他的命。
半个时辰后，冯六和被俘的护院都被官差接走。杜怀戈派两名旧兵同行，裘同甫则派出四名捕盗人员。八个人沿山道向青麦集方向赶去。
等待比对峙更难熬。
天色渐暗，寨内开始发晚粮。三百二十六份口粮从仓里一份份称出，负责分粮的人每报一个数，晏承川便在木板上划下一笔。那名试图开门的搬粮汉被单独捆在料棚外，妻女仍按人头领粮，没有人敢明着抢她们的份。
韩守仓看了一阵，走到晏承川身边：“若查出姚家真藏了董伏山，你准备怎么处置开门的人？”
“等官兵这一关过去，再当众问。”
“他差点把全寨卖了。”
“所以不能放，也不能因为你想杀便立刻杀。”
韩守仓看向正在领粮的妻女：“你总想把规矩放在人前面。”
“没有能执行的规矩，人只会死得更快。”
“若那规矩护住的是叛徒呢？”
“今日不许你随意杀叛徒，明日也不许别人随意说你是叛徒便杀你。”
韩守仓没有认同，却也没有再拔刀。他接过自己那份饼，掰下一半递给远处的妹妹。
二更将近，山道上终于亮起火把。
先回来的是裘同甫的人，两名随行的寨中旧兵也一同回到山下。他们没有抓到董伏山，只从旧炭场找到两只烧坏的官粮袋、刚被车轮压出的深辙，以及一名被割伤后丢在柴堆里的姚家车夫。那车夫没有死，供出姚家管事昨日确实给董伏山送过药和路引。
六袋官粮已经在午后装车，往西南方向去了。
裘同甫当场扣下姚家管事，命随行护院退出清剿队伍。可他没有因此撤兵。
“董伏山有罪，姚家也要查。”县尉站在山道下重新喊话，“锁梁寨聚众拒捕同样是实。明日午时之前，交出参与抢粮者、寨中兵器和剩余官粮，我可将其余人留寨登记，暂不押解下山。午时仍不从，便破寨拿人。”
这不是赦免，却把三百多人从“全寨流寇”暂时分了出来，也让攻寨推迟到第二日午时。
石坪上第一次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寨主”。声音很快消失，没有形成欢呼。晏承川也没有回头寻找是谁喊的。他只让人把裘同甫的新条件写到木板上，再核算剩余粮食和明日能够出动的人手。
今夜仍然不能睡。
杜怀戈刚从寨门回来，西侧望哨便连续拉响三次短铃，停顿片刻，又拉出一声长响。
梁贯听见后猛地站起：“是董伏山的回寨暗号。”
“他以前每次夜里回来，都是三短一长。”
众人转向西墙。远处黑暗的山沟里，先后亮起三点极淡的火光，又很快熄灭。
官兵堵在正面，北坡已经封死。
董伏山带着人和六袋官粮，绕到了锁梁寨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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