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证券江淮县营业部的玻璃门推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陈默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个怀念的苦笑。
前世他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了整整八年。大厅里那排掉漆的绿色塑料椅，墙上那台42寸的创维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央视财经频道，屏幕下方滚动的红色绿色数字像一群躁动的蝌蚪。角落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股民正围着一台自助交易机，手指头戳得屏幕"咚咚"响。
"小伙子，开户啊？"
柜台后面探出一个烫着卷发的胖女人，胸前工牌上写着"客户经理 王姐"。她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球鞋上停留了半秒，笑容淡了几分。
"嗯，开户。"陈默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再帮我开一下银证转账。"
王姐接过身份证，看到出生日期"1990年3月"，眉头挑得更高了："刚满十八岁？高考结束了吧？学生炒股可不提倡啊，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你这……"
"我懂。"陈默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填表吧。"
王姐撇撇嘴，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开户申请表。2008年的开户流程还很原始，手写填表、复印身份证、签风险告知书，一套下来要二十分钟。
陈默握着笔，在"投资经验"一栏毫不犹豫地勾了"五年以上"。
"哟，小陈啊，这么年轻就五年经验？"
一个油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笔尖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张德贵。
前世他在银河证券的直属上司，一个四十出头、地中海发型、永远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此人最大的特点是迷信技术分析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K线组合能背出七十二种，实战却亏得老婆差点跟他离婚。
但此刻，2018年还在当营业部总经理的张德贵，在2008年还只是银河证券江淮县营业部的一个普通投资顾问。
"张哥。"陈默转过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德贵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你认识我？不能够啊，我对你没印象。"
"听朋友提过，说银河证券有个张哥，技术分析全县第一。"陈默面不改色地扯谎。
张德贵顿时眉开眼笑，那颗被烟油熏黄的门牙亮了出来："哎呀，虚名，虚名！小兄弟有眼光！来，我看看你填的表……"
他凑过来，目光扫过陈默勾的"五年以上投资经验"，又看了看他填的"期望年化收益：100%以上"，嘴角抽了抽。
"小陈啊，不是哥哥打击你。这大盘刚从六千点跌下来，现在三千点都守不住，你还想年化翻倍？难！你看这K线，"他随手从柜台拿起一张打印的大盘走势图，手指头戳得哗哗响，"M头已经形成，颈线位跌破，量能在缩，短期看不到底啊！"
大厅里几个老股民闻言纷纷点头。
"就是，我套在五千点了，现在割肉都疼。"
"年轻人别进来送钱了，回去读书吧。"
陈默瞥了眼那张走势图。
2008年6月9日，上证指数收盘在3075点。张德贵说得没错，从技术分析上看，这确实是一个标准的下跌中继形态。
但陈默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哥，"他接过那张纸，随手在K线图的某个位置画了一道线，"您看这里，6月12号到6月17号，大盘会有一波反弹，大概两百个点。然后6月20号前后再回踩，月底最后一周，会有一波奥运行情的预热，量能会放到一千两百亿以上。"
张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为陈默说得准——而是因为这小子说话的语气，那种笃定、那种胸有成竹的气场，根本不像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倒像是一个在资本市场里厮杀多年的老操盘手。
"你……你哪个老师教你的？"张德贵咽了口唾沫。
"自学的。"陈默把填好的表递给王姐，"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王姐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手上动作快了几分。
五分钟后，资金账户开好，股东账户也关联完毕。
陈默从裤兜里掏出那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五千二百块。这是他全部的身家，前世连母亲一天的ICU费用都不够，但在这个夏天，这是他撬动命运的第一块筹码。
"全仓，买入东方雨虹。"
他在自助交易机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002271，东方雨虹，买入价……现价22块3毛5，全仓买入200股。"
2008年的交易规则还是T+1，手续费千分之三，印花税千分之一。五千二百块，刚好够买两手，还能剩点零头。
"东方雨虹？"张德贵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看到屏幕上的股票代码，眉头拧成了疙瘩，"做防水材料的？这票我看过，盘子小，业绩一般，最近也没什么利好消息啊。小陈，哥哥劝你，现在买这种小盘股，风险太大了。你要买就买中石油、中石化的蓝筹股，稳当！"
大厅里响起一阵哄笑。
"老张，你让人家买中石油？那玩意儿从48块跌到10块了，还稳当？"
"就是，现在谁还买蓝筹啊，套死人了！"
张德贵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是价值回归！长期来看……"
"长期？"陈默点击了确认键，站起身，拍了拍张德贵的肩膀，语气轻飘飘的，"张哥，做股票要看短期。东方雨虹，下周开始连拉涨停，奥运场馆防水工程的中标公告，会在周五收盘后发布。"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哎？等等！"张德贵追了两步，"你怎么知道周五会发公告？这是内幕消息吧？违规的！"
陈默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给少年瘦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里面藏着张德贵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内幕消息。"
"是历史。"
玻璃门开合，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张德贵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语："历史？什么历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被陈默画过的K线图，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像是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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