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母亲李秀兰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菜，塑料盆里的西红柿被井水浸得通红。
"默默，一整天去哪儿了？饭都凉了。"李秀兰直起腰，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打电话回来说，工地加班，晚上不回来吃了。"
"去县城办了点事。"陈默把诺基亚揣回兜里，面不改色，"妈，我找了个暑假家教的活，先预支了工资。"
李秀兰眼睛一亮："家教？教啥？"
"数学。"陈默随口胡诌，"一周去两次，一个月给五百。"
"那好啊！"李秀兰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高考刚结束就能赚钱。你等着，妈给你热饭，晚上杀个黄瓜拌凉皮。"
陈默看着母亲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喉头动了动。
前世这个时候，母亲为了给他凑大学学费，每天晚上都去镇上的服装厂剪线头，剪一千件才给十五块钱。手指被剪刀磨出了血泡，就缠上胶布继续干。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母亲去剪线头了。
不仅不去，他还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陈默回到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箱子里有一台2005年买的联想台式机，赛扬处理器，256M内存，开机要响半分钟的风扇声才能进入Windows XP系统。
他按下电源键，等待的间隙，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6月9日，星期一。
他拿起红笔，在6月28日那个格子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还有十九天。
电脑终于进了桌面，陈默点开IE浏览器，输入银河证券的网址。2008年的网页简陋得令人发指，行情刷新还要手动按F5，但他还是熟练地输入了账号密码。
持仓：东方雨虹（002271），200股，成本价22.35元。
收盘价：22.38元。
今天只涨了三分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默关掉网页，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一早，陈默是被院子里公鸡的打鸣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到堂屋，看到父亲陈建国已经坐在桌前喝粥了。四十八岁的陈建国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钢钎而变形肿大。
"爸，您今天还去锦绣花园？"陈默端起碗，装作随意地问。
"去啊，工期紧，刘老板说这个月干完给结工资。"陈建国扒拉着咸菜，"你在家好好陪你妈，别到处乱跑。"
陈默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刘老板，刘麻子。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出事后卷款跑路，让陈家求告无门。
"爸，您上脚手架的时候……小心点。"陈默低声道，"我昨晚做梦，梦到您从高处摔下来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筷子头敲了敲儿子的脑门："你小子，越大越胆小了？老子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什么架子没爬过？梦都是反的！"
李秀兰也笑："就是，你爸皮实着呢。快吃，粥凉了。"
陈默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父亲的模样刻在心里。
这个为了这个家扛了三十年的男人，这一世，他一定要护住。
银河证券营业部，上午九点半。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烟雾缭绕得像着火了似的。张德贵今天来得格外早，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东方雨虹的分时图。
开盘价：22.40。
"涨了五分钱……"张德贵嘀咕着，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个毛头小子的话，本该左耳进右耳出才对。可那小子说"6月12号到17号大盘会反弹两百个点"时的眼神，那种笃定，让他一晚上没睡好。
"老张，看什么呢？"
一个秃顶老头凑过来，是营业部的老股民，人称"老周"，被套在五千点已经三年了。
"东方雨虹，做防水的。"张德贵指了指屏幕，"昨天有个学生娃全仓买了这个。"
"学生娃？炒股？"老周嗤笑一声，"家里钱多烧的吧？现在这行情，巴菲特来了都得脱层皮！"
"就是，"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插嘴，"我家那口子非说奥运行情要来了，又往里面扔了五万，我看啊，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大厅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2008年的散户大厅，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从6124点跌下来，多少人的养老钱、买房钱、结婚钱，统统化作了屏幕上那一片片刺目的绿色。
"那小子还说，"张德贵顿了顿，"周五收盘后，东方雨虹会发中标公告，奥运场馆的防水工程。"
"噗——"老周刚喝进嘴的茶水喷了出来，"他咋不上天呢？奥运工程那是多大的项目，能让一个做防水的小公司中标？他当是买彩票呢？"
"就是，现在的小孩，看了两本股票书就觉得自己是股神了。"
"等着看吧，有他哭的时候。"
众人哄笑起来，张德贵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他下意识又刷新了一下行情。
东方雨虹：22.55元，涨幅0.89%。
好像……真的在涨？
6月11日，星期三。
陈默没有去营业部，而是在家帮母亲晒被子。
李秀兰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但高考结束后这几天，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像是突然之间，肩膀宽了，眼神沉了，说话也少了那股子少年人的浮躁。
"默默，你那个家教……什么时候去上课？"
"下周。"陈默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拍了拍，"妈，等这笔钱到手，我想给您买件新衣服。"
"哎呀浪费那钱干啥，妈有衣服穿。"
"您那件的确良衬衫都洗褪色了。"陈默认真地看着母亲，"妈，您相信我，这个夏天过去，咱们家会变好的。"
李秀兰怔了怔，随即笑着摇头："傻孩子，妈不求大富大贵，就盼着你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贤惠媳妇，妈就知足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望向县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只股票正在悄然苏醒。
6月12日，星期四。
银河证券大厅，早上十点。
"涨了！东方雨虹涨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划破了大厅里的沉闷。
张德贵手一抖，茶水洒在了键盘上。他顾不上擦，猛地扑到电脑前——
东方雨虹（002271）：23.80元，涨幅6.48%。
成交量在放大，买盘汹涌，卖盘稀少，一根大阳线拔地而起，像一把利剑刺穿了连日来的阴霾。
"怎么回事？"老周瞪大了眼睛，"这票昨天还半死不活的，今天抽什么风？"
"不知道啊，没看到有利好啊……"
张德贵的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的话——"6月12号到17号，大盘会有一波反弹，大概两百个点。"
他颤抖着手点开大盘指数。
上证指数：3145点。
比三天前涨了将近七十点！
"巧合……一定是巧合……"张德贵喃喃自语，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摸出手机，翻到陈默开户时留的号码，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按下去。
再等等。
等到周五。
如果周五收盘后真的出了中标公告……
张德贵不敢再想下去。
6月13日，星期五。
东方雨虹涨停。
收盘价：24.64元。
陈默的账户浮盈：458元。
这笔钱在2008年的江淮县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而他只用了五天。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晚饭后，陈默坐在院子里乘凉。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小陈，我是银河证券张德贵。明天来营业部一趟，聊聊？"
陈默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上扬。
鱼儿，上钩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向满天繁星。
2008年6月13日的夜空，清澈得能看见银河。
而在银河的某个角落，一只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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