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周六。
陈默起了个大早,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数出两千块钱,揣进兜里。剩下的九千多,他打算全仓杀入下一支股票——科大讯飞。但在此之前,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去工地看父亲。
前世,陈默对父亲工作的工地几乎一无所知。他只知道父亲在"锦绣花园"当泥瓦工,每个月能挣一千八百块,年底能不能结清还得看包工头心情。
直到父亲出事,他才第一次踏进那个工地的大门。那时脚手架已经坍塌,钢筋和钢管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巨兽。
这一世,他要在灾难发生之前,看清这头巨兽的獠牙。
锦绣花园位于县城东郊,是一片正在开发的商品房小区。2008年的江淮县城,房地产刚刚起步,到处都是塔吊和脚手架,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石灰的刺鼻气味。
陈默到工地门口时,上午十点的太阳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门房,里面坐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台破收音机听评书。
"找谁?"男人抬了抬眼皮。
"找我爸,陈建国,泥瓦工组的。"
"陈建国?"男人想了想,朝里面努了努嘴,"三号楼,正在砌十二层的外墙。你登记一下,戴个安全帽再进去。"
陈默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接过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帽子上印着"宏远地产"四个字,边缘已经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缠着。
他走进工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混着碎石和钢筋头。几辆运渣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扬起漫天的黄尘。
三号楼是小区里最高的一栋,十八层,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工人们正在做外墙保温和粉刷。陈默抬头望去,只见蓝色的安全网从楼顶垂下来,像一张破烂的渔网,在风中晃晃悠悠。
他看到了父亲。
陈建国站在十二层的外脚手架上,腰间系着一根安全绳,正弯腰砌砖。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健,每一块砖在手中翻转、抹灰、按压,一气呵成。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汗珠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陈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前世,他从未这样看过父亲工作。
他只记得父亲回家时满身的石灰味,记得父亲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记得父亲把工资交给他时那双粗糙的手。
却从未想过,那每一分钱,都是从这样的高处,一砖一瓦地挣来的。
"爸!"
陈默喊了一声。
陈建国手一抖,差点把半块砖掉下去。他扶着脚手架探头往下看,看到楼下那个戴着安全帽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快出去,工地上危险!"
"我给您送水来了!"
陈默扬了扬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还有一条新买的毛巾,一包红塔山香烟。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朝身边的工友交代了两句,然后顺着脚手架内侧的爬梯往下爬。
陈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父亲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父亲腰间的安全绳,系扣处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而父亲脚踩的那根脚手板,一头搭在钢管上,另一头……另一头居然只是悬空搭着,没有绑扎固定!
"爸!您慢点!"
陈默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建国没当回事,三两下爬到底,摘下满是灰尘的手套,接过儿子手里的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啊——舒坦!"他抹了把嘴,"这水冰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小卖部买的,冰柜里刚拿出来。"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爸,您刚才站的那块板子……没绑牢。"
"哦,那个啊,"陈建国摆摆手,"没事,我们都这么干的,效率快。绑来绑去多耽误工夫,刘老板催得紧,月底要交工。"
陈默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效率快。
前世,父亲就是为了"效率快",在那块没绑牢的板子上多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脚手架坍塌。
"爸,"陈默从兜里掏出那条新毛巾,"您擦擦汗。我上去看看您干活的地方,行不?"
"看什么看,脏兮兮的,"陈建国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再干俩小时就下班了,晚上咱爷俩喝两杯。"
"我就看看,不上高处。"
陈建国拗不过儿子,只得叮嘱:"那你就在楼下看,别往上爬,听见没?"
"听见了。"
陈建国转身回去干活了。
陈默等他走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掏出诺基亚N73,打开相机功能。2008年的手机摄像头只有320万像素,拍出来的照片带着浓重的噪点,但用来留证,足够了。
他先从远处拍了三号楼的全景——塔吊、脚手架、安全网,一个都不少。
然后走近,仰拍脚手架的底部结构。
钢管。
陈默的瞳孔收缩。
这些脚手架钢管的壁厚明显不够, sunlight 透过管壁能看到模糊的光晕。按照国家标准,承重钢管的壁厚不得低于3.5毫米,而这些管子……他用手比了比,恐怕连2.5毫米都不到。
扣件。
他蹲下身,对准一个连接钢管的十字扣件按下快门。扣件表面的防锈漆已经剥落,螺栓松动,他伸手轻轻一拧,居然能转动半圈。
安全网。
他连续拍了十几张。安全网上破洞密布,有的地方用尼龙绳草草缝了几针,有的地方干脆就裂着口子。更可怕的是,安全网的系绳有很多已经脱落,在风中飘荡,根本没有固定在建筑主体上。
"你干什么的?"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默回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朝他走来。男人矮胖,秃顶,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T恤上印着"锦绣花园项目部"几个字,但扣子敞开着,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刘麻子。
前世卷款跑路的包工头,刘德全。
陈默前世只在电视上见过他被捕时的画面,此刻真人站在面前,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找我爸,"陈默站起身,把手机自然地揣回兜里,"陈建国,泥瓦工。"
"哦,老陈的儿子啊,"刘麻子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留了一秒,撇撇嘴,"高考完了?来工地体验生活?"
"嗯,来看看。"
"看看行,别瞎拍啊,"刘麻子眯起眼睛,"我们这是正规工地,有保密协议的,照片不能随便外传,懂不懂?"
"懂。"陈默笑了笑,那笑容乖巧得像一只无害的兔子,"我就拍两张我爸干活的背影,给我妈看看。"
刘麻子哼了一声,没再追究,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老陈!让你儿子赶紧滚蛋,工地上闲杂人等不能久留!"
陈建国在脚手架上应了一声。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刘麻子晃着膀子走远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低头按亮手机屏幕,相册里静静躺着二十多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证据。
每一张,都足以让这个工地停工整改。
每一张,都可能是父亲活命的筹码。
陈默把照片备份到手机存储卡里,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哥,我小陈。"
"哎哟小陈!你可算来电话了,下一步买哪只票?我钱都准备好了……"
"票的事晚点说,"陈默打断他,声音低沉,"帮我个忙。你认识县安监局的吗?或者认识报社的记者也行。"
"安监局?记者?"张德贵懵了,"你……你要干啥?"
"不干啥,"陈默抬头望向十二层脚手架上那个佝偻的身影,"就是想……救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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