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地回来,陈默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县城东头的邮电局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抽了这辈子第一根烟。两块钱一包的"红梅",呛得他直咳嗽,但尼古丁灼烧肺叶的刺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
诺基亚在兜里震动起来。
"小陈,哥给你问着了!"张德贵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邀功的兴奋,"县报社有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姓周,跟我是牌友。你那边到底啥情况?要不要哥现在就把他约出来?"
陈默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约。今晚,县城随便哪家饭店,我请客。"
"哟,小陈大气啊!那哥就不跟你客气了,巴蜀人家怎么样?就哥上次说的那家……"
"可以。"
陈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哥,这事你先别声张。尤其是……别跟工地上任何人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德贵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哥明白。你放心。"
挂了电话,陈默抬头看了眼天色。下午四点,太阳依旧毒辣,远处的塔吊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他知道,就算记者明天就发稿,就算安监局后天就来检查,也来不及了。
6月28日,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对于一个黑心工地来说,足够他们销毁证据、疏通关系、然后继续赶工。刘麻子那种人,在县城里不可能没有靠山。
真正能救父亲的,只有父亲自己。
晚饭时,陈建国破天荒地提前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半只卤猪头肉,脸上带着笑:"刘老板今天心情好,给每个工组发了十块钱加餐费。来,默默,陪爸喝两杯。"
李秀兰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嗔怪道:"又喝!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脂肪肝!"
"就两杯,两杯!"陈建国嘿嘿笑着,在八仙桌前坐下。
陈默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前世,父亲就是在这种"心情好"的假象里,一步步走向深渊。刘麻子给的那十块钱加餐费,比起后来陈家花的八万块手术费、比起母亲借的高利贷、比起这个家破碎的十五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爸,"陈默给父亲倒上酒,"我跟您说个事。"
"说!"
"您……6月28号那天,能不能请个假?"
陈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请假?请啥假?月底工期正紧呢,刘老板说了,6月28号那天要浇十二层的水泥板,全员到岗,请假扣三天工资。"
"那就扣三天工资。"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爸,您听我的,6月28号,千万别去工地。不止28号,从下周开始,您都别上高处了,就在地面干点杂活,行吗?"
八仙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秀兰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碰在碗沿上。
陈建国放下筷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小子今天去工地,到底看到啥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啥了?"
"没人跟我说。"
"那你发什么神经?"陈建国的语气重了几分,"老子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哪天不是在脚手架上过的?你说不上高处就不上?你当工地是你家开的?"
"爸!"陈默急了,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您信我一次,就一次!6月28号那天,锦绣花园三号楼会出事!脚手架会塌!您会从十二层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啪!"
陈建国猛地拍桌而起,酒盅被震得跳了起来,白酒洒了一桌。
"放屁!"
李秀兰吓得一哆嗦:"建国!你干什么!吓着孩子!"
"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话!"陈建国指着陈默,脸涨得通红,"咒老子摔残废?陈默,老子供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陈默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不解,有被一个十八岁儿子冒犯权威的羞恼。
但陈默看到的,更多是前世那个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的废人。
"爸,"陈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梦呓,"我不是咒您……我是梦到的。"
"什么?"
"我梦到的。"陈默的眼圈红了,不是演的,是前世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我昨晚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梦见6月28号,太阳特别大,三号楼十二层的脚手架突然塌了。您当时正在砌外墙,安全绳断了,您抓着一根钢管往下坠,钢管刺穿了您的肚子……"
李秀兰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血……到处都是血……"陈默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被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八万块手术费。刘麻子连夜跑了,工地推得一干二净,说您是违规操作。妈为了凑钱,去借高利贷,去给人家剪线头,手指都磨烂了……"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八仙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建国僵在原地。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儿子这样哭过。不是受了委屈的嚎啕大哭,不是摔了跤的疼痛哭泣,而是一种……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和恐惧。
就像……就像他真的经历过那些一样。
"默默……"李秀兰颤巍巍地走过来,把儿子搂进怀里,"不怕,不怕啊,梦都是反的,你爸好着呢,咱不怕……"
陈默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泪水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他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和前世一模一样。
"妈,"他哽咽着说,"那个梦太真了……真的太真了……我梦到您后来……后来……"
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母亲是怎么死的。
陈建国慢慢坐回了凳子上。他端起那盅白酒,手却在微微发抖,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粗糙的手背上。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真梦到的?"
"嗯。"陈默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爸,您信我一次。就这一次。6月28号,别去工地。要是那天没事,您再回去干,我再也不拦您。"
陈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十八岁的少年,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孩子的任性,也不是年轻人的冲动,而是一种……一种近乎悲壮的恳求。
"建国,"李秀兰抹了抹眼角,"要不……咱就听孩子一次?反正也就一天,扣三天工资就扣吧,咱家现在也不差那几十块钱……"
陈建国没说话,仰头把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他重重地呼出一口酒气。
"行。"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声音闷闷的:"6月28号,老子请假,在家睡觉。行了吧?"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真的?"
"真的。"陈建国瞪了他一眼,"但你要是敢骗老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不骗您,"陈默破涕为笑,"绝对不骗您。"
李秀兰也笑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去盛饭:"行了行了,都吃饭,菜都要凉了。默默,你多吃点,明天还要备课呢……"
陈默端起碗,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因为他知道,父亲的承诺只到"6月28号请假"为止。但脚手架坍塌是物理规律,不会因为父亲一个人缺席就停止。刘麻子为了赶工期,一定会让其他工人继续冒险。
而且,父亲说的是"请假一天"。
一天之后呢?
陈默低头扒饭,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那个工地彻底停工。
晚饭后,陈默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他打开电脑,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导出来。二十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清晰地记录着锦绣花园三号楼的致命隐患。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开始写一封举报信。
"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
"我是锦绣花园小区附近居民,近日发现该工地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具体包括:一、脚手架钢管壁厚严重不足,目测低于2.5毫米;二、扣件螺栓松动,未按规范拧紧;三、安全网破损严重,多处未与建筑主体固定;四、工人安全绳磨损严重,存在断裂风险……"
写到一半,诺基亚响了。
是张德贵。
"小陈,周记者约好了,晚上七点,巴蜀人家,牡丹厅。你……你没事吧?声音怎么听着不对?"
"没事。"陈默揉了揉眼睛,"张哥,谢了。另外,再帮我个忙。"
"你说。"
"你认识县城里,专门做工程鉴定的吗?或者……认识律师吗?"
张德贵愣了愣:"工程鉴定?律师?小陈,你这是要……"
"我要让锦绣花园,"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一字一顿,"在6月28号之前,彻底停工。"
电话那头,张德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卷入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里。
但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退缩。
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哥给你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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