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没有抬头,但他能“算”出那个人的步频、步幅、呼吸节奏。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完全一致,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步落下时,心跳正好是四下。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是用某种功法精确控制过自己的身体。
“玄字级。”江辰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忽然对“算己”有了一种新的理解。瘸子说天机阁在找“白纸”,而他脑子里这本天衍算法,会不会就是天机阁自己研究出来的东西?
如果是的话,那他绝对不能暴露。
验收官走过广场,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袖口上绣着一个银色的卷轴图案,那是玄字级的标志。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刘管事递来的册子,翻了几页。
“丁区,存活率不到三成。”他把册子往旁边一扔,“凌长老对这批实验体期望很高,你就给我看这个?”
刘管事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弯着腰赔笑:“大人,这批药人的底子确实差了些,但有几个苗子还不错,您看,”
“看什么?”
“有一个,昨晚我们都以为死了,今早又活了。而且……”刘管事凑近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验收官的目光忽然朝江辰这边扫了过来。
江辰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算己”状态。心跳体温都压得很低,和旁边那些瑟瑟发抖的药人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连脸色都控制得比旁边的人更苍白、更虚弱。
验收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都起来吧,”他摆了摆手,“让本官看看,这一批里有没有能用的。”
壮汉们把药人从地上拽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验收官从台上走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他看得很快,每个人只看两三秒。但每一个被他看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那目光太冷了,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块肉。
走到江辰面前时,验收官的脚步停了。
江辰的后背一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算己”正在精确地控制着他面部的每一条肌肉。
验收官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起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江辰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你所有的秘密,都在这双眼睛下一览无余。
“丁二十三,”验收官瞥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布条,语气依旧很淡,“昨晚第三轮试药后,体温心跳一度消失,今早又恢复了正常,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辰的脑海里在一瞬间闪过了几十种回答。说谎?说不知道?说自己命大?
每一种回答的风险都在他的“模型”里快速评估着。最后他选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一个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人,“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冷,后来又觉得热,然后就醒了。”
验收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安静得可怕,广场上只有风声和远处药人的咳嗽声。
“把手伸出来。”验收官说。
江辰老老实实地伸出手。验收官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他的经脉探了进来,那是验收官在用自己的内力探查他的体内状况。
江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的“算己”模型正在疯狂运转,用尽全力把那丝微弱的气感压制在丹田深处,不让它有任何波动。那不是他在控制,是“算己”自己在反应,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
那股冰凉的气流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在丹田附近停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
“经脉受损严重,但底子还在。”验收官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能活到现在,确实有几分运气。”
他转身对刘管事说:“丁二十三,列入下一轮试药名单。剂量加三成。”
旁边的瘸子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
刘管事赶紧在册子上记下来,满脸堆笑:“是是是,大人慧眼。”
验收官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瘸腿的,让他给丁二十三讲讲规矩。再有一个逃跑的,你这个管事也不用当了。”
刘管事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像纸,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一定看好他们!”
验收官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外,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广场上的药人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个个瘫倒在地。
江辰也跟着蹲了下来。是真的有点站不住了。
“行啊小子,”瘸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上下打量着江辰,“被玄字级的人亲自把脉,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糊弄过去,你不是一般的药人。”
江辰抬起头,看了看瘸子。
这老头不简单。他能一口说出“玄字级”三个字,能看出自己在糊弄验收官,还在药人营里活到了“丙字七号”的位置。在这个地狱里,活得久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瘸子,”他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活过三轮试药就能进内营?”
“你活过三轮了吗?”
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废腿,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子,”他说,“三轮算什么。老子在这鬼地方,活了七轮。”
这句话让江辰瞳孔放大。
第三轮试药已经让他差点死在尸堆里,第七轮是什么概念?
“那你怎么还在丙区?不是应该早进内营了吗?”
“不该问的别问,”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东西扔给江辰,“吃了吧,明天试药前垫垫肚子。死了别怪我,活了……再说。”
江辰接住那块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不知道用什么药材做的饼,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谢了。”
“别谢,”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老子只是不想明天给你收尸。”
江辰把那块药饼塞进嘴里,苦得他直皱眉头,但身体对能量的渴求压过了一切。他一口一口地嚼着,把每一滴汁液都咽了下去。
远处,一座黑塔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像一只黑色的手掌,把整个药人营攥在掌心里。
江辰抬头看着那座塔,嘴角的药渣还没擦干净,“得先活过这一轮,”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活过了,才有资格想下一步。”
夜色降临,药人营里又响起了咳嗽声和低低的**。铁锣没有再响,但比铁锣更可怕的是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你不知道明天会是谁被拖出去,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扔进尸堆里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江辰靠着墙,闭着眼睛,脑子里的那个“模型”还在飞速运转着。
他用“算己”模拟了一下明天试药的结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硬扛三成加量的“引气散”,活下来的概率不超过两成。
在他慌张的时候,“算己”立马给出了补救措施。如果能在试药之前,先把体内的经脉修复到一定程度,让那丝微弱的气感壮大哪怕一点点,存活率就能提高到五成。
而修复经脉,需要的是能量。
“瘸子说,明天试药前要垫饱肚子。”江辰睁开眼,看向瘸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老头,似乎比他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他重新闭上眼睛,沉入“算己”的模型之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经脉图在他脑海中展开,像一个复杂的交通网络。他的意识沿着那丝微弱的气感缓缓前行,一点一点地探查着每一条经脉的损伤程度。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前世是搞AI算法的,每天都在跟神经网络打交道。而现在,他的体内也有一个“网络”,一个由经脉和内力构成的、比任何人工神经网络都要精密的系统。
“如果内力是信号,经脉是通道,那这套天衍算法……是不是就是这个网络的训练算法?”他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荒诞,又有点让人兴奋。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研究原理的时候。
现在,是活下去的时候。
夜风吹过药人营,带着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虫鸣。江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
“等着吧,”他低声说,“上辈子没算完的账,这辈子,接着算。”
墙角的阴影里,瘸子躺在草席上,翻了个身。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有意思的小子,”他咕哝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不知道……能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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