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一宿没睡。睁了睁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整整六个时辰,他把自己埋在草垛的最深处,意识沉在那个名为“算己”的模型里,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梳理过去。
这具身体的原主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经脉的状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表面上还连着,但内部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引气散”的药力就是被这样一根千疮百孔的铁丝强行传导的。难怪那么多药人会爆体而亡。如果换成电流,这电路早该烧断了。
修复进度不算好。六个时辰,他只勉强把几条主要的经脉稳住了,那些细小的分支根本来不及处理。而瘸子给的那块药饼所能提供的能量,也已经消耗殆尽。
“都起来!试药的时辰到了!”
壮汉们冲进各区的草棚,连踢带踹地把药人往外赶。江辰注意到,今天的阵仗明显比昨天大,光是丁区这边就多了十几个带刀的执事,墙头箭楼上的人也比昨天多了一倍。
“别看了。”瘸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他身边,“今天是正式试药,天机阁的规矩,每个区随机抽十个人,两两一组,互相灌药。”
“互相灌药?”江辰眉头一皱。
“你以为呢?”瘸子嘿嘿笑了一声,笑声里却透着一股悲凉,“这试药最毒的地方就在这儿。给你灌药的人,和给你灌解药的人,是同一个。他灌药的时候手抖了,你死。他灌解药的时候剂量不对,你死。他看你不顺眼,故意慢了,你还是死。”
“那他自己呢?”
“一样。你灌他,他灌你。你俩的命拴在一根绳上。”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小子,一会儿分组的时候,求神拜佛别让你分到一个蠢货。在药人营里,一个蠢货比一剂毒药还致命。”
话音未落,刘管事已经拿着册子开始点名了。
“丁区第一轮试药名单,”他清了清嗓子,“丁七对丁十九。丁三对丁二十五。丁十一对丁二十二……”
江辰的心提了起来。
“丁二十三——”
“对丁九。”
旁边的人群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那少年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布条,上面写着“丁九”。
江辰迅速扫了一眼那个叫丁九的少年。“算己”在一瞬间完成了初步评估:年龄大约十五六岁,比他还小,体型瘦弱,眼神涣散,嘴唇发紫,站在那里的姿势重心不稳,右腿有轻微拖曳,体内没有气感,经脉损伤程度和自己差不多。
但有一个致命的区别。
这少年的眼睛太散了,散得几乎对不上焦。这种人江辰见过,前世实验室里有些连续熬了四五十个小时的师弟,就是这种眼神。
那是精神濒临崩溃边缘的眼神。
“完了。”瘸子在旁边低低说了一句,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惋惜,“那小子是丁九,外号‘阿九’,他前面两轮试药都是垫底过的,这一轮再加量,你自求多福吧。”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随时会崩。”瘸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是身体崩,是这里崩。试药的时候,灌药的人和被灌药的人必须同步,一个人乱了,两个人一起死。”
江辰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广场中央已经摆开了十张石桌,每张石桌上放着两个陶碗。一个碗里装着黑乎乎的“引气散”,另一个碗里装着碧绿色的解药。两碗药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两条匍匐在石桌上的毒蛇。
“丁二十三,丁九,三号桌!”刘管事喊道。
江辰朝三号桌走去,阿九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走到桌前时,阿九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还是江辰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
“谢谢……”阿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听我说。”江辰把他扶稳,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一会儿灌药的时候,你先灌我。记住,倒的时候要匀速,不快不慢,碗口贴紧我的嘴唇,一滴都别洒。”
阿九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是我先?”
“因为你手在抖。”江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先灌你,我灌到一半你手就抖得更厉害了,到时候你灌我的时候会洒一半。顺序换一下,你先灌,灌完了你的手就不抖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计算。
“算己”在一瞬间就给出了最优解:让状态更差的人先操作,操作完成后他的心理压力会骤降,会把失误率能降低三成以上。
阿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开始!”
随着刘管事一声令下,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闷哼声和干呕声。有的药人一拿到碗就手忙脚乱地往对方嘴里灌,药液洒了一身;有的被呛得剧烈咳嗽,黑色的药汁从鼻子里喷出来;还有的刚喝下去就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整个身体疼得蜷缩起来。
江辰面前的石桌上,那碗黑色的“引气散”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不是单纯的药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硫磺、铁锈和某种动物胆汁的复杂味道,光是闻一下就觉得鼻黏膜在灼烧。
“拿起来。”江辰对阿九说。
阿九的手抖得厉害。他端到江辰嘴边时,碗沿磕在牙齿上。
“不急,”江辰看着他,“你数三下。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阿九的手不抖了。
当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不需要自己做决定时,他反而能执行得很好。这是人类大脑的底层逻辑,江辰在搭建用户行为模型时验证过无数次。
药液入口的一瞬间,江辰感到一种强烈的灼烧疼痛感!
从喉咙到胃,像是灌进了一条岩浆河。而这条岩浆并没有停留在胃里,它在进入体内的一瞬间就渗入了经脉,顺着经脉网络向全身扩散。每经过一处经脉损伤的地方,灼烧感就翻倍。
“引气散”的本质,就是用一种极端的外力强行撑开经脉,刺激丹田产生内力。这个过程,和把一个人扔进火里逼他长出防火皮肤没有本质区别。
江辰咬着牙,把整碗药一滴不漏地灌了下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算己”全功率运转。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个体内模型正在疯狂地处理数据。黑色药液所经之处,经脉在撕裂、在痉挛、在被一种野蛮的方式重新塑形。而他的任务,就是计算这股力量。
计算每一条经脉能承受的最大张力。
计算药力扩散的最优路径。
计算丹田什么时候承受的压力最大、什么时候该泄、什么时候该收。
如果有任何一个现代AI工程师能看到此刻江辰脑海中的模型,大概会惊掉下巴。那不是传统的生理学建模,而是一个实时的、动态的、包含上万个变量的系统控制问题。
而江辰,正在用自己的意志充当这个系统的控制器。
一口黑血喷出来。
紧接着是一股热流,从丹田深处涌起。虽然微弱,但这就是“引气散”逼出来的内力。
虽然量少得可怜,但这一次的内力,比昨晚他醒来时感受到的那丝气感,要凝练了至少三成。
“剂量加了三成”,验收官的那句话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江辰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如果没加量,也许现在他能轻松一倍。但反过来想,正是因为在加量状态下扛过来,内力的凝练程度才会更高。
福祸相依,古人诚不我欺。
他睁开眼睛,擦了擦嘴角的血,把桌上那碗碧绿色的解药端起来,看向阿九。
“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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