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看着江辰手里的解药,又看了看那碗黑色的引气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我不行……”他的声音在发抖,“上一轮我就差点死了,这一轮再加量,我肯定扛不住……我……”
“你扛得住。”
江辰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同情,也没有任何鼓励。
“为什么?”阿九茫然地看着他。
“因为你上一轮没死。”江辰端起那碗引气散,递到阿九嘴边,“身体是有记忆的。它扛过一次,就会记住那个感觉。第二次扛的时候,它就不是从零开始了,是从上一次的经验开始。”
这是“算己”在刚才那轮试药中得出的结论。他自己的身体就是证据。如果不是这具身体之前已经扛过了三轮,这次加了三成剂量的试药,他绝对挺不过来。
阿九看着他的眼睛,“数三下。”
“什么?”
“你不是让我数三下吗,”阿九的声音还在发抖,“你也数。数三下,我就喝。”
江辰愣了一下。
两个在鬼门关前见过一面的少年,一个端着药,一个张着嘴,异口同声地数了三下。
“一、二、三。”
阿九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比江辰预想的还要惨烈。阿九的身体对引气散的反应比他剧烈得多,药液刚入喉,阿九就整个人弓了起来,青筋从脖子上暴起,眼眶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全身经脉都在痉挛。
“屏住呼吸!”江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让药力冲到脑子里!往下沉!把它压到丹田去!”
阿九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的意识已经被疼痛淹没了,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周围传来了冷漠的目光。在药人营里,试药的时候死人太正常了,旁边桌上的一个药人刚才就已经断了气,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但江辰没有松手。
他的“算己”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计算着阿九体内的药力扩散路径。他能看到阿九的经脉网络和自己的一样千疮百孔,但其中有一条主经脉格外脆弱,正在被药力冲击得寸寸龟裂。
如果这条经脉断了,阿九不死也残。
江辰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自己的手贴在了阿九的后背上。
那一丝刚被逼出来的内力,沿着他的指尖,缓缓探入阿九体内。
在“算己”的引导下,这股微弱的内力像一根极细的探针,精准地刺入那条即将崩溃的经脉,在药力冲击最猛烈的位置,顶住了一瞬间。
就这一瞬间。
阿九体内的药力被拦阻了,失去了那股摧枯拉朽的势头。丹田适时地产生了一丝抗力,那丝微弱的、属于阿九自己的内力,终于被逼了出来。
阿九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瘫倒在地。
但他没死。他的胸口还在起伏,那股微弱的内力正在他丹田里缓缓流转。
江辰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那一手,看似简单,实则比他自己扛试药还累。用自己的内力去帮别人疏导经脉,控制精度的要求是疏导自己的十倍以上。稍微偏差一丝,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错啊小子。”刘管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三号桌旁边,正拿着册子,上下打量着江辰,眼里多了几分意外,“自己扛过来不算什么,还能帮别人扛过来,丁二十三,你有点意思。”
江辰低下头,藏住了眼底的那一丝警惕。
“管事过奖了,”他垂着眼说,声音假装沙哑虚弱,“我和丁九分在一组,他死了我也活不了。我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刘管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药人营里,光靠不想死是活不长的。不过你运气不错,今天验收官不在,要是在的话,你这手功夫恐怕就藏不住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辰一眼,用笔在册子上勾了几笔,然后转身离开了。
江辰后背的冷汗不觉流了下来。
刘管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看出了什么?还是说,药人营里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天赋异禀”的人,这种事本来就不算罕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用内力探入阿九体内时,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的不是武侠世界的“传功”,而是前世实验室里的“数据注入”,把一段算法规程输入一个不稳定系统,用外力帮它建立负反馈回路。
算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和天机阁,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咳咳……”
脚边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阿九醒了,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我……没死?”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差一点。”江辰蹲下来,把解药递给他,“把这个喝了,清余毒的。不然明天药力反噬,你还会死。”
阿九接过碗,却没有马上喝。他侧过头,看着江辰,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
“你刚才……救了我。”他说。
“救了你对我也有好处,”江辰面不改色地回答,“你活着,下次试药我还跟你一组。你死了,我还得重新适应别人。”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污一起往下淌。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解药一口灌了下去,“别人做好事都要说几句漂亮话,你倒好,非要把救人说得跟做生意似的。”
“本来就是生意。”江辰站起身,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记住,你欠我一条命。在你没还清之前,不准死。”
阿九被拽得一个趔趄,“我记住了。”他说,“丁二十三,不,你叫什么名字?”
“江辰。”
“江辰,”阿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阿九。以后试药,我还跟你一组。”
江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刘管事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周围药人那种麻木的目光,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是躲在暗处的动物在观察猎物时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算己”在不经意间扫过周围。箭楼上多了一个人,袖口上绣着银色的卷轴,和昨天那个验收官一样,是玄字级的。
但这个人没有下来,也没有和刘管事说话,只是站在箭楼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广场上的药人们。
“玄字级的人,为什么会来看最低等的丁区试药?”江辰心里冒出一个让他不安的念头。
他跟着人群回到了草棚,在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重新沉入了“算己”的模型之中。
今天这一轮试药,他收获的不只是一丝更凝练的内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信息。瘸子说,三轮试药后就能进内营。而他刚才扛过了第四轮。
但没有人来通知他进内营。
瘸子扛过了七轮,也没有进内营。
“进内营的条件,恐怕不是‘活过三轮’这么简单。”江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也许不是活得越久越有资格进内营,而是……看谁活得最久。”
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的试药虽然凶险,但也让他对“算己”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套天衍算法,看似只是教人精确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实际上,它的核心逻辑远比“控制”两个字深得多。
它教的是一套语言。一套用“身体”这个硬件来运行的编程语言。
而他今天救阿九的那一手,就是第一次用这套语言写出了一个“外部程序”,用自己的内力去修正别人的系统错误。
“如果这是编程的话,”江辰自言自语,有点兴奋,“那第一卷的入门课,我已经学完了。接下来,该学怎么写更复杂的代码了。”
他闭上眼睛,重新进入了修炼状态。
这一次,他不再是摸索着修复经脉,而是有意识地在体内构建一个更稳定、更高效的内力循环模型。
与此同时,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玄字级执事缓缓下楼。他走过刘管事身边时,脚步停下。
“丁二十三,”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下次试药,剂量再加五成。”
刘管事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
“还有,”玄字级执事回过头,“把他和那个丁九分到一张桌子,每次都是。”
“这……是为什么?”
玄字级执事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了铁门外。夜风吹起他袖口上的银色卷轴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刘管事目送他走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打开册子,在丁二十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
在药人营的册子上,红圈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重点观察对象。
而在天机阁的暗语里,“重点观察”的意思,往往离“内营预备役”只差一步。
这一步,是生是死,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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