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青盯着林越看了整整五个呼吸。
五个呼吸里演武场上安静得像一口枯井。风从崖边挤过来，把宗主白须吹得微微飘动，林越的头发糊了半边脸，他也没去拨，就那么举着双手站在斗台上，姿态活像个被捉了现行的贼。
"你叫林越。"诸葛青开口了，语气不是问句。
"宗主认识我？"
"外门考核连续三年垫底的，整个青阳宗只有一个。"
林越："……"
他把手放下来了。周边传来压得很低的憋笑声，好几个弟子肩膀一抖一抖的，脸埋在前排人的后背上不敢抬头。林越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那个，宗主，赵乾师兄还嵌在墙里，要不先把他弄出来？"
诸葛青偏头看了一眼西墙那个人形凹坑。赵乾的下半截身子还耷拉在碎石堆上，左脸已经肿成了发面馒头，嘴边的血糊了半边下巴，连衣领上都是暗红色的点点。他的右眼睁着，眼眶里雾蒙蒙的，好像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从台上飞到了墙上。
诸葛青一抬手。一道柔和的白光从袖中飞出，缠住赵乾的腰，把人从墙洞里"拔"了出来。赵乾落在石板上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跪了。旁边两个跟他交好的弟子赶紧跑过来架住他胳膊，其中一个小声问："赵师兄，你没事吧？"
赵乾没说话。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里挤出一点光，穿过两个搀扶他的人中间的空隙，钉在林越脸上。那光里的东西比恨要薄一点，比委屈要厚一点，大概是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又兑了三两耻辱之后熬出来的颜色。他嘴唇动了动，两片嘴皮子粘在一块儿又撕开，上面的血痂裂出新的口子，最后他只挤出来三个字：
"……你等着。"
然后他被人架走了。穿过人群的时候，青色锦袍的后背上沾满了灰，下摆拖在地上，让演武场的人踩了四五脚。
林越望着他的背影，诚恳地摇了摇头："宗主你看见了，他威胁我。"
诸葛青没搭理这句话。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林越，那双老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翻涌。"你刚才把赵乾扇飞出去那一掌，用的什么功法？"
"碎石拳。"
诸葛青的眉梢动了一下。"碎石拳？外门入门第一课的基础功法？"
"嗯，练了挺久的。"
"练到满级了。"
"对。"
诸葛青沉默了。他背着手踱了两步，靴底踩在一块测灵石碎片上，那块碎片咔嚓裂成两半，声音清脆得像谁咬了一颗糖。他弯下腰捡起其中一半碎片，指腹在断裂面上抹了一下，然后眯起眼。
"测灵石不是被外力打碎的。"诸葛青把碎片翻了个面，断口处有极其细微的晶体熔融痕迹，像被高温烧过但又迅速冷却了。"它是承受不住你体内某种……它识别不了的东西，从内部涨裂的。"
林越心里咯噔一声。
【系统提示：当前修炼状态为"自动托管"。功法《九转吞天诀》（原《基础吐纳术》）当前进度：第一转·初期。请宿主保持自然呼吸，系统将自动完成后续修炼。】
"承受不住？"林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拿捏得很到位——三分迷茫两分无辜，剩下五分完全是"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的架势。
"你跟我来。"诸葛青把碎片放下，袖袍一卷，那柄插在斗台上的青锋剑嗡地拔地而起，剑身一横，悬停在林越膝盖高的位置。"站上去。"
林越看了看那柄剑。剑刃薄得像一片柳叶，边缘泛着冷浸浸的寒光，他咽了口唾沫："宗主，我不会御剑。"
"我御，你站。"
"我怕高。"
诸葛青终于不耐烦了。他伸手往林越后领子上一拎，像拎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崽——化神期修士手劲之大可想而知——林越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扔到剑面上。剑身微微一沉然后稳住，紧接着嗖的一声拔高，演武场上三百多个脑袋仰成了三百多个半圆，晨风灌进林越嘴里，灌出一连串含糊的喊叫。
"宗——主——我——还——没——吃——早——饭——"
风声把他的话撕得七零八碎，演武场上的人群里炸出一片哄笑。有人把测灵石碎片从地上捡起来端详，有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更多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话题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那个废物林越怎么一巴掌扇飞了赵乾？
御剑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越全程闭着眼蹲在剑面上，两只手死死抠着剑刃两边，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鼓起来。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贴着剑刃的地方有一股暖暖的气流在盘旋，像有什么东西从丹田里升上来，沿着手臂的经脉走到指尖，又从指尖洇出去裹住了整条剑刃。剑身飞得又快又稳，那股气托着他，让他没被风掀下去。
他睁开一只眼。
脚下是青阳宗连绵的山脉。外门所在的半山腰已经缩成一块灰绿色的巴掌，往上走是内门的几座主峰，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再往更高的地方看，云雾深处露出一截黑色的塔尖。
剑身开始下降，落在那截塔尖旁边的一片平台上。林越从剑面上滚下来，蹲在地上缓了半天的神。
"测灵塔。"诸葛青收了剑，负手立在他身侧，"这塔能测出一个人体内所有类型的能量波动。你说你练的是碎石拳——好，塔会告诉我练碎石拳的人身上该有什么样的灵力气场。如果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诸葛青侧过头，看着蹲在地上喘气的林越，嘴角微微一扯。
"塔也会告诉我。"
林越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衣襟，抬头看向那座测灵塔。塔身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层一层往上收窄，一共九层，越往上越小，最顶上一层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宽。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精度能量扫描装置，自动开启"能量伪装"模式。当前伪装方案：炼气期三层。与宿主历史数据匹配度：99.7%。是否启用？】
林越在心里点了"是"。
他跟着诸葛青走进塔门。门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层大厅空旷得像一座校场，地面是淡青色的玉石，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台面掌心大小，凹下去一块，正好放一只手。
"把手放上去。"诸葛青站在三步外，双手环抱，"什么都别想，放松。"
林越走过去，把手放在石台上。石台触手微凉，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整个大厅亮了起来——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依次亮起淡蓝色的光，像一条条游动的溪流从墙壁各个角落往石台汇聚。林越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探知力从掌心钻进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墙壁上的蓝光闪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石台上方悬空浮现出一行字：
【修为：炼气三层】
诸葛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眉毛慢慢拧起来，又慢慢松开，然后又拧起来。他绕着石台走了三圈，靴子在玉石地面上敲出嗒嗒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弹来弹去。
"炼气三层。"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一直就是炼气三层。"林越说。
"测灵石炸了。"
"那它质量不好。"
"你一巴掌扇飞了筑基初期巅峰的赵乾。"诸葛青停下来，站在林越对面，目光像两把凿子，一下一下往他脸上凿，"炼气三层。"
"可能他昨晚没吃早饭。"
诸葛青没说话。他盯着林越的眼睛，林越也盯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七八个呼吸，最后诸葛青叹了口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
"行了，你先回去。"他说，"明天开始，你来内门。"
林越一愣："内门？"
"外门教不了你。不管你是炼气三层还是筑基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能一巴掌扇飞筑基的人留在外门就是欺负人。"诸葛青转身朝塔门走去，走出三步又停下来，偏着头说了一句："对了，赵乾的哥哥赵坤在内门核心弟子榜上排第七。你留点神。"
他说完就走了。
林越一个人站在测灵塔一层的大厅里，四面墙上的蓝光渐渐暗下来，符文一条一条地熄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贴石台的地方隐隐发烫。
脑子里"叮"了一声。
【自动加点完成。《九转吞天诀》第一转·中期。当前灵气储备量：可支持筑基中期全力出手三次。明日预估加点进度：第一转·后期。】
林越呼出一口气。
他把右手揣回袖子里，慢吞吞地走出塔门。山风从测灵塔的塔身两侧灌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雾散了一些，露出几颗还没来得及退场的星星，淡淡地挂在天边。
赵坤。核心弟子榜第七。
他鼻子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演武场上那三百多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已经收不回来了，明天开始整个青阳宗都会知道——外门那个废了三年考核的林越，一巴掌把首席扇进了墙里。
他想低调来着。
系统不让。
他往山下走去，走出一段路又停下来。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核心弟子第七，"他自言自语，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筑基中期全力出手三次……那够打三个赵乾。"
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朝着外门弟子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片竹林，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林越走了几步，脑子里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温馨提示：第一转·后期完成后，《九转吞天诀》将开启被动吸收模式，宿主呼吸范围内所有游离灵气将自动纳入体内。请宿主尽量避免在人多的场合长时间停留，以免造成周围修士灵气短缺引发群体性恐慌。】
林越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左右。竹林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竹叶晃了一下，四周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凉了那么一点点。
他默默把剩下的路走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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