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四个人一门心思扑在砖坯上。
第一天还做的歪歪扭扭,第二天就熟练多了。苏慕言手最巧,做出来的砖坯周周正正,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赵铁柱力气大,和泥、搬砖坯的活全包了,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小桃儿虽然力气小,但是心细,砖坯晒得半干的时候,他负责翻面,哪块晒裂了,哪块没晒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砚则是总把关,哪块砖坯不合格,直接打回去重做。
“这块不行,角没压实,烧出来会裂。”
“这块太湿了,再晒半天。”
“赵铁柱,泥再踩一遍,还有草根。”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依旧不少。
有人说风凉话:“做的再像有什么用?烧不成砖,就是一堆泥块。”
“就是,老窑工烧窑都经常炸窑,何况他们几个毛都没长齐的男人。”
也有人动了心思,比如村头的王婆,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凑过来:
“沈砚啊,你这砖要是真烧出来了,怎么卖?”
沈砚头也没抬:“五文钱一块,预定的话四文。”
王婆吓了一跳:“五文?你怎么不去抢!镇上窑场才三文一块!”
“镇上的砖有我的结实?” 沈砚拿起一块砖坯,“我这砖,盖房子百年不塌。三文钱的砖,你敢用来盖正房?”
王婆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走了,但是走的时候还是留了句话:“等你真烧出来再说吧!”
林大妞也来过几次。
她每次都站在不远处,也不说话,就看着沈砚他们做砖坯。柳儿在她身边嘀嘀咕咕,说沈砚他们肯定成不了,林大妞也没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柳儿说的太难听,林大妞还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柳儿愣了,委屈道:“姐姐,你怎么帮他说话啊?”
“我帮理不帮亲。” 林大妞淡淡道,“人家凭自己的手干活,没偷没抢,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柳儿扁扁嘴,不敢说话了,心里却把沈砚恨得更厉害了。
砖坯做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沈砚数了数,够五千块了。
“够了。” 他拍拍手,“不做了,准备建窑。”
建窑是技术活,沈砚亲自指挥。
选的是背风的山坡,离黏土近,离水源也近。赵铁柱按照沈砚画的线挖,火膛、窑室、烟囱,尺寸丝毫不差。苏慕言和小桃儿负责搬石头、和泥,把窑壁抹得光溜溜的。
村里的老窑工李师傅也来看了,背着手转了两圈,点点头:“你这窑的位置选的不错,风口对。就是这烟囱,是不是太细了点?”
沈砚道:“不细,刚好。抽力太大,火走的快,砖烧不透。”
李师傅摸了摸下巴,没说话,心里却不以为然。他烧了三十年窑,什么样的窑没见过,一个毛头小子,还能比他懂?
但是他也没说什么,摇着头走了。
又花了三天,窑建好了。
开始装窑。
这也是个技术活,砖坯怎么码,哪里留火道,哪里空隙大,都有讲究。码不好,火烧不均匀,一窑砖就废了。
沈砚钻进窑里,亲自码。赵铁柱在外面递砖坯,苏慕言记数,小桃儿送水。
从早上装到太阳落山,五千块砖整整齐齐码在窑里,火道留的刚刚好。
封窑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终于要烧了。” 赵铁柱擦了把汗,眼睛亮得很。
苏慕言也很激动:“沈哥,现在点火吗?”
“点。” 沈砚拿过火折子,亲自点燃了火膛里的干柴。
橘红色的火焰腾起来,顺着火道往窑里钻,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
火生起来了,就不能断。
四个人轮班,二十四小时守着,一刻都不敢离开。
沈砚盯得最紧,每隔一个时辰就看一次火,看烟囱冒烟的颜色,摸窑壁的温度,指挥着添柴或者减柴。
“火太大了,撤两根柴。”
“这边温度低,再添点。”
“把通风口开一点,进点风。”
烧窑的这几天,山脚下就没断过人。
大家都想看看,这几个男人到底能不能烧出砖来。
李师傅每天都来,背着手看烟囱的烟,越看脸色越奇怪。
第一天,烟是黑的,那是在烧潮气。
第二天,烟变成了淡黄色,温度在升高。
第三天,烟变成了淡淡的青色,几乎看不见了。
李师傅的脸色变了。
他烧了三十年窑,知道这烟意味着什么 —— 温度到了,而且稳得很。
这哪里是新手烧窑,这比他烧的都好!
“不可能……” 李师傅喃喃自语,“他怎么知道要这么控火……”
烧到第三天傍晚,沈砚看了看窑壁的颜色,点点头:“可以了,封火。”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火膛封死,把通风口也堵上。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 —— 洇水。
沈砚提着水桶爬上窑顶,慢慢往窑顶上淋水。水要淋得匀,不能急,急了砖会裂。
水浇在滚烫的窑顶上,腾起一阵阵白雾,发出 “滋滋” 的声音。
下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慕言手心全是汗,紧紧抓着小桃儿的手。
赵铁柱瞪着眼睛,一眨不眨。
一担水,两担水,三担水……
沈砚的胳膊都酸了,但是动作依旧稳。
足足淋了半个时辰,他才下来,把所有透气的地方都封死。
“好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再焖三天。”
“三天后开窑。”
这三天,比烧窑的三天还难熬。
山神庙里的四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隔一会就跑去窑边看看,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村里的议论声也更大了。
“我看悬,都没动静了,别是灭了吧?”
“就是,哪有烧三天就封火的?最少也要烧五天!”
“我估计啊,一窑都烧碎了,不敢开窑呢。”
王婆也来了,跟人说:“我就说嘛,男人哪会烧窑。等开了窑,看他怎么收场。”
柳儿最得意,逢人就说:“我早就说他成不了,怎么样?现在连窑都不敢开了吧?”
林大妞皱着眉,虽然也觉得希望不大,但是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她看了一眼柳儿:“话别说太满,万一成了呢?”
柳儿愣了:“姐姐,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啊?”
林大妞没理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莫名觉得,那个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沈砚,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开窑这天,山脚下挤得人山人海。
全村的人都来了,里正赵里正也来了,连镇上的人都听说了,专门跑来看热闹。
王婆站在最前面,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柳儿站在林大妞身边,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李师傅也来了,背着手,脸色复杂。
沈砚四个人站在窑前。
赵铁柱激动得手都在抖,苏慕言紧紧抱着他的账册,小桃儿躲在苏慕言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看。
沈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亲手去拆窑门的封砖。
一块,两块,三块……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屏住了呼吸。
风一吹,窑里的热气涌出来,带着一股烧透了的土腥味。
窑门拆开了。
沈砚伸手进去,拿出了第一块砖。
青灰色,棱角分明,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他手指一弹 ——
“当 ——”
清脆的金属声,在山脚下回荡。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把砖递给离得最近的赵里正:“里正,您看看,这是不是砖?”
赵里正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家里盖房子也买过砖,但是这么沉、这么硬的砖,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随手往旁边的大石头上一磕 ——
“咔” 的一声脆响。
石头上磕出一个白印子,砖,完好无损。
赵里正倒吸一口凉气:
“好砖!真是好砖!”
“比镇上窑场烧的还好!”
人群 “轰” 的一声就炸了。
“真的烧成了?!”
“我的天!还真让他烧出来了!”
“这砖也太结实了吧!磕石头都不碎!”
沈砚没管议论,继续往外搬砖。
一块,两块,十块,一百块……
整整齐齐的青砖,码在山坡上,青灰色的一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五千块砖,没有一块碎的,没有一块裂的,块块周正,坚硬如石。
王婆的脸都绿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儿的笑容僵在脸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李师傅快步走过来,拿起一块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激动,最后一拍大腿:
“好!真好啊!这火候,这颜色,我烧了三十年都烧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沈砚,眼神都变了:“小沈师傅!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能不能教教我?”
沈砚笑了笑:“自己琢磨的。李师傅要是感兴趣,以后可以一起交流。”
李师傅连连点头,激动得不行。
赵里正也走过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一脸赞赏:
“沈砚啊,真有你的!给我们杏花村长脸了!”
“以后谁再说男人没用,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大声道:“都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没用的男人!人家烧出这么好的砖!你们谁能?”
村民们都不说话了,以前说过风凉话的,都羞愧地低下头。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
然后掌声就响起来了,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赵铁柱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地挠头,傻乐。
苏慕言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桃儿跳着拍手,嗓子都喊哑了。
沈砚站在砖堆前,看着底下的人群,看着自己亲手烧出来的青砖,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人群里,林大妞站在最后面。
她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一身灰但是眼睛亮得惊人的年轻男人,心脏猛地一跳。
她突然想起,沈砚刚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叫她 “姐姐”。
那时候她怎么就觉得,他木讷、无趣、没用呢?
她身边的柳儿,尖酸、刻薄、除了会撒娇什么都不会,跟现在的沈砚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林大妞第一次,后悔了。
她当初,怎么就把这么好的人,给休了呢?
沈砚的目光扫过人群,和林大妞对上了。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三个伙伴,笑了笑:
“砖烧出来了。”
“明天,开始盖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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