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仲裁委,坐落在黑市最深处的一栋歪歪斜斜的塔楼里。
这塔楼看着破,却没人敢拆。据说当年有个筑基大圆满的魔修不服仲裁,一怒之下想掀了这塔,结果刚迈进去一只脚,整个人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连点渣都没剩下。从此,这塔就成了黑市里唯一讲“道理”的地方——虽然这道理,往往是拳头硬的人定的。
沈确今天穿得人模狗样。
不是之前那身打补丁的管事服,也不是伪装成“沈万三”时的破道袍,而是一身崭新的、用廉价丝绸缝制的青色长衫,袖口还绣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算盘图案——这是他让小豆连夜赶出来的“制服”,代表着沈家的“专业形象”。
他手里没拿剑,也没拿符,只抱着三样东西:一个装满了“腐毒煞气”的黑坛子,一个被堵着嘴、瑟瑟发抖的李二狗,以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阴阳账本》。
鬼婆子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黑袍,驼着背,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但沈确说了,这次是“公费出差”,出场费另算,她还顺带负责提着那个黑坛子——毕竟这玩意儿太毒,除了她,一般人拎着容易出事。
小豆也想跟着,被沈确一脚踹回去了:“你留家看门,顺便把灵田再浇一遍我配的药水,别省。”小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远。
塔楼门口,两个穿着黑甲、脸上带着恶鬼面具的守卫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声音嘶哑,不带感情。
“沈家,沈确。”沈确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奉钱三爷口谕,前来申请仲裁,状告李家恶意破坏我方核心资产。”
守卫的目光在沈确、鬼婆子和那个黑坛子上扫过,尤其在感受到坛子里那股阴毒的气息时,瞳孔微缩。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进去。二楼,三号仲裁厅。别吵闹,别动手,否则……”守卫指了指塔内地板上那一道仿佛被无形力量抹平的痕迹。
“明白,我们懂规矩。”沈确微笑。
走进塔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大厅里没什么装饰,只有几条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和淡淡的檀香,形成一种诡异的冲突感。几个穿着各异的修士正坐在长凳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满脸焦躁,看来都是在等开庭的。
沈确没坐,直接上了二楼。
三号仲裁厅不大,像个放大版的牢房。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眯着眼打盹。这应该就是今天的仲裁员了。旁边站着个书记员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研磨墨汁。
原告席和被告席空着。显然,沈确是原告,李家还没来。
“沈小友,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钱三爷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绸缎袍子,脸上堆着笑,“老夫已经跟仲裁员打过招呼了。不过,李家那边……嘿嘿,估计不会轻易认栽。”
“有劳三爷。”沈确拱手致谢,“李家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链要完整。”
正说着,仲裁厅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李富贵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他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憔悴了,脸色发黑,眼窝深陷,显然是被那“腐毒煞气”反噬得不清。看到沈确,他眼中瞬间喷出仇恨的火焰,但看到沈确身后的鬼婆子,以及那股熟悉的、让他做噩梦的腐臭气息时,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硬生生刹住。
“沈确!你个龟儿子!竟敢告到仲裁委来!”李富贵指着沈确,气得浑身发抖。
“李管事,请注意措辞。”沈确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下袖口,“这里是仲裁庭,讲证据,讲道理。你指使我家灵田里的‘腐毒煞气’是你投的,可有证据?”
“你……”李富贵一噎。他确实派人投毒了,但那是暗地里干的,哪来的证据?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确身后那个被堵着嘴的李二狗一眼,心里把这家伙骂了八百遍。但表面上,他不能认。
“仲裁员大人!沈确血口喷人!”李富贵转向那山羊胡老者,拱手道,“我李家与沈家虽有旧怨,但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干这等下三滥之事?他拿个坛子,抓个我家的败类,就想诬陷我李家?这黑市仲裁委,岂是他撒野的地方!”
山羊胡仲裁员慢悠悠地睁开眼,扫了李富贵一眼,声音沙哑:“李富贵,注意言辞。这里是仲裁庭,只讲证据,不讲嗓门。沈确,你指控李家投毒,证据呢?”
“回仲裁员大人,”沈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做足,“证据有三。”
他首先指了指鬼婆子手里的黑坛子:“其一,物证。此乃从连接沈家灵田的暗河下游、李家私属水域查获的‘腐毒煞气’原液。经我初步鉴定,其成色、配方,与我沈家灵田中提取的毒素完全一致。此物极为阴毒,非精通此道者不能提炼。李家近日大量收购相关材料,人尽皆知。”
接着,他一把扯下李二狗嘴里的破布:“其二,人证。李二狗,李家外门弟子,供认不讳,乃是受李富贵指使,于三日前凌晨,潜入暗河下游,向我沈家灵田投放此毒。李二狗,当着仲裁员大人的面,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再复述一遍。”
李二狗被鬼婆子那阴冷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把李富贵怎么许诺他十块灵石、怎么教他投毒、怎么让他望风的事全招了。条理清晰,细节详实,连李富贵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亵裤都说得一清二楚。
李富贵气得脸都绿了,指着李二狗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仲裁员大人,他是屈打成招!沈确勾结鬼婆子,胁迫我李家弟子,这证词不作数!”
“胁迫?”鬼婆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老身若想胁迫他,他现在连魂儿都没了。这小子,是老身从腐毒煞气堆里拎出来的,当时就剩半条命,求着老身带他来举报,说不想跟着你李富贵一起烂在泥里。仲裁员大人若不信,可查验他体内煞气残留,是否与这坛中物同源。”
山羊胡仲裁员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隔空一点李二狗的眉心。李二狗浑身一颤,打出个嗝,喷出一口带着腐臭的黑烟。仲裁员嗅了嗅,又看了看坛子,淡淡道:“煞气同源,确系‘腐毒煞气’。李富贵,你还有何话说?”
李富贵额头见汗,他知道人证物证俱在,抵赖是很难了。但他不能认,认了就等于在黑市认罪,不仅要赔偿,还要丢掉面子,甚至可能被其他仇家趁机落井下石。
他眼珠一转,强辩道:“就算……就算这煞气是我家的,也不能证明是我投的!也许……也许是有人偷了我家的煞气,嫁祸于我!沈确,你这小人,定是你自己搞坏了灵田,再来栽赃我李家!你想敲诈!”
这招“死不认账”,也是黑市里的常见套路。只要咬死不认,仲裁员也不能凭空定罪,顶多是“证据不足,驳回起诉”。
然而,他低估了沈确的准备。
“李管事,你这话,可就外行了。”沈确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你说有人偷了你家的煞气?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账。”
他哗啦一声翻开《阴阳账本》,那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仿佛活了过来。
“根据我沈家‘资产减值损失’测算,”沈确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据,“我方灵田受污染面积三亩,污染度45%,直接经济损失为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此为‘损失项’。”
“再看你李家。”沈确翻过一页,上面是他对李家财务状况的估算,“你李家近期大量收购‘腐毒煞气’原材料,按市价估算,成本约为八十块下品灵石。此为‘成本项’。”
“最关键的是这项——”沈确手指重重敲在账本上的一张图表上,那是一张复杂的曲线图,标注着灵田毒素扩散速度和煞气消耗量的关系,“根据我方监测,灵田里的毒素扩散模型,与李家被盗煞气的总量、投放时间、投放方式完全吻合。简单来说,就是你李家那八十块灵石买来的煞气,一分不少地全倒进了我家的田里!这叫‘投入产出比’完全匹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富贵:“李管事,你说有人偷了你家的煞气去嫁祸你。好,那我问你,哪个傻子会偷了价值八十块灵石的东西,然后一分钱不赚,全部倒进我家田里,就为了让我损失一百五十块?这生意,亏到姥姥家了!除非……这傻子就是你李富贵本人!因为只有你,能从这‘亏损生意’里,获得‘报复快感’这种‘无形资产’!但这种‘无形资产’无法量化,也无法抵债,在仲裁庭上,不被认可!”
沈确这一番话,结合了财务分析、逻辑推理和一点点嘲讽,说得滴水不漏。连那山羊胡仲裁员都忍不住多看了沈确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富贵彻底懵了。他哪听得懂什么“投入产出比”、“无形资产”?他只觉得沈确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得他晕头转向。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嘴。
“荒谬!强词夺理!这是……”李富贵气急败坏,但话没说完,就被沈确打断了。
“李管事,别急,还有第三项证据。”沈确合上账本,脸上露出了“致命一击”的微笑,“也是最直接的一项。”
他看向山羊胡仲裁员:“仲裁员大人,根据黑市《商事纠纷仲裁条例》第三章第七条:若一方涉嫌使用违禁品(如腐毒煞气)对他人核心资产进行恶意破坏,受害方有权要求对涉事物品及人员进行‘溯源鉴定’,并由仲裁委指定第三方机构进行‘损失评估’。我请求,由鬼婆子前辈协助仲裁委,对李二狗及坛中煞气进行‘神识溯源’,查找最后一次接触者的烙印。鬼婆子前辈的修为和手段,各位有目共睹,其鉴定结果,应具权威性。”
鬼婆子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仲裁厅。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李二狗的额头上,又点在黑坛子上。
片刻后,鬼婆子收回手指,沙哑道:“溯源完成。煞气残留中,确有李富贵之烙印。手法粗糙,但做不得假。”
轰!
这无异于终审判决!
李富贵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没想到,沈确连这一手都准备好了!神识烙印,除非修为高出一大截,否则根本无法抹去!
“不……不可能……”李富贵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山羊胡仲裁员慢悠悠地拿起惊堂木,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啪!”
“经审理,李家恶意破坏沈家核心资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仲裁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裁决如下:一、李家赔偿沈家灵石三百块,用于弥补灵田损失及精神损害赔偿。二、李家公开向沈家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得再有类似行为。三、李家非法持有的剩余‘腐毒煞气’,予以没收,交由仲裁委处理。四、本案仲裁费用由李家承担,计灵石三十块。李富贵,可有异议?”
李富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异议?异议个屁!神识烙印摆在那里,鬼婆子作证,连仲裁员都发话了,有异议就是找死!
“……无……无异议。”李富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老了十岁。
“很好。”仲裁员收起惊堂木,“限你三日内付清赔款。逾期不付,仲裁委将强制执行,并列入黑名单。退庭!”
说完,他起身,带着书记员,慢悠悠地走了。
仲裁厅里,只剩下沈确、鬼婆子、李富贵和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手下。
沈确走到瘫软的李富贵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李管事,三百三十块灵石。记得按时付款。另外,那一百块‘保证金’,我就不客气了,算作预付款吧。哦对了,你刚才说有人偷你家煞气,这事儿,我建议你还是私下查查,毕竟,三百三十块灵石,不是小数目,可别让‘家贼’给贪了。”
说完,他站起身,对鬼婆子道:“婆婆,我们走。钱三爷还等着我们喝酒呢。”
鬼婆子嘿嘿一笑,提起黑坛子,跟着沈确扬长而去。
留下李富贵瘫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知道,李家完了。三百三十块灵石,那是倾家荡产的价。而且,经此一事,李家在黑市的信誉彻底破产,再也没人敢和他们做生意了。
走到塔楼外,钱三爷已经等在门口,满脸堆笑:“沈小友,高!实在是高!这‘会计出庭’,比刀剑管用多了!来来来,酒席已经备好,为你庆功!”
“三爷客气。”沈确拱手,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不过,这三百三十块灵石,还得麻烦三爷帮忙催收。毕竟,李家现在,怕是拿不出这笔钱了。”
钱三爷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妙!让老夫来催债,这利息,又能多出一成!沈小友,你这算盘,打得比老夫还精啊!”
沈确笑了笑,没说话。
催债?那才是下一步的好戏。
李家既然赔不起灵石,那就拿东西抵债。灵田、矿坑、甚至是……李家那点可怜的“家底”。
沈家的“资产重组”,才刚刚进入“兼并收购”的阶段。
而他沈确,将是这场收购案中,唯一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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