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寒刃红颜,残骨白霜
谭华荧近来格外高兴,一切都如他所安排在进行。连环凶杀案引发的种种,最终化作铺天盖地的谩骂与讨伐,指向了绝云岭。
“寒冰冻血,指劲封脉,定是绝云岭那门阴毒指法。”
“早就听闻绝云岭风气蛮荒,功法偏寒邪异,当年熊尊叛出揽云宗,本就心怀积怨,他手下之人也都是杀人如麻,嗜血成性之人,如今怕他派人出来刻意报复、滥杀泄愤。”
“残害无辜平民,草菅苍生,此等邪宗,理应诸宗联手,合力伐灭!”
无数百姓纷纷联名递上请愿文书,恳请仙尊盟出面严惩绝云岭、肃清邪祟。一时之间,绝云岭被漫天污名死死裹覆,山间寒雾,都压不住外界汹涌滔天的唾骂声。
熊尊清楚这是揽云宗精心谋划的栽赃毒计,然而他也知道,此事表面上是栽赃陷害实际上是生死存亡,这场祸事,必须从根源断绝。
西境荒林,古道绵延曲折,黄土路面铺满干枯碎叶,风一吹便簌簌滚动,满目荒凉萧瑟。
高䶮奉熊尊之命,随同门下弟子下山,四处搜寻失踪已久的越清玲。
他对越清玲的心思,混杂着贪慕、执念、占有欲,肮脏又直白。他贪恋那抹白衣清冷绝尘的绝美身姿,痴迷她孤傲冷淡的破碎气质,这朵白裳寒花竟引得他的心愈发火热。此次前往寻找越清玲对高䶮来说是个大好时机。
行至岔路口,萧瑟荒风卷起满地枯叶,沙沙声响刺耳单调,高䶮冷声向同门下达指令:
“此地线索杂乱,人多易扰痕迹。我们分路探查,三日之后,在此处原路汇合。不得私自结伴,不得在外张扬行踪。”
高䶮近日来颇得熊尊青睐,今时不同往日,众人不敢多言,谨遵号令四散离去。转瞬之间,空旷荒凉的古道之上,便只剩高䶮孤身一道剪影。
同一时刻,揽云宗内。
谭华荧静坐案前,看着地图,图上标注着一处偏僻的幽谷,地势闭塞、人迹罕至、草木幽深,是一处完美的埋骨之地。
邰梦笙躬身静立案前,垂眸低首,静待吩咐。
“越清玲已然上当。唐安云现下在外追查连环命案。”谭华荧语气平淡无澜,轻柔得如同闲谈,字句却淬着冰冷杀意,“你去寻他,将幽谷内越清玲的踪迹如实上报。”
邰梦笙未有半分迟疑,一个拱手:“属下明白。”
幽谷乃此方一特殊地区,两侧高山对竦,下有深谷蜿蜒,藏风而不聚阳,阴雾淤积不散,寒气浸透皮肉。死寂沉闷,不闻鸟鸣,不见活物,荒芜得如同一片被世间遗弃的死地。
唐安云连日在外查案奔波,风尘沾染衣袍,疲惫覆上眉眼。此番下山,只为查清命案真相,还无辜百姓一个公道,为此他不敢半分歇息。只是此时毫无头绪,也不禁心头发紧。
唐安云突然发现远处飞奔而来一人,身影轻灵飘逸,是揽云宗门人,细细一看,原来是邰梦笙。邰梦笙整理一番衣冠,躬身拱手,说到:“唐长老。晚辈奉命巡查,方才在西侧幽谷探查到浓烈寒息,内有女子,气息特征与近期命案同源,极有可能是凶案凶手。事态紧急,晚辈不敢贸然行事,特此赶来通报长老。”
“你做的好,我已知晓,立即千万。”唐安云未作多想,飞身前往幽谷而去。
谷中风雾凝滞,阴冷潮湿,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霜寒气息。
一道孤凉身影静立其间。越清玲一身素白长衫,走动时似有流霜滑落。长发飘然,任其垂落,显得格外缭乱。
她素来淡漠寡言、心如寒灰,常年将情绪藏于冰冷皮囊之下,可此刻眉眼间布满焦灼慌乱,纤细肩头紧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她接到密信,说孩子隐藏于此地,可来到之后此地全无生人气息,她多年练就的沉稳冷静尽数崩塌,心绪纷乱如麻,她心里暗自发誓,此地出现任何活物,若不是她孩儿,定要让他含恨九泉。
一个声音,突然自她身后传来。
“越清玲。”
唐安云轻踏碎石走入谷中,脚步沉稳厚重,定岳剑敛尽锋芒,唐安云语气平直肃穆,不带多余情绪,“近期连环命案,死者皆寒息封血,你可有牵涉?”
越清玲猛然转头,一看来人,她那平时宛如冰霜的眼眸立刻被炽热的憎恨所掩盖,凌冽的内力凝聚与指尖,蓄势待发。
唐安云也暗暗凝聚内力,但是他不想贸然动手,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开口说道:“你乃江湖名宿,为何对普通人下手。今日我需带你回宗,秉公审问,查清真相。”
这以她儿子为要挟,来逼迫她作恶的揽云宗人竟然说出秉公二字,越清玲只觉得这讽刺比她的内力还要冰凉。这恶心的世道磨尽了她最后一丝温和,周身寒气骤然躁动,衣衫随寒风猎猎翻飞,她不想再去分辨什么,只问一句:“我的孩子在哪里?”
唐安云被这突然一问,问的有点茫然失措,一时间竟然无话可答,越清玲见此更是恼怒至极。
一瞬之间,谷中萧瑟狂风骤然肆虐,枯草碎屑混杂碎石漫天乱舞,阴雾被狂暴气浪撕扯得四分五裂,肃杀之气骤然弥漫整片山谷,厮杀骤然爆发,越清玲飞身而上,誓要将眼前之人撕作碎片。
唐安云内力浑厚扎实,修习揽云诀多年,气息中正绵长,浩然正气萦绕周身。他本心仁善,始终恪守分寸,从始至终便没有伤人之意,出手全然留有余地。定岳剑剑身质朴厚重,不携锋利煞气,他手腕轻转,剑刃斜斜挑出,剑气绵软内敛,刻意避开人体要害。剑招落点皆在肩、臂、侧腰等无伤筋骨、不伤心脉的皮肉之处,招招以缠、锁、拦、控为主,只想封滞她周身流转的寒气,锁死经脉运力,将其生擒带回审问,只求查明真相、秉公断案。
可越清玲的状态,早已脱离常理。
素来以控人制敌闻名的寒川碧云指,此刻彻底变了模样。往日里轻柔婉转、专用于封脉滞气、限制对手行动的点穴指法,因她救子心切、心神崩乱,再无半分留手。纤细的指尖凝着刺骨寒劲,泛出一层惨白冷光,那是内力透支、强行催发寒息的征兆。她身形飘忽,足尖轻点碎石,白衣在寒风中掠出一道道莹白弧影,身法刁钻诡谲,不循常理。摒弃所有次要穴位,指尖直指人身上致命死穴——喉间天突、心口膻中、后腰命门,每一指都凌厉狠绝,朝着能瞬间废人内力、断人心脉的要害而去。
她不顾自身经脉承压剧痛,不顾内力急速透支,肩背舒展、腰身扭转,每一次出手都倾尽所能,打法决绝疯魔,是全然不顾生死、以命换命的搏杀姿态。周遭被寒息掠过的枯木枝桠,转瞬凝上一层厚重白霜,脆硬的枯枝不堪寒气,咔咔断裂,坠落在乱石之间。
浩然正气与阴冷寒气猛烈对冲,交界之处冷暖撕扯,肉眼可见淡淡的白气翻腾涌动,周遭枯黄枯草转瞬覆上一层惨白薄霜,草茎冻得脆硬,轻轻一碰便碎裂成末。
唐安云剑势沉稳,剑气层层铺开,化作半弧形护体气罩,本以为能轻易压制对方,可越清玲攻势迅猛,指尖寒劲连绵不绝,一指未落、一指又起,寒息穿透气罩缝隙,不断撕扯他的护体内力。狂风卷着霜尘盘旋在二人身侧,昏暗天光透过破碎雾霭洒落,将两道缠斗的身影拉得狭长孤寂。唐安云全然没料到这位素来清冷孤僻的女子,会偏执到不惜自毁根基、以命搏杀。他心存仁慈,不敢全力催动内力,一时大意之下,竟没能及时格挡密集刁钻的寒指。
一缕缕极细的寒劲穿透他松懈的护体内息,精准扎入他心口、肩颈数处要害穴位。刺骨寒意顺着经脉疯狂窜动,如同无数冰针在血肉中穿梭、扎刺,周身气血骤然凝滞,左肩半边身子发麻僵硬,皮肉泛起一层病态青白,牵连之下、抬手握剑的力道都骤然减弱。经脉深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冷痛,寒息盘踞穴位之内,不断侵蚀他纯正温和的揽云内力,内伤瞬间成型,隐隐阻碍了他的运力节奏。
唐安云身形微晃,心头巨震。他望着眼前双目泛红、近乎癫狂的白衣女子,心底那点温和的恻隐尽数破碎。他清楚,自己一味留手,非但无法生擒对方,反而会被这不要命的指法活活耗死。为自保,也为终止这场失控的厮杀,他不得不舍弃仁慈,破除所有留手的底线。
幽谷上方,崖石阴暗狭窄的夹缝之中,一道黑影屏息蛰伏,一动不动。
高䶮隐匿在阴影深处,身躯僵硬冰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慢。他循着山间残留的寒息一路追踪,恰巧抵达幽谷,此刻将下方惨烈厮杀毫无遗漏地尽收眼底。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素白身影在萧瑟寒风里闪赚腾挪,但又渐渐落入下风,看着清冷孤傲的女子肩头染血,看着她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一点点染上绝望与茫然。每一次寒劲碰撞,每一声兵刃轰鸣,都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心口。
胸腔之内,贪慕、怜惜、挣扎、惶恐、不甘,无数情绪撕扯纠缠,几乎要冲破胸膛。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催促他纵身跃下,挡在那名女子身前,护她周全。
可恐惧如同冰冷枷锁,死死锁住他的四肢,困住他的脚步。
下方出手之人,是揽云宗资历深厚的长老,内力精纯雄厚,实力深不可测。而他,自然不可能与其抗衡。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下越清玲,自己也会当场殒命。他的指甲因为内心发狠,深深掐入掌心皮肉,破开一道血痕,温热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响,眼底泛红,心口闷痛窒息,只能僵硬地伫立暗处,眼睁睁看着谷中厮杀,一步步走向无法逆转的终局。
越清玲本就连日奔波劳碌,心神耗损严重,又误入圈套、心绪大乱,不顾一切的搏杀更是急速透支体内内力。她面色泛着一层薄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出招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身法渐渐滞涩,转身躲闪之间破绽不断显露。衣摆扫过乱石,衣角被锋利石边划破,细碎布片随风飘落。
此时谷中风势渐缓,漫天浮尘缓缓沉降,凝霜的草木安静伫立,死寂的环境衬得这场厮杀愈发惨烈。唐安云压下经脉刺骨寒意,肩头隐痛未消,眸光却骤然沉敛,褪去先前所有柔和克制。他手腕翻转,定岳剑悬空半旋,剑身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周身浑厚内力尽数灌注剑身,凝练出一道内敛锋利的清冷剑气。没有多余花哨招式,不做无谓缠斗,摒除所有仁慈顾虑,这一剑,直指心口要害,只为彻底终止厮杀。
一抹清冷寒光破空而出,定岳剑穿透凛冽风寒,剑气凝练不散,精准撞在她心口之上。剑气透体而入,无声震裂她内里心脉,不见惨烈血光,却造成不可逆的重创。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猩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嘴角喷涌而出,浸透素白衣襟,在纯白布料上晕开暗沉血色,浓烈刺目。越清玲踉跄着后退几步,浑身气血翻涌错乱,脸色惨白如霜,视线渐渐涣散模糊。心脉受损,内力如同断流河水,瞬间溃散一空。
她眼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熄灭,周身寒劲骤然暴涨数倍。这是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在濒死之际的本能反噬,是走投无路的决绝,是毫无保留的孤注一掷。一身苦修多年的阴寒内力,尽数凝于纤细指尖。
唐安云敏锐察觉寒气异变,当即敛招后撤,周身内力凝作护体屏障,严严实实护住周身经脉。
可寒川碧云指,本就是天下顶尖的封穴破脉之术,专攻人体薄弱之处。
一缕极细极冷的透明寒劲,悄无声息穿透厚重内力屏障,避开坚硬皮肉与骨骼,轨迹刁钻诡异,精准刺入唐安云周身数处关键要穴。刺骨寒气顺着经脉疯狂蔓延游走,冻结流动气血,凝滞运转内力。
唐安云身躯猛然剧烈一震,四肢瞬间僵硬麻木,心口骤然闷痛难忍,一股寒气瞬间蹿上头顶。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剧痛,稳固身形,抬眸望向那抹摇摇欲坠的白衣,眼底只剩错愕与茫然。周遭霜雾重新聚拢,阴冷湿气裹着寒霜贴附在二人衣发之上,天地间一片灰白萧瑟,连呼啸的冷风都骤然安静下来。
他本心向善,从未存有杀人之意,可眼下,他真切感受到一条鲜活生命正在自己眼前缓缓凋零。
萧瑟寒风轻轻掠过山谷,吹动她散乱的发丝,素白衣衫沾满尘土血渍,干净清冷的模样彻底破碎。
越清玲单薄身躯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那双看透世间背叛、藏着爱子执念的眼眸,一点点黯淡、失色、沉寂。此生所有的牵挂、隐忍、孤寂、不甘与遗憾,尽数消散在这片枯黄冰冷的荒谷之中。
下一瞬,她身躯一软,毫无力气地直直倒落在寒凉冻土之上。
白衣染血,寂然无声。
高䶮隐藏于山石之后,全程隐匿、全程沉默、全程怯懦。他清清楚楚目睹她陨落的每一个细节,看清她眼底的绝望,看清白衣上刺目的血迹,却自始至终,没有勇气踏前一步。
就在这片死寂沉郁之中,两道人影踏破山间雾气,急匆匆奔赴幽谷深处。
欧阳炼一身劲装,步履仓促,眉宇间凝着浓重焦灼。他与唐安云分头查案,中途听闻传报,知晓幽谷之内有人缠斗,且唐安云孤身赴险,心中挂念挚友安危,不顾一切加急赶路,只为赶来援手。身侧一人,则是来到恰到时机的谭华荧。
谷内,欧阳炼第一时间奔向面色青白、气血凝滞的唐安云,伸手稳稳扶住他虚浮摇晃的身躯,指尖探上他经脉,触到刺骨寒凉的阴寒内息,语气满是凝重:“伤势很重,寒毒入脉,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得速速回去救治。”
唐安云浑身僵硬,无力地倚在挚友肩头,心口闷痛不止,周身寒意反复侵蚀气血,连开口说话都格外费力。他目光空洞,仍怔怔望着那具倒在枯草间的白衣尸体,疑惑如同冰水,死死淹住心神。
一旁的谭华荧缓步踱至越清玲身侧。他俯身,轻触那越清玲手上寒气未散的银丝素玉指,利落将这件专属兵器取下,收于袖中。
动作干净隐晦,无人察觉异样。
“此地不宜久留。”谭华荧缓缓起身,面向二人说到:“欧阳长老,速速将唐长老带回休养。”
欧阳炼无心多想,一心挂念挚友伤势,郑重颔首,搀扶着唐安云转身离去。二人步履匆匆,逐渐消失在山林雾气之中。谭华荧则望了望山崖,浮出一丝冷笑。
眼见越清玲死于眼前,高䶮痛彻心扉,痛惜美人凋零,又痛恨自己胆小怯懦,此时只想拔腿逃回绝云岭。然后,刚刚起身,一转头,一道黑色身影就已经矗立在自己面前,高䶮记得,这就是当初假意宽慰自己,实则怂恿自己去盗取秘籍的揽云宗长老——谭华荧。
“谭......谭长老”高䶮哆哆嗦嗦的,生怕下一瞬就被这位长老抹杀。
谭华荧拍了拍高䶮的肩膀,笑了笑,“别担心,我不会杀你的,你可是此番功臣啊。”
“功臣?”高䶮一头雾水。
“哈哈哈哈哈”谭华荧突然大笑,“对啊,要不是你,我们怎么能知道越清玲的秘密呢,可怜啊可怜啊”说罢,飘然而去。
高䶮听罢,心如死灰,努力挪动自己的双腿,失魂落魄的朝绝云岭而去。
第二幕寒骨封喉,棋定伐岭
揽云宗,暗阁密室。
谭华荧立在案前,双目敛着淡冷寒芒,看着拱手躬身待命的邰梦笙,心中涌起大计将逞的喜悦。
“梦笙,那梦傀山中有一人,与那高人关联颇深你知道吧。此人迷惑高人心智,断不可留。你且前去,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谭长老。”邰梦笙语气里裹挟着真切的顾虑,“那位高人实力超绝,非我辈能敌。我们此刻对李浪下手,若是动静外露,激怒此人,于揽云宗而言,恐是灭顶之灾。”
谭华荧低低笑了一声,笑的很低沉,但是又透露出一丝狂妄,紧接着他拿出从幽谷之中悄然取走的银丝素玉指,只见那武器此时仍然寒息凝而不散,通体莹白泛冷,残留着越清玲一身阴寒内劲。
“你无需多虑。”谭华荧嗓音中透露着自信,“越清玲身死之事,眼下唯有你、我、唐安云、欧阳炼四人知晓,外人一概不知。”
他抬手,将寒气森然的银丝素玉指递向邰梦笙,“你持此物去杀李浪。日后若是高人疑心追问,就言越清玲堕入疯魔,滥杀无辜,不幸殃及。一具荒谷寒尸,本就污名缠身,再多一桩命案,世人只会嗤笑她心性歹毒,不会有人深究真伪。”
邰梦笙躬身接过,只觉得一股寒气骤然传遍全身,但他脸上不露分毫动容,只静静聆听吩咐。只见谭华荧又从衣袖中取出一个水晶小瓶。内有一粒丹药,通体幽蓝。
“此名寒骨丹。”他一边将小瓶交予邰梦笙,一边语气平淡漠然的说到,“吞服之后,寒气侵体,气血凝滞,周身经脉如坠冰窟,浑身皮肉僵冷发硬。你动手之前,令李浪服下此药。人死之后,寒毒残留经脉,散发出的气息纹路与越清玲的寒川碧云指别无二致。如此一来,人证、物证、气息,三样俱全,天衣无缝。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密室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邰梦笙微微躬身:“属下领命。”
夜色沉落,月色隐晦,乌云遮断清辉。
李浪居所居小庐格外静谧。院中仆人张叔正在收拾小院,未曾察觉暗处悄然逼近的杀机。
邰梦笙换了一身深暗色衣裳踏夜而来。他脚步轻缓无声,落脚之间不沾半分尘土,周身气息敛至极致,宛若暗夜游魂。他行至院门之前,未有半分停顿,不见多余动作,一缕隐晦内敛的内力悄然透出,无声无息锁住张叔周身经脉。
张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脖颈便被一股柔劲扼锁,气血骤然停滞,身躯软软垂落,悄无声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邰梦笙神色平静,无半分阴狠戾气,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他推门而入,木轴转动发出细微沙哑声响,划破院内死寂。屋内孤灯摇曳,李浪端在于案前笔耕不辍,案上摆着他为学生抄写的课本。见到来人,他神色淡然松弛,静静的合上书本,放好了笔。他似是早已预知结局,未见半分惊慌,亦无丝毫诧异,抬眸看着来人,眼底澄澈通透,无嗔无怒。
邰梦笙取出那粒寒骨丹,放置在干净的陶瓷杯中,丹药缓缓融化,化作一杯泛着冷白雾气的浑浊药液。
“李先生,请。”邰梦笙语气恭敬有礼,听不出半分杀意。
李浪垂眸看向杯中寒雾,心知此药剧毒刺骨,却未有半分抗拒。他抬手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寒凉药液入喉,刹那间顺着喉管滑落五脏六腑,刺骨寒冰瞬间席卷周身,四肢百骸皆被寒气包裹,皮肉僵硬,血脉凝滞。
他没有一句话。漆黑的眼眸缓缓闭合,坦然静待终局,神色平静得近乎悲悯。
邰梦笙缓步走到他身后,取出银丝素玉指,不慌不忙套在手上,透骨寒凉,微弱寒息悄然浸透皮肉。而后他抬起手臂,五指张开,精准扣住李浪脖颈,内力平缓内敛。
指节缓缓收紧。
骨节微响,窒息感骤然笼罩全身。李浪脊背微微绷紧,又快速松弛,一丝挣扎也没有。片刻之后,头颅无力垂落,气息彻底断绝。
屋内孤灯颤了一颤,火光黯淡一瞬,好似为这无名落幕的文人默哀。
邰梦笙松开手,从容收回手臂,手上的银丝素玉指,不染半分血迹,衣衫整洁如初。
做完一切,他抚平敛衣褶皱,躬身作揖退离,动作优雅规整,彻底消融在浓黑雾气里,不留一丝痕迹。
得知喜讯,谭华荧再也压抑不住,迅速动身前去见成云子。
“宗主,计划已成。”谭华荧头颅低垂,眼睛却往上翻,“此刻举兵征伐,乃是顺应民心、合乎大义,正是仙尊盟大举进攻的最佳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成云子指尖轻叩木案,苍老眼眸里闪过一丝决断。长久以来的权衡隐忍,在此刻尽数落定。
“确是良机。”他声音低沉,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绝云岭声名尽毁,人心背离,正是铲除隐患之时。”
他稍稍前倾身子,语气郑重,下达指令:“你且去联络仙尊盟各首领,告诉他们,但凡参与伐岭之战者,战后岭内珍宝物资、玄灵石髓,全部对半均分。重利在前,大义为名,众人必定鼎力相助,无人会轻言退缩。”
“属下明白。”谭华荧躬身领命,神色恭顺。
数日之后,仙尊盟大会如期召开。
会场之上,人流涌动,各方修行者齐聚一堂,人声鼎沸。谭华荧率先高声控诉,细数绝云岭残害平民、滥杀无辜的罪状;流言叠加重利,彻底点燃众人怒火。一时间,怒骂声、讨伐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人人高呼为民除害、剿灭邪宗。
喧嚣震天,战意滔天。
高台之上,成云子静立观望,心底涌出一股期待已久的喜悦感,然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也一并涌上心头。
他心知,自己已然无力提剑,更无力上阵作战。
成云子缓缓抬手,压下嘈杂人声,强行运功,撑足底气,传遍整座会场:“此番讨伐绝云岭,本座就不去与你们争功了,自当坐镇后方,固守梦傀山,前线指挥之权,交由谭长老执掌。”
谭华荧闻言,又喜又惊。他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老人,恍然大悟——成云子油尽灯枯,根基崩坏,揽云宗的天,要变了。
他迅速收敛心绪,躬身行礼,随即从容进言:“谨遵号令。宗主英明决断,如今战事将起,正是用人之际,而唐长老不久前除魔之时不幸负伤。弟子观邰梦笙品性端庄,心性坚韧,行事稳妥缜密,忠心不二,且剑法精炼、能力超群,当属后辈第一人。眼下应当破格提拔,升为长老,随军征战,为宗效力。”
成云子未加思索,淡淡颔首:“准。”
邰梦笙这个新入门不久的弟子,一跃登天,成为揽云宗长老。
与此同时,宗门疗养静室之中。
唐安云平卧榻上,气色难看,寒毒盘踞经脉,阴寒内息反复侵蚀气血,周身酸痛麻木,连抬手都极为困难,重伤缠身,断然无法参战。欧阳炼坐于榻侧,酒葫芦搁置一旁,往日散漫的姿态尽数收敛,神色凝重肃穆。他催动炼阳诀,一身刚猛燥热的罡气缓缓渡入唐安云体内,以纯阳热力,一点点消融刺骨寒毒。
此时,一弟子前来通报,“仙尊盟已经决定讨伐绝云岭,请长老前往共举大事。”
“我需留在此地,为安云持续驱寒压毒。”欧阳炼指尖罡气赤红灼热,语气充满无奈,“此战,我无法动身,速去禀告。”
伐岭大军的人员排布,就此敲定。
连根子资历深厚,位列带队之首,端起长辈沉稳肃穆的姿态;刚从外域归来、尚不知山下变局、一头雾水的洛清仪,神色清冷,静默伫立,被动随军出征;新晋长老邰梦笙,身姿端正,谦和有礼地立在人群之中,神色平淡,不露锋芒。
风起揽云,雾锁寒山。
第二幕风起云涌,谁哀白骨
绝云岭天风堂内,烛火昏黄摇曳,光影斑驳,堂中气氛沉闷压抑,死寂得令人窒息。
高䶮衣衫染尘、发丝凌乱,一路奔袭赶回山岭,踏入殿中时气息紊乱、脚步虚浮,全然是一副惊魂未定、慌忙不迭的模样。
“尊主、诸位长老……”高䶮喉头滚动,面色发白,泣涕涟涟,伏身垂首,不敢直视堂上任何人目光,指尖暗暗抠紧袖口,将清源镇外荒坡上的战况缓缓道出。他只描绘越清铃孤身被围、白衣染血、重伤陨落的凄惨惨状,着重诉说唐安云出手狠厉、毫不留情,字字刻画越清铃临死前的孤寂无助,刻意放大她的悲壮。他巧妙避开所有与自己相关的疏漏,绝口不提自己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将揽云宗的无情截杀赤裸裸摆在众人眼前。
堂中,朝云芳面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泪已连珠。越清铃是她此生唯一挚友,二人相伴多年,情谊胜似血亲。骤然听闻挚友惨死的惨状,她心口如同被利刃穿刺,悲痛翻涌,心神彻底乱作一团。此刻的她,早已失去往日沉稳判断力,眼底只剩通红的悲恸与恨意。
主位之上,熊尊默然端坐。近日外界流传越清铃沾染血案的流言,绝云岭上下皆有耳闻,而这件事,他早有定断。待高䶮话音落下,熊尊沉声开口,语气沉如闷雷:“清铃一事,本是我绝云岭内部私事。近日流言纷飞,疑点重重,我本打算待她归来,亲自审问彻查,是非曲直,理应由我们自己判定。”
他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之上,座椅震颤,烛火剧烈晃动,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可揽云宗未曾问询、未曾求证,半路截杀,直接下此狠手!”熊尊目光凛冽,语气裹挟着冰冷的讥讽,“依我看,是他们心里有鬼。刻意杀人封口,不想留给我们彻查真相的机会,假借破案之名,行打压我绝云岭之实!”
此番推断,更是将堂中怒火彻底点燃。唯有一旁的海中客神色清冷,眉眼间满是凝重,不见半分冲动。他缓缓出列,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冷静劝谏:“尊主,我等皆知此事有异,可如今外界流言漫天,绝云岭早已被冠上邪教污名,沦为众矢之的。揽云宗正是拿捏住这一点,才敢明目张胆出手。当下最要紧之事,是暗中彻查流言源头、摸清幕后黑手,洗清宗门污名。绝不可凭着一时悲愤贸然开战,一旦出兵,便是公然抗衡整个仙尊盟,绝云岭危如累卵。”
这番理智忠言,落在悲愤的众人耳中,却显得冰冷刺耳。
朝云芳当即蹙眉,语气裹挟着压抑的哽咽与愠怒,厉声说到:“我自然知晓此事有蹊跷!可清铃尸骨未寒,我与她情同姐妹。即便她真有过错,也是我绝云岭内部之事,何时轮得到揽云宗在外截杀、擅自定人生死?”悲伤冲垮了她所有理智,此刻的她执念深重,不在乎层层阴谋,只愤慨于外敌越欺辱宗门令她痛失挚友。
高䶮见状,立刻顺势附和,语气恳切悲怆。他高声细数越清铃往日功绩,诉说她镇守山岭、教习弟子、任劳任怨,为绝云岭鞠躬尽瘁,字字句句都在放大越清铃的悲惨,刻意渲染揽云宗的蛮横恶行。他刻意迎合朝云芳与熊尊的怒火,进一步煽动战意,心底盼着两山开战,自己能在战乱之中博取功绩,更进一步。
议事堂内,悲戚、怒火、偏执交织缠绕。熊尊沉默片刻,眼底寒光乍现,已然下定决断。他无视海中客的苦心劝谏,决意报仇雪恨,要为越清铃讨回公道,也要撕破揽云宗伪善的面具,更要彻底夺过梦傀山的霸权。
海中客望着失控的众人,眉头紧锁,一声悠长长叹。他心知,一场毫无胜算的战火,已然在众人的悲愤与蒙蔽之中,悄然埋下引线。
入夜之后,熊尊孤身悄然下山。
他步履沉稳厚重,踏过覆着薄霜的乱石崖径,周身气息刻意收敛,褪去平日里坐镇主殿的磅礴威压,隐匿所有动静。行至山脚一处背阴僻静的断崖角落,此处岩壁高耸遮挡,荒木丛生,人迹罕至。
万籁俱寂,一道黑影早已蛰伏在此。
那人紧贴冰冷岩壁,身形消融在浓重夜色里,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无半分外泄,如同嵌在黑暗中的一道虚影。见熊尊到来,黑影开口,声音极低,但还是打破了黑夜寂静:“大军将发,于我不利。”
夜风卷着霜尘擦过岩壁,周遭草木簌簌轻响,短暂打破死寂。
熊尊驻足立于寒雾边缘,周身气场冷硬凌厉。他目光望向梦傀山的方向,夜色朦胧,只能望见一片暗沉山廓,眼底情绪藏于阴影之下,不露分毫。片刻沉寂后,他语气沉缓,带着粗粝的冷感,淡然反问:“那老贼呢?”
黑影依旧垂首,气息平稳无波:“其亦将亲临联军阵前,坐镇指挥。不过,秘毒已令他油尽灯枯,内里虚空,不过是强撑残躯故作威势。”
听闻此言,熊尊唇角微压,周身冷意愈发沉凝,没有半分动容,反倒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冷冽笃定。
“这就足够了。”
他语气平淡,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决断,“剩下之人,皆是些碌碌之辈,不足为虑。”
寒风吹动周遭枯枝,脆响断续。
熊尊缓缓抬手,动作干脆冷硬,下达最终指令:“我欲拆分兵力,逐个击破,断其联结,乱其阵脚。你去安排吧。”
黑影闻言,躬身拱手,动作静默无声。
下一瞬,黑影身形一晃,彻底消融在浓稠的夜色与寒雾之中,来去无痕,不留半分气息、半缕踪迹。
断崖角落重归死寂。
熊尊独自伫立在冷风寒雾之间,孤身对着茫茫暗夜。
远山如墨,寒天似狱。
梦傀山上,夜色深重,浓稠乌云沉沉压覆连绵山林,将最后一点残碎天光彻底封死。晚风滞涩凝滞,山间草木鸦雀无声,虫鸣销声匿迹,整片梦傀山被一片浓稠、沉闷的死寂牢牢包裹,连流动的风都仿佛在此处放缓了脚步。
明一踏过那早日熟悉的山道,步履却失去了往日的平缓沉稳,显得匆匆忙忙。今天一早,山下村落里,孩童们早已习惯性聚在老槐树下,等候李浪前来,然后一起拉着他去草棚上课。往日那道温和身影必然准时出现,李浪素来守信,哪怕风雨骤起,也从未耽误过授课。可今日直到暮色浸满山岗,孩童迟迟空等,始终不见那道熟悉身影。杳无音讯,悄无声息。二人相知相伴许久,默契入骨,这般反常寂静让明一心头微动,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他循着蜿蜒幽静山道,快步走向这一处僻静无人的小院。
院门虚掩,未加落锁。
院中寒意浸骨,不同于寻常夜风寒凉,那是一种侵入经脉、冻透血肉的阴冷。空气凝滞发僵,隐隐凝着一层极淡的冷霜。地面横躺着一具僵硬躯体,是早已断气的张叔。他倒地姿势突兀僵硬,青石地面不断吸走躯体余温,周身没有多余血迹,死状干净得诡异。
明一顿住脚步,手握成拳,胸口仿佛挨了一记重锤,但只一瞬,他踹了口气,开始准备接受即将来临的现实。
他面色死寂,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木门,木身沉重,推启之时带着滞涩的阻力。
门开了,门外寒风一起涌入,屋内灯火一时不住摇曳,暖意也被一扫而空
李浪端正坐于案前,身姿未曾歪斜分毫,头颅却已然垂下。
他脖颈处留有一圈极淡的压痕,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气。桌面上那只空瓷盏静静平放,盏底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寒雾。
屋内陈设整齐,桌案干净,茶具摆放规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响动,一切都安静得过分,规整得近乎残忍。这般干净利落的死状,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一场精心谋划、不留破绽的暗杀。
明一站在门口,止步不前。
屋内光线昏暗,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暗色里,半边身子落在残光中。没有冲上前,没有出声呼唤。
他在欺骗自己。
明一目光缓缓落在那道僵直的背影上,视线平缓,甚至称得上淡然。他下意识放缓呼吸,放轻脚步,脚步落地轻若落羽,生怕自身动静惊扰到屋内之人。
此刻的他,固执地认定,对方只是在劳作之余小憩,不过是静坐安眠。
世间之人皆有疲惫之时,李浪素来淡泊通透,安静静坐,本就是他最寻常的模样。
明一缓慢走到案边,动作轻柔克制,迟疑一瞬,才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李浪的肩头。
触感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柔软温热。
明一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人定格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指缓缓收拢,逐渐紧握。他垂眸注视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眼底泛着诡异的冷静,情绪像是被一层厚重寒冰死死封藏,不露分毫。
第一阶段,是否认。
他沉默伫立,不言不语,固执地不肯接受这个直白残酷的结果。周遭风声、虫鸣、草木响动尽数被隔绝在外,世间嘈杂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这一方狭小寒舍,困住他与一具冰冷尸骨。
起风了。
良久,他就那般静静地站着,周身气息全然放空。大脑一片空白,不愿思考死因,不愿揣测凶手,连最基础的探查念头都彻底消散。此刻的他,如同失去归处的孤魂,麻木滞留在这片冰冷死寂之中。
第二阶段,是麻木。
整座小院死寂无声,他闭口缄默,双唇紧抿,不愿发出任何一丝声响。外界一切动静、一切人事,都与他毫无干系。夜风穿堂,卷起满地寒凉,刮过他身侧,他却浑然不觉,皮肉无感,心神早已游离在外。
他安静得诡异。
可这份死寂之下,却藏着最可怕的倾覆。
李浪曾经点燃了他心中的那盏烛火,可是这盏烛火如今在风中摇曳。
明一缓缓转身,挪动脚步。
他不知道他是怎样一步步走出这间屋子的。
院中风冷露重,夜色如墨染透天地,他孤身立于庭院中央,背影孤峭冷寂,如同一块亘古不化、无人触碰的寒石。
天上乌云未散,不见星月,人间寒凉无尽。
空山余寒,故人永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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