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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Chapter 1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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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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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岭中议战,空谷埋香

大战前夕,整座绝云岭早已全面戒严,山外风声躁动不安,远处连绵山廓被沉沉黑云死死压覆,凛冽杀伐气息隔着重重险峰,缓慢侵入人心,萦绕不散。

天风堂内,众人齐聚。

熊尊早前便获悉隐秘密报,精准摸清仙尊盟联军的行动时间、兵力排布。此刻他默然静坐,手指有节拍的敲击着冰冷的座椅扶手。他没有开口,只目光沉沉、缓慢扫过下方列队众人,视线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顿一瞬,不动声色捕捉众人眉眼间的神态,暗中辨明人心偏向。绝云岭建岭不过十余年,根基尚浅,不比揽云宗声势浩大,此番大战,便是决定山岭存亡的生死劫。殿内诸人皆是岭中核心骨干,连日神经紧绷,人人心绪不宁,呼吸压得极轻,不敢随意出声。

沉寂之中,海中客率先缓步出列,面向熊尊躬身说到:“尊主,眼下局势明朗,敌众我寡,对比悬殊,正面硬拼绝非上策。仙尊盟联军人数浩大,又手握除邪卫道的舆论大义,眼下士气鼎盛,我方兵力、底蕴皆不及对方,不宜正面硬碰,白白损耗门人战力。”

他顿了一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依在下之见,应当暂避锋芒,留存根本。表面虚张声势,排布迷惑性阵法,佯装积极备战,稳住外界视线;暗中悄然调拨精锐主力、转移岭中珍贵资重,实行战略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根基尚存,来日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那群名门修士,从来不是为天下苍生而来。仙尊盟口号震天,冠冕堂皇,看似除邪卫道、救济众生,实则贪图绝云岭内稀缺的玄灵石髓、地底珍材,意在霸占此地险要地势,掌控边境山脉,夺取一方修行话语权。只要我们空岭暂避,让出地盘,他们目的达成,短期内便不会穷追死咬、赶尽杀绝。”

此话落下,殿内骤然泛起一阵无声骚动。

众人身形微僵,有人侧目相视,有人下意识攥紧拳掌,心底满是错愕迟疑。绝云岭虽建岭时日尚短,只有十余年光景,却凭借凛冽风骨、强硬行事,在此地立足扎根,门人向来桀骜孤傲,骨子里带着不肯退让的烈性。从未有大敌当前、未战先退的先例,海中客这番退让之言,宛如平湖投石,各种情绪在人群之中无声蔓延。

一道身影骤然踏出队列,急促的脚步声清脆刺耳。

正是高䶮,此时他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与执拗。

这段时日,他在岭中地位稳步攀升,颇得岭内同辈青眼。此时他早已将绝云岭视作自己翻身立足、登顶变强的依仗。此刻听闻撤退之言,本能生出强烈抵触。他目光诚恳热切望向主位的熊尊,拱手抱拳,语气激昂洪亮:“海护法此言不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尊主神功盖世,威震山海,区区仙尊盟乌合之众,何足为惧?我辈栖身绝云岭,依山而生,伴峰而存,断无弃岭逃亡、狼狈逃窜的道理!”

他话语陡然一转,眸光隐晦侧斜,瞥向海中客,继续说到:“如今大敌当前,岭中上下人人皆欲拼死护岭,血性满腔。唯独海护法思虑过重,顾虑繁多,旁人皆知尊夫人身在岭中,莫非海护法是为一己私情,牵挂妻室安危,不愿为绝云岭死战,故而心生退逃之意?”

殿内气息愈发凝滞,数道审视、猜疑的目光悄然落在海中客身上,细碎的猜忌无声滋生、蔓延。几名年轻弟子下意识互相对视,眼神里满是犹疑。海中客神色未变,面色依旧淡然平和,未曾出言辩驳,也无恼怒之色,只垂眸默然伫立,坦然承受旁人审视目光。

朝云芳静静坐在熊尊身侧专,缄默不语。她心底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念头反复撕扯、拉扯。越清玲尸骨未寒,心底翻涌的恨意不断催她拔剑出战,以血还血,为枉死的故人报仇雪恨。可残存的理智如冰冷潮水,一遍遍压住心底躁动的戾气。她清楚强弱悬殊,明白此刻贸然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只会落得全军覆没。

一腔悲恨深埋心底,万般清醒缄默不言。矛盾纠缠之间,她唯有沉默坐守丈夫身侧,不动不语,将所有心绪尽数掩藏。

熊尊将所有人的神色、动静尽收眼底。他眸光深沉锐利,看穿殿内人心浮动,亦看清眼下众人分歧对峙:一部分人被仇恨、热血冲昏头脑,执意死战;一部分人心生畏惧,动摇不定;唯有海中客清醒通透,看透战局本质。他心知若是任由争辩蔓延,猜忌滋生,军心必将彻底涣散。

他缓缓抬手,冷淡压下周遭细碎动静,随即说到:“海护法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所言皆是为绝云岭长久存续考量,并无过错。乱世之中,审时度势,从不是懦弱退缩。”

话音落下,他余光淡淡侧扫,落在身侧妻子朝云芳身上。捕捉到她骤然松弛、不再紧绷的指尖,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与无奈——夫妻多年,他一眼便看穿朝云芳心底的矛盾——恨意难平,却又怕他身陷险境。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冷硬笃定,不容置喙,自带不容反驳的威严:“但绝云岭立身边境十余载,凭一身傲骨立足乱世,不曾向任何势力低头示弱。强敌压境,未战先退,折的是整座山岭的风骨,灭的是所有门人的心气。此例一开,日后我绝云岭在修行界永无立足之地。此事,不可为。”

熊尊眸光沉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出手中情报,安定人心:“我已获悉密报,仙尊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联军最高战力成云子,肉身衰败、气血枯竭,早已油尽灯枯,如今不过强撑残躯,故作威势震慑旁人,此人早已不足为虑。”

“除去成云子,其余诸人,要么野心滔天却底蕴浅薄,要么资历空虚不堪大用,皆是碌碌之辈。我绝云岭坐拥山间天险,地势得天独厚。我们借山势布防,分兵驻扎,刻意露出一处破绽,诱敌深入,将联军尽数引入山间合围死地,分批击破,逐个剿杀。”

冰冷视线精准落回海中客身上,熊尊语气平淡,下达不容推辞的指令:“此战谋划,交由海护法全权拟定。人员调配、兵力排布、诱敌路线、埋伏点位,由你一手安排,三日内呈上完整布防图。”

海中客肩头微微一沉,眉心极轻地蹙了一瞬,他清楚熊尊早已下定决心,傲骨难折,绝不会退让半步,自己再多劝谏也是徒劳。在这一时刻,他的思绪突然有一瞬的飘忽,飘到了别院之中。但转瞬又回过神来,躬身俯首,敬声应下:“属下遵命。”

议事落幕,众人陆续躬身退离石殿。夜色渐深,山间霜雾愈发浓稠,白茫茫的寒雾缠绕山腰,遮掩连绵峰峦,将整座绝云岭包裹在冰冷雾气之中。

僻静弯曲的青石廊下,凛冽夜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细碎霜尘。朝云芳独自离殿,拢了拢身上单薄外衫,伫立廊下等候。她知晓海中客心中郁结,也明白殿上无人敢为他发声。见海中客步履沉重、神色疲惫地缓步走出大殿,她上前半步,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真切歉疚,低声开口:“方才殿内,我知晓你所言最优,却未曾出言帮你辩解。众人皆被热血裹挟,我身居尊夫人之位,一举一动皆引人瞩目,不便公然偏私,还望海护法见谅。”

海中客躬身行礼,神色缓和了不少,轻声回道:“夫人无需如此。夫人心中通透,明白此战本非上策,只是身不由己,无需多言。”

“我自然知晓。”朝云芳垂眸,目光落向脚下冰凉湿滑的青石,语气复杂晦涩,裹挟着悲愤与无奈,“理智一遍遍告知我,应当避战撤离,保全门人性命。可清玲枉死荒谷,恨意难平,我终究难以坦然释怀,做不到冷眼旁观、不战而退。”

她抬眸望向寒雾笼罩的冷峻主峰,轻声叹息,语气里藏着对丈夫的了然与担忧:“我伴尊主相守多年,最是清楚他性情刚烈,自尊心极强。绝云岭是他一手铸就,十余载心血尽数倾注于此,不仅仅是一处地盘、一处矿脉,这是他对抗揽云宗、挣脱宿命的执念。他宁可血染山岭、死战到底,也绝不会狼狈退离,舍弃这片亲手打造的故土。”

夜风拂动衣摆,刺骨寒意浸透衣衫,她话锋一转,郑重出言劝告:“如今战火未燃,乱象未起,一切尚且来得及。你趁早将卿昔妥善藏匿,远离战场中心,切莫被此战无端波及,白白受难。”

海中客默然颔首,缓慢抬眸望向远处暗沉无边的夜色,他知晓朝云芳虽是尊主夫人,身居高位,却同样身不由己。朝云芳看懂他眼底牵挂,轻轻摇头,轻叹一声,侧身让出通路,不再多言打扰。

同一时刻,梦傀山村落。

山间夜色浓稠如墨,萧瑟晚风裹挟着山间凉意,漫过质朴村落。往日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村落,此刻死寂沉沉,压抑的悲恸笼罩每一寸土地,连往日聒噪的犬吠、虫鸣都消失无踪。李浪身死的消息已然在村中传开,质朴村民虽与他相处时日不长,却始终感念他的温柔仁善、无私付出。

他不求分毫回报,日日闲暇之时便驻足村落,为村中孩童讲学授课。拆解字义、编撰书籍、教导孩童明理向善,为这座贫瘠偏僻、文脉荒芜的村落,播撒下难得的温润文脉星火。他乐观开朗,处事通透淡然,从不嫌弃村民粗鄙愚钝,亦不轻视懵懂孩童,待人一视同仁,可这般人物,也竟遭受残害。

村落之中,悲声四起。粗布衣衫的村民垂首捶胸,身躯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满是惋惜与悲愤。孩童们尚且懵懂无知,无法彻底明白生死永隔的沉重含义,只见身旁大人垂泪哀伤、山野凄清萧瑟,也纷纷红了眼眶,细碎软糯的哭声断断续续,萦绕在清冷山村之间,凄切又悲凉。

人人悲愤难平,声声泣诉不甘,淳朴的村民纷纷握拳低吼,皆言要为和善的李先生讨回公道,揪出幕后作恶的歹人。

满片喧嚣悲恸之中,唯有一处寂静无声,格格不入。

明一身形静立在清冷院角,孤身隐于暗沉阴影之中,周身无半分情绪起伏。旁人痛哭流涕、悲愤难平、怒火中烧,唯独他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此地的惨烈悲剧与他毫无干系,置身事外。

可是,这份极致死寂之下,是更深沉、更无解的茫然空洞。旁人的悲伤流于表面,痛哭宣泄;而他的悲恸,被死死封藏在心底深处,无声无息,难以触碰。

他没有落泪,也没有怒色,面上始终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平淡。只是平静转身,目光淡淡扫过一群手足无措、满脸悲戚的村民,语气如同往常一般:“还请诸位,随我安葬他。”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低头擦去脸上泪痕,无人敢随意搭话,无人敢高声悲泣。

一行人沉默的安葬李浪以及张叔。

墓穴简易朴素,没有华贵棺木,没有珍稀陪葬,没有篆刻铭文的石碑,唯有一堆冰凉黄土,默默掩埋一具凉透的尸骨。

葬事完毕,,明一伫立在孤坟之前,身形静止,久久未动,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他怀中取出李浪遗留的识字书籍,纸页干净平整,边角被细心抚平,无一丝褶皱破损。纸上皆是李浪亲手撰写的教学书籍,一笔一画,温润工整,字迹之间尽是温柔平和。书页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雅墨香,久久未散。

人群末端,一名年岁稍长的女孩安静伫立。她眉眼沉静内敛,性子乖巧懂事,平日里听讲习字最为认真刻苦,总能牢记李浪的每一句教诲,是一众孩童里最聪慧上心的那一个。

明一走到女孩身前,将书籍递出:“书拿好,功课不可废。”

女孩抬手郑重接过书本,眼眶通红湿润,泪水在眼眶打转,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哽咽哭声。她抬头望向明一孤寂冷淡的背影,郑重躬身行礼,脊背弯得很深,姿态虔诚又敬重。

明一转身,目光依旧落在那方新土之上,未曾多看她一眼。

片刻之后,村民陆续转身离去,不忍久留这片悲伤之地。嘈杂的悲泣之声缓缓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幽深山林尽头,山野重归死寂。

荒山野岭,凄风萧瑟,最后只剩明一一人,孤立于孤坟之前。

他在想什么呢?

他甚至在不切实际的想,下一次寻李浪对饮闲谈,该挑选哪一坛陈年佳酿,应当备好什么清爽适口的下酒小菜。二人静坐山间小庐,又该聊些山野趣事、人间烟火闲话,消磨漫长暮色。

心底深处,那一道固执的执念,始终不肯接纳这个残酷冰冷的事实。

风过荒山,孤坟静默,草木含悲。

大梦未醒,斯人未别。

第二幕夜庭叙旧,海客归尘

绝云岭别院。

院中石桌旁,两人对坐。

兰卿昔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束起,素净无饰,平素里活泼灵动的她此刻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茶,也忘记了喝,只是发呆。

海中客坐在她对面,褪去了殿上护法的严谨肃穆,一身素色常衣,身形松弛,却难掩骨子里浸着的疲惫。那柄由海神骨打磨而成的骨扇,安静斜放在石桌一角,扇骨泛着淡淡的冷玉白光,纹路天然诡谲,是独属于深海的印记。

二人都清楚,山雨欲来,大战迫在眉睫。

前路难测,生死未知。

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提及战事。

谁都不愿戳破这层薄薄的、易碎的安宁。沉重的宿命压在心头,却默契选择闭口不谈,只用沉默守住这片刻温存。

风声穿竹,温柔却寒凉。

良久,兰卿昔才轻轻抬眸,目光落在海中客沉静的侧脸上,声音轻得像霜雾:“你再讲一遍你的过往吧。”

海中客抬眼,脸上略带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不是早已讲过许多次?”

“我还想听。”兰卿昔双手拢着茶杯,声音愈发的低了,“我怕……”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喉咙里沉甸甸的话语,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消散在微凉夜风里。她怕变故,怕离别,怕眼前安稳的光景转瞬崩塌,怕这陪她熬过乱世的人,终究埋骨荒山。

她转瞬又掩去眼底翻涌的不安,抬起头来轻声婉转补了一句,语气柔软又缱绻:“你的故事,我从来都听不腻。”

海中客望着她隐忍的模样,眸底微动,心底了然一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脊背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婆娑树影,望向遥远深沉的天空。

他的嗓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浮沉过往。

“年少时,我心性莽撞,恃才轻狂,执意出海游历,想要看遍四海山河。初入俗世,不懂人心险恶,行至近海港市,被歹人算计,钱财被骗得一干二净,最后连人身自由都被剥夺,贬为奴隶,锁在幽暗船舱之中,等候被贩卖至海外蛮荒之地。”

他语气平淡,轻轻带过那段至暗屈辱的岁月,仿佛苦难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那一日,海面无风却起大浪,天色骤然暗沉,黑云压海。行船半途,船体不慎驶入海域落漈,暗流汹涌,天旋地转,滔天巨浪顷刻倾覆船只。满船之人,商贩、奴隶、船夫,无一人幸免,尽数葬身冰冷海底。唯有我,命数侥幸,抓着一块残破船板,在冰冷海水里漂流数日,意识昏沉,随波逐流。”

“再度苏醒时,我漂到了一处地图之上从未标注过的隐秘海域。那地方,名为神澳湾。当地渔民衣着怪异,剪裁奇特。所幸言语相通,口音虽有差异,却勉强能够交流。是他们将濒死的我捞起,赠予我衣物、食物,留我在海边渔村存活。”

“他们不知我姓名,见我自远海漂泊而来,便随口称我海中客。”

他低头,目光沉静如水,似是感慨,又似释然:“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漂泊四海,本就是世间过客,自此之后,我便弃去本名连恒,甘愿做一名四海无依、浮沉随浪的海中客。”

兰卿昔安静聆听,一言不发,但眼睛始终凝望着他,不肯错过他每一丝细微神情。

“神澳湾的渔民世代靠海为生,敬畏海神,恪守规矩。”海中客继续缓缓诉说,回忆起那片淳朴又愚昧的海湾,“当地传言,海域深处住着一尊海神,每月固定时日便会浮出海面。渔民为求风平浪静、渔获丰盈,每逢时日,便会将半数收成尽数供奉海神,以求安稳。”

“我初到之时,心生好奇,询问渔民海神形貌。众人皆面露惧色,言那海神样貌狰狞,鱼头蛇尾,身长五丈,牙尖嘴利,鳞甲坚硬,性情凶猛暴戾。”

听到此处,兰卿昔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安静等候下文。

“我当时便判定,此物绝非神明。”海中客语气笃定,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我曾在古籍杂记之中见过记载,海中有一种异兽,名曰虎蛟,鱼头蛇尾,生性凶暴。寻常虎蛟不过丈余,而此物身形庞大,定然是常年吸收海底玄灵石髓,异变而生的深海异兽。”

“我问渔民,为何不合力将其捕杀,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渔民皆是无奈摇头。那异兽盘踞深海,海中力大无穷,翻滚间便可搅碎渔船,过往数次抓捕,皆以惨败收场,徒增死伤。众人无力抗衡,只能忍痛割舍渔获,以供奉换取短暂安宁。”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另一个异乡人。”

海中客话锋一转,提起那位神秘的故人:“他亦是多年前遭遇海难,漂流至神澳湾,孤身一人,常年独居礁石岩洞之中,沉默寡言,性情孤僻。此人执念极深,多年来一心想要斩杀那一头海怪,次次尝试,次次失败,却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我与他一见如故,念头相通,当即一拍即合,决意联手,再搏一次。我耗费数日,耐心游说心存畏惧的渔民,告知众人一味供奉换不来长久安稳,唯有斩除异兽,海湾方能永世太平。最终众人被我说动,愿倾尽全村之力,赌上性命,再捕海怪。”

夜色渐深,竹院风声愈发轻柔,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石桌那柄骨扇,触感冰凉坚硬。

“我们耗时半月,筹备器械。我亲手设计打造一枚巨大弯钩,精铁淬炼,坚硬无比,将弯钩混杂在丰盛渔获之中,用作诱饵;众人合力伐木凿石,修筑巨型绞盘,又搓出一条极粗的绳索系于钩上,用于将海怪拉上岸。”

“海怪如期而至。”

字句平淡,却暗藏当年惊心动魄的凶险,“那一日,海面暗沉,潮水翻涌,腥咸海风席卷整座海湾。异兽浮出水面,张口吞入饵食,铁钩瞬间穿透皮肉,死死卡在骨血之间。海怪吃痛,疯狂翻腾,海面巨浪滔天,海水泼洒岸边。全村渔民咬牙僵持,转动绞盘,勒紧绳索,耗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这头庞然大物拖拽至浅滩岸边。”

“可那异兽鳞甲坚硬如钢,寻常刀斧、鱼叉落在其上,只能擦出细碎火星,连一道浅痕都无法留下。众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异兽疯狂挣扎,随时可能挣脱束缚,重回深海。”

“就在此刻,那名怪人骤然动身。”

海中客眸色微沉,复刻那震撼一幕:“他凌空跃起,足尖踏浪,纵身落在海蛟硕大头颅之上。不顾异兽剧烈挣扎,双掌运力,掌风凌厉,连绵不断拍击在异兽头颅薄弱之处。一掌又一掌,骨裂之声混杂异兽嘶吼,响彻海湾。千百掌落下,最终硬生生击碎异兽头骨,将其当场击毙。”

兰卿昔敛着呼吸,眼底满是动容。这些故事虽然她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但是每次海中客讲的时候她都觉得耳目一新,没有丝毫乏味。

“事后,那人见我心思缜密,布局有度,性情相合,便将一身奇异掌法尽数传授于我。”海中客指尖轻轻摩挲扇骨,白色骨纹在灯下泛着冷光,“我取海怪坚硬骨条,打磨雕琢,制成一柄骨扇,便是如今你所见这一柄。它无凌厉刀锋,却藏深海凶性,伴我行走多年。”

“那怪人知晓我心系故土,渴望重返中原,便告知我神澳湾的隐秘天象。”

“海湾每至特定时节,便会刮起一股定向怪风,风力浩大,可送船只横渡远海,直达大陆岸边。我临行之前,曾邀他一同离去,远离这片偏僻蛮荒之地。”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顿,藏着一丝惋惜:“他却摇头回绝,言此处孤寂清净,无俗世纷争,早已习惯,不愿再踏入红尘。我无可奈何,只得一人乘船,借怪风之力,辞别神澳湾,再度踏上中土大地。”

故事落音,风声渐歇。

小院归于安静,唯有竹灯摇曳,光影斑驳,落在二人沉静的眉眼之间。

兰卿昔沉默片刻,紧绷的肩头缓缓放松,眼底沉重褪去,染上一丝浅浅的嗔怪。她侧过头,眸光柔和,语气带着几分佯装出来的埋怨,冲淡了过往故事里的血腥与沧桑:“对啊,你后来四处漂泊,一路颠沛流离,最后跑到了北境。”

她微微歪头,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温柔打趣:“我还记得初见之时,你衣衫破旧,满身风尘,落魄得像个街边小乞丐。我如今想来,当时怕是鬼迷了心窍,偏偏看上你,一路跟着你辗转流离,最后落脚梦傀山,困在这边境山岭之中。”

海中客闻言,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看着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无声无言,只是静静凝视。

兰卿昔亦回视于他,眼含笑意,眼底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酸涩。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言语。

他们都贪恋此刻寻常温柔,贪恋这无风无戈、无灾无难的片刻光阴。

可两人心底都清楚明白——

这样安稳寻常、闲坐品茶的温柔时光,往后还能留存多久,无人知晓。

长夜漫漫,寒雾沉沉。

杯中茶水渐渐凉透,余温散尽。

海中客抬手,将那柄骨扇缓缓收拢。扇骨相扣,发出一声清脆冷响,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竹院中格外明晰,像是一声冰冷的预兆。

他敛去眼底温柔,神色重归淡漠沉静,属于岭中护法的冷静理智再度覆上眉眼。

“卿昔。”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主动打破默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要送你走。”

兰卿昔手中一颤,茶盏轻轻磕在石桌上,发出细微一声脆响。她没有抬头,睫毛轻轻抖动,平静反问:“现在?”

“今夜。”海中客目光落向远处,“我在山后暗崖替你备好了一处隐窟,吃食、衣物、药品皆已备好,难以探查。”

他不敢多看她眼睛,语气压得很低:“此战我必须留在岭中。我不能背信弃义,抛弃尊主。但你不必留在这里陪葬。”

兰卿昔沉默许久,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哭闹,没有抗拒,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安静得让人心疼。

“我就知道。”她浅浅一笑,笑意苦涩,“你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人的生死算进局里,唯独不算自己。”

“今夜,我就送你过去。”海中客缓缓松开攥紧扇骨的手,眼底温柔混杂悲凉,语气郑重到近乎泣诉,“我答应你,此战我必活。为你,更为孩子。我要亲眼看着他出世,平安长大,不再漂泊,无灾无难。”

兰卿昔没有应声,站起身来,走到海中客身边,小心翼翼的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好,我们等你。”

语气柔软,却透着万般隐忍的决绝。

片刻之后,竹院木门轻启,海中客抬手替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二人并肩踏入浓稠寒雾。行路途中,海中客沉默无言,心口沉甸甸发闷,半生风浪他皆淡然处之,从无牵绊,可此刻怀中揣着牵挂,每一步都走得煎熬克制。

他放缓脚步,侧身行走在外围,将身形挡在迎风一侧,小臂微抬,替她隔绝山间刺骨寒意,妄图在这最后一段同行路上,给她全部的庇护。夜色彻底吞没二人身影,只余下零落摇曳的竹灯,在空旷庭院里固执亮着一点微光。

熊尊静立高台之上,手掌牢牢扣着朝云芳的手,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护在掌心。二人并肩而立,身子贴得极近,目光穿透层层迷雾,清晰望见竹院外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单薄人影。他眸底毫无波澜,心底却清明通透,海中客的小心筹谋、拼死求生,他尽数看在眼里。身旁朝云芳肩头微敛,指尖下意识蜷起,被他紧握的手微微用力回握,心底生出淡淡的悲悯。

夜色晦暗,看不清二人神情,却能辨出那一份无声的不舍与别离。

朝云芳的声音被夜风揉得低哑绵软:“你都看见了。”

熊尊视线始终凝望着那片消散人影的浓雾,面色沉静冷硬,没有半分波澜,喉间嗓音低沉厚重,穿透呼啸夜风:“嗯。”

朝云芳垂眸,眼底藏着一丝浅淡怅然:“海中客要送走卿昔,是想给彼此留一条活路。”

熊尊将手握得更紧,二人指尖相扣,密不可分。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侧妻子,漆黑眼眸在暗夜里沉如寒潭,心底清楚,自己给不了她安稳退路,只能将她牢牢护在身侧,与自己共守这片山河。语气笃定,不带一丝动摇:

“我们不一样。”

他望向漆黑山峦,望向这座自己亲手铸就、倾尽心血的山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我们都不走。”

夜风卷动二人衣袍,猎猎作响。高台之上,夫妻静默相依,无人再言语。

黑云压峰,大战将至,无人能避。

第三幕黑云压岭,残烛入墟

寒夜未消,天光将亮未亮,揽云宗内。

此刻联军整装待发,列于广场。揽云宗一脉尽着广袖法袍,衣料垂坠挺括,风过处法袍猎猎翻飞,衣袂舒展,一派天然雄浑的宗门气度;其余仙尊盟人亦是衣饰规整,众人敛神静气,静待号令。

中军主帐高台之下,众弟子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谭华荧身着镶银华贵法袍,衣摆绣流云纹路,身姿挺拔,立于高台正中。他下颌微抬,眉眼昂扬,面色浮着一层按捺不住的喜色,周身尽是志得意满的意气。筹谋步步顺遂,大权尽数收拢手中,此刻的他俨然一副联军领袖派头,目光扫过下方整齐阵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身侧,邰梦笙一身素色简雅法袍,虽新晋长老之位,却始终身姿微躬,姿态谦卑恭顺。他安静垂眸,不抢锋芒、不多言语,乖乖随在谭华荧身后半步之处。

一阵急促脚步声破开静谧,山下探子躬身疾行,快步登上高台,单膝跪地呈上密报。

“启禀盟主,探子探查回报,高人近日无任何异动,闭门不出,终日枯坐宅院,未曾与任何人来往。”

听闻此言,谭华荧唇角骤然扬起,笑意直白,锋芒毕露。

“甚好。”他语气畅快,“我要的便是这般效果。神仙,就是要这副遗世独立模样。”

他敛去笑意,骤然抬手,声线陡然拔高,洪亮声响穿透晨雾,响彻整片驻场,做起战前动员。

“诸位同道!”

“绝云岭狼子野心,暗中屠戮无辜民众、制造血案、祸乱四方!其行事阴邪歹毒,背弃人间正道,如今已然沦为邪教异端!”

他语气愈发激昂:“今日我仙尊盟齐聚此处,便是要团结一心,奉仙尊之名,替天行道!踏平绝云岭,肃清邪魔歪道,还天下宗门一个朗朗乾坤!在下不才,受代盟主委任,忝列于前,万望各位鼎力相助。”

下方武者闻声,纷纷垂首应和,呼声层层叠叠,震荡旷野,人人战意高涨。

喧闹声势隔着重重帐幔,隐约传入揽云宗内院。主营之外人声鼎沸、战意滔天,人人高呼替天行道,热血激昂;可揽云宗内院僻静廊道,却死寂清冷,无半分出征的激昂战意。

洛清仪走在石道上,耳边阵阵呐喊如同隔世,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刺骨的疏离感。她素来信奉宗门大义、黑白分明,可此刻听着整齐划一的讨伐声,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正道征伐,还是一场刻意煽动的围剿。

洛清仪前不久回来,听闻大师兄重伤,虽然一直想去探望,但又恐打扰只是日日派遣弟子送去珍贵丹药,近来听弟子说已经好些了,便决定去探望养伤的大师兄唐安云。她步履飞快,不久便来到唐安云养伤之处。

疗愈静舍温润干爽,屋内燃着暖炉,驱散寒凉。屋内光线柔和,陈设简素,专为宗门伤者静养所用。唐安云已然不必卧床,他身着宽松素色休养长袍,盘坐在床榻上,身形虽依旧单薄,面色泛着久病后的苍白,却不再是此前重伤僵卧、气血凝滞的模样。

欧阳炼正坐在身后,指尖抵在唐安云后背穴位之上,掌心隐有温热劲力流转,炼阳诀缓缓催动。

见洛清仪敲门而入,欧阳炼收回手,语气轻松:“洛长老不必忧心,我炼阳诀纯阳燥热,可缓慢消磨他体内淤积阴寒。寒毒根深,不可急功,假以时日,他筋骨气血乃至内力便能逐步复原。”

听闻此言,洛清仪心底稍稍松缓,悬着的一块石头轻轻落地。唐安云是揽云宗大弟子,沉稳持重、根基最深,若是他无法痊愈,揽云宗终究断了一层依仗。如今得知他尚有痊愈之机,她终究多了几分心安。

唐安云缓缓睁眼,神色沉静,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他素来端正沉稳,极少露出这般沉郁神色。

洛清仪斟酌片刻,终究压下迟疑,轻声发问,语气带着试探:“大师兄,此前宗门传言,绝云岭越清玲生性狠戾,无端造下杀孽,此事……是否属实?”

这是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疑惑,也是此次两宗反目的***。

唐安云默然,半晌才缓缓摇头,语气低沉沙哑:“我也说不清楚,此事疑点重重。”

他回想那日生死交手的片刻,眼底泛起复杂晦涩的情绪:“那日我与她狭路相逢,她神色癫狂,似乎失去神智。并且,她只说了一句话。”

“她问我,孩子在哪里。”

洛清仪一怔,眉心骤然蹙起。

“此后她便不顾一切,拼死向我攻来。”唐安云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难言的愧疚,“我本无意杀她,只想生擒审问,查明背后原委。可她招招搏命,打法决绝狠厉,我迫于自保,无奈之下,只能痛下杀手。”

他抬手按压眉心,嗓音低沉:“如今回想,她当日行事反常,应当是被人拿捏了把柄,身不由己。”

屋内一时静默,唯有暖炉炭火轻微噼啪作响。洛清仪默然伫立,心头纷乱如麻。她自幼受宗门教化,笃信善恶有报、正邪殊途,一直以为绝云岭便是祸乱之源,越清玲便是嗜血恶徒。可大师兄寥寥数语,又让她的疑虑加重了几分。

越清玲反常癫狂、只问孩童、拼死搏杀,哪里像是穷凶极恶的恶人?分明是受制于人、被逼至绝境。她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想——若绝云岭是被冤枉,那此刻城外高呼的替天行道,又算什么?无数同门提着兵刃,奔赴一场始于谎言的厮杀,何其荒唐。

疑虑如同阴冷藤蔓,死死缠上她的心头,顺着血脉蔓延,压得她呼吸发滞。

她想起方才高台之上,谭华荧意气风发、煽动众人,语气里的狂热与功利刺眼至极;还有始终谦卑垂首、安静伫立的邰梦笙,那位新晋长老太过沉静,无喜无悲,不露分毫心思,那般通透沉静,反倒让她心生莫名寒意。所有人都好像心知肚明,唯独自己被困在混沌迷雾之中。恍惚间她忆起年少练剑之时,师尊曾对她说,武道之心,贵在明辨,不可随众逐流。彼时她尚不明白深意,如今才算半知半解。

她轻轻颔首,低声说到:“我知晓了。师兄好生休养。”

二人不再多言。洛清仪轻步退出疗愈静舍,合上木门,但心中疑惑非但未解,反倒愈发沉重。

她不久前归山,不过短暂离开一段时日,世间局势、宗门境况竟天翻地覆。两山开战,兵刃相向,昔日制衡的江湖格局轰然崩塌。师兄的话语,种种的谜团,让过往她眼中澄澈光明的揽云宗,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晦暗的薄纱。她厌恶这种迷茫,更厌恶自己明知有异,却无力揭穿、无从反抗的无力感。

最让她费解的,是宗主成云子。

两宗决战,乃是震动四方的惊天战事。依照往日规矩,成云子身为揽云宗宗主,理应身先士卒,坐镇中军,执掌全局。可此番出征,他却执意留守宗门后方,不问战事,不议军机,将所有大权尽数交予谭华荧与一众长老。

洛清仪心底疑虑丛生,始终无法心安。

她知晓宗主素来沉稳隐忍,万事筹谋有度,绝非临战避退、贪惜自身之人。这般反常避世,必有隐情。几番挣扎,她终究下定决心,一探究竟,独自走向宗主静居的小院。

院内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是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院落。

洛清仪抬手,轻轻叩门。

屋内沉寂片刻,才传出一道沙哑滞涩、虚弱不堪的应声,气若游丝,全然没有往日洪亮沉稳的音色。

“进。”

推门而入,屋内四壁素白,无多余繁饰,仅挂一幅淡墨远山图,笔墨疏朗,意境空茫;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白石材,一尘不染,清冷反光衬得屋内愈发空阔。案上置一盏素瓷熏炉,细烟绵长,缓缓升腾,散出清苦冷淡的草木香,与药味浅浅相融;旁侧摆放一方冰纹砚台、一柄素色狼毫,纸面留白干净,墨迹干透,规整摆放。烛台为古铜素纹样式,烛火安定摇曳,暖光柔和却不喧闹,将屋内人影静静映照。整间屋子克制、肃穆、雅致到了极致,每一处陈设皆恪守分寸,尽是大宗师常年沉淀的淡然风骨。唯有屋中之人,打破了这份完美的静谧。

那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睁眼去看。

往日挺拔端方、风骨凛然的揽云宗主,已然不复当初模样。

成云子脊背剧烈佝偻,身躯缩拢在木椅之上,肩头垮塌,脊背弯如枯弓。一身素色宗主宽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布料空荡垂落,衬得他骨肉单薄,枯瘦得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吹折。他发丝花白杂乱,毫无打理,垂落肩头,一双眼眸浑浊泛黄,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雾翳,再也没有从前锐利通透、俯瞰群山的宗师目光,只是他看着洛清仪的目光饱含期待,仿佛等待了很久很久。

他下颌松弛,面色蜡黄干瘪,皮肉紧贴颧骨,连呼吸都带着细微压抑的颤音,喉间时不时溢出几声低沉隐忍的**。痛楚藏在骨血里,克制又难熬,每一次换气,都牵扯着衰败的躯体,泛起难以忍受的钝痛。

曾经立于武道顶峰、执掌一宗、震慑四方的大宗师,如今沦为这般毫无神采、风烛残年的可怜老者。

洛清仪手指骤然攥紧,心口像是被寒石死死压住,闷痛难忍。她先前揣测宗主避战必有隐情,却从未想过,那位俯瞰群山、风骨绝世的师尊,竟会被病痛磋磨成这般模样。

她忽然想起昔年学艺之时,师尊立于练剑台旁,衣衫端正挺拔,身姿如松,抬手间指点她剑式破绽,眉眼清淡却温和,哪怕她千百遍出错,也从无半分不耐。那时的他,风骨凛然,气血充盈,仿佛永远不会老去。

屋外院落清雅规整,一草一木皆守规矩,屋内之人却在无声腐烂、独自濒死。这强烈的反差狠狠撞击她的心神,让她喉间酸涩翻涌,几乎克制不住哭声。

昏沉之中,成云子听见动静,艰难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浑浊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身前女子身上。死寂的眼底,难得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纯粹的疼爱、怜惜,以及藏得极深的不舍。

这一缕温柔,刺破衰败枯寂,是他此刻残破身躯里,仅存的鲜活暖意。

眼前苍老虚弱的人影,与记忆里挺拔温和的身影缓缓重叠。

洛清仪十岁那年。

那时她尚且年幼,心性纯粹,虽然出身于商贾大家,却一心向往山门修行,执念于武学正道。彼时成云子受师兄平生子临终所托,亲自远赴洛家,俯身牵起她的手,将尚且稚拙的她带入揽云宗山门。世人皆道,她是上代宗主平生子的门下弟子,名分既定,师承有归。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自入门那日起,便是成云子亲自教导她握剑、教她扎稳根基、传她揽云正统剑法。他是她名义之外,真正的授业恩师,是她修行路上唯一的引路之人。倏忽已是二十年过去了。

往昔种种温柔教诲、严苛训导,此刻尽数翻涌心头。眼前枯朽老者的模样,狠狠刺痛她的眼眸。

所有困惑、疑虑、埋怨,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洛清仪压下喉头酸涩,快步上前,双膝弯曲,郑重叩拜在地。

“师尊。”

一声轻唤,嗓音已然发颤。

成云子费力抬手,动作迟缓僵硬,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却又无力垂落。他扯了扯干涩的唇角,露出一抹枯涩的笑,语气虚弱沙哑:“起来吧。”

洛清仪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单薄枯冷的臂膀,骨骼凸起,冰凉硌手。她鼻尖发酸,强忍眼底湿热,轻声询问:“师尊,您怎么变成这般模样?到底发生了何事?”

成云子缓缓摇头,动作滞缓,眼底藏着无尽无奈,不愿多言缘由。

“人老了。”

短短三字,轻描淡写,掩盖了所有身中秘毒、气血衰败、身不由己的苦楚。他不愿将宗门肮脏权谋、人心险恶,摊开给这干净纯粹的徒弟看。

他费力挪动手臂,探向身侧剑架。

那柄陪伴他半生、斩尽荆棘、威震江湖的佩剑——揽云,静静横放于木架之上。剑身素白,剑鞘纹路古朴,常年被主人悉心养护,哪怕主人衰败,此剑依旧寒光内敛,风骨不改。

成云子十指颤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将佩剑缓缓托起。剑身在半空微微晃动,衬得他愈发孱弱无力。他抬手,将这柄伴随自己半生荣辱的佩剑,郑重递到洛清仪面前。

剑身沉重,承载着一宗传承,承载着半生风骨。

“清仪。”成云子嗓音低沉干涩,每一字都耗费气力,“这一生,我做过很多迫不得已的事,也有太多无能为力的遗憾。”

他浑浊的眼眸凝着身前之人,作了临终嘱托:“安云重伤体虚,筋骨破败,已然无法承继宗门大任;华荧心性浮躁,功利熏心,心思不纯,日后必生祸端,你务必多加提防。连根子,不提也罢。欧阳炼.....则是外人。”

稍作停顿,他缓了缓急促的呼吸,继续叮嘱:“宗门新晋长老邰梦笙,心性缜密,行事有度,此人值得信赖,往后会成为你一大助力。”

听闻此言,洛清仪心底微动。她本能地对那位沉静谦卑的邰长老存有戒备,可师尊素来识人通透,既然师尊断言此人可信,她便压下心底莫名的疑虑,默默记在心底。她年近三十,早已不是懵懂稚童,却依旧在这人心博弈的棋局里倍感茫然;此刻的她,已然分不清世间真伪、人心善恶,唯一能笃定信赖的,唯有眼前垂垂老矣的师尊。

“此番大战,你无需执拗对错,只需恪守本心,好好表现。”

他目光沉沉,顿了一顿,用力说到:“护住揽云。”

洛清仪眼眶通红,温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眸,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剑鞘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剑柄寒凉刺骨,沉甸甸压在掌心,不止是一柄佩剑,更是师尊的余生、揽云宗的宿命,硬生生压在她的肩头。她忆起年少初学剑时,师尊初次将此剑递于她观摩,告诫她剑无正邪,人心有偏,执剑者当守本心、明善恶。那时她懵懂天真,以为正道永远坦荡,黑白永远分明。可如今将近而立,历经人事,大师兄的隐晦说辞、师尊的无奈隐忍、城外虚假的大义、扑朔迷离的血案,彻底碾碎了她固有的是非观。她忽然明白,江湖从非非黑即白,人心叵测,身不由己,原来世间最多的,从来都是无可奈何。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哭声压抑,细碎颤抖。

成云子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眼底满是疼惜,不再多言繁杂世事。他缓缓挣开洛清仪的搀扶,勉强撑着椅背起身,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倒下。

“送我去归云墟。”

他语气平淡,无悲无喜,像是在坦然奔赴注定的归途。

“我的时间,到头了。”

“是时候,去陪我那两位故去的兄弟了。”

洛清仪浑身一僵,心底骤然涌起强烈的不舍与惶恐。她明知此去便是永别,明知归云墟之内,便是这位宗师最后的归途,却无法违逆他最后的心愿。万般酸涩堵在喉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强忍落泪,再次伸手,小心翼翼搀扶住他枯冷的臂膀。

二人一前一后,一青一朽,缓慢行走在空旷的宗门石道之上。

揽云宗禁地,石壁斑驳,大门暗沉,常年紧锁,隔绝世间喧嚣。此地埋葬着揽云宗开山宗主平生子及其师弟白杨真人,是宗门最肃穆、最孤寂的归处。

洛清仪驻足禁地门外,指尖微微颤抖,迟迟不愿松手。

成云子缓缓拉开他的手,佝偻身躯,独自伫立在禁地门前。他未曾回头,也没有告别,浑浊的目光望向漆黑幽深的禁地门洞,眼底浮起一丝释然。

他轻轻抬手,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去。

下一瞬,苍老孤寂的身影,一步一步,缓缓走入漆黑的禁地之中。

门内昏暗无光,吞没他枯瘦的背影。

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两界,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从此,世间再无成云子。

一代宗师,悄无声息,落尘归墟。

洛清仪孤身立在禁地门外,手握冰冷长剑,泪水无声滚落。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武者,此刻迷茫如雾中的一叶孤舟。

天光彻底破开云层,破晓明亮。

远方绝云岭方向,战鼓骤起,震彻山野。

大战,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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