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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Chapter 9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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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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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符痕露馅,旧秘破土

天光微亮,灰蒙蒙的晨雾如湿冷绵纱,密密笼罩整座绝云岭。

晨间例行点卯,越清玲再次缺席。

值守弟子谨遵规制,按时前去传唤。他缓步立于殿门前,轻叩冰冷木门,连敲三下,殿内毫无半点回应,没有半点人声。值守弟子心头疑窦丛生,迫于无奈,轻推房门,没想到一推就开,而且屋内不见人影,心中顿觉不妙,快步折返大殿,将异样如实上报。

“宗主,越护法不见了。”弟子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畏惧。

熊尊端坐高位眉眼沉沉下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暗沉。朝云芳私下派遣死士下山一事,他洞察分明、心知肚明,却刻意未曾点破。彼时他只当是女子心软、偏袒挚友,私心为重,可如今越清玲无故失踪,连日来所有刻意掩藏的反常、遮掩的破绽,骤然全部浮出水面,压得人心口发闷。

“人不见了?”熊尊语气也透出疑惑与震惊,“可有什么痕迹?”

“回尊主,一开始弟子不敢贸然进去探查,在外叩门许久也没有听到护法任何回应。迫不得已,我尝试推门,没想到门一下就开了。屋内并无任何打斗痕迹。”弟子垂首,语气严谨,一字一句如实回禀。

熊尊身侧的朝云芳脸色大变,忽的一下站了一起来,又感觉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向旁边一歪,扶住了座椅的扶手。她低声呢喃,“清玲,你究竟.......”

熊尊转过头去,对朝云芳柔声说到:“没事的,交给我。”随后又高声命令左右侍女先将朝云芳扶回房中休息。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眸光流转间藏着揣测,细碎的低声窃语悄然蔓延,嗡嗡细碎,却无一人敢高声妄言。人群当中,高䶮静静垂立,面上神色淡漠冷硬,敛去所有外露情绪,看上去与寻常同门别无二致。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躁动。

熊尊深邃冷沉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锐利眸光将每一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沉默沉吟片刻,脑海飞速权衡考量,最终目光定格在高䶮身上,径直开口点名。

“高䶮。”

“属下在!”高䶮即刻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你即刻点选三名心性沉稳、身手过硬的精干骨干弟子,收拾行装,即刻动身。”熊尊眸光深沉,眼底暗藏不易察觉的考量,语气沉厚稳重,褪去往日傲气与威严,多了几分慎重,“此番下山,首要任务便是寻到越护法。无论她身在何处、所为何事、遭遇何种境遇,务必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不可让她沾染半分凶险,不得令她受一丝伤害。寻到人后,不必贸然上前追问缘由,不必私自揣测行事,更不可擅作主张决断。安稳将她带回绝云岭,一切疑窦、所有内情,待众人齐聚大殿,再共同商议定夺。”

“属下领命!”

高䶮郑重应声,浓密长睫遮掩之下,眼底骤然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欣喜、悸动,还有一丝隐晦偏执的狂热。

方才宗主当众点名,独独将这桩重任委派于他,于他而言,是宗主的赏识、宗门的认可,是长久隐忍蛰伏后得来的重用。除此之外,他心底对越清玲的爱慕,此刻悄然翻涌。追寻、守护越清玲,这般独一份的差事落在他身上,让他胸腔燥热,心神剧烈激荡。在他偏执又敏感的心思里,宗门特意将此事交付于他,便是无形之中,将他与越清玲悄然绑定,旁人无可替代。

哪怕只是远远追踪、默默看护,将她平安带回宗门,也足以令他喜不自胜。昨日大殿之上,他直言揣测越清玲,被朝云芳当众厉声斥责、颜面尽失的郁气,在此刻一扫而空。他甚至暗自庆幸越清玲骤然失踪,给了他这一次名正言顺靠近、守护心上人的绝佳机会。

他刻意绷紧面部线条,压下唇角险些不受控制的笑意,维持着恭谨沉稳、冷静克制的模样,死死压住胸腔内里翻涌雀跃的情绪,不让旁人窥见半分私心。

转身离去之时,凛冽寒风掠过深色衣摆,衣袂翻飞,他步履比往日更为挺拔利落,身姿笃定沉稳。

大会散去。

熊尊缓缓起身,屏退身旁所有侍从护卫,孤身一人迈步走向越清玲常年居住的偏僻偏殿。

院落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应声开启,发出沉闷滞涩的木轴声响。

一股刺骨寒凉扑面而来,阴冷潮湿的寒气死死淤积在房屋之内。屋内陈设极简到近乎寡淡,一桌、一榻、一木柜,无多余摆件,无雅致装饰,无半分活人气。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寒凉彻骨;榻上被褥平整叠放,布料僵硬冰冷,早已失了人体温度,透着死寂的凉意。

这一间偏殿,不似活人居所,反倒更像一处无人问津的冰冷囚笼。

熊尊目光沉稳锐利,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视线细致入微,不肯放过半点异样,视线最终定格在床榻枕边一处隐蔽的木缝之中。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窄小木缝,隐在床沿阴影之下,寻常之人根本不会留意。暗沉阴影里,一抹暗沉的红色,隐约透出微弱色彩,此时在熊尊眼中,格外突兀。

他俯身弯腰,指尖探入缝隙,轻轻捏起一枚叠制工整的缝制平安符。

熊尊素来沉稳冷静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清晰可见的波动。这枚普普通通的平安符竟然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沉闷压抑的滞涩感。

他沉默伫立良久,将这枚单薄的平安符小心翼翼藏了起来,而后转身,缓步踏出寒凉殿宇。

廊下寒风呼啸,穿檐而过,冷风刮过肌肤,刺骨生寒。他抬手低声传唤手下,声音压至极低,不带一丝多余情绪,语气冷硬郑重:“去,请海护法来此处。”

下人躬身领命,速速退去。

……

海中客匆匆前来,看得出他也颇为紧张,甚至有一些失去往日风度。

熊尊缓缓摊开宽厚掌心,那枚红色平安符静静躺在掌心,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泛着暗沉柔和的布面哑光。鲜亮红布本该寓意喜庆吉利,此刻落在这片寒凉死寂的院落里,反倒显得突兀悲凉。

“你且看看此物。”

海中客目光落在那枚朴素红布符之上,眸光微凝。随后伸出轻轻捻起布符,认真打量那枚金线绣成的“安”字。针脚生涩杂乱,走线歪斜不均,毫无章法。

“这平安符绣工粗糙生疏,缝制之人指尖生涩,应当极少触碰针线,绝非擅长女红之人所作。且尺寸小巧轻薄,贴合孩童身形,定是专为稚童贴身佩戴、安神祈福而制。上面单绣一个安字,却无平字,想是人名。”

“孩童……”熊尊低声重复这二字,喉间微微发紧,面色愈发沉冷,周身气压低沉,“海护法,今日,我告诉你一桩绝云岭陈年旧秘。此事多年封存,除我之外,无人知晓全貌,就连夫人,我当年也未曾尽数坦白。”

海中客神色一凛,即刻收敛身形,静待熊尊开口。

“绝云岭初创之年,宗门根基未稳,揽云宗虎视眈眈,两宗暗斗不休。”熊尊抬眸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暗沉山峦,目光穿透山间厚重白雾,思绪落回数年前那段纷乱动荡的过往,“彼时揽云宗暗中布局,派遣一名顶尖间谍打入我岭内部。那人皮囊出众、品貌卓绝,修为能力更是上等,行事低调内敛,伪装得天衣无缝。初入宗门便凭温和性情、出众能力赢得众人信任,无一人察觉半分破绽。”

“越清玲那时年轻,涉世未深、纯粹懵懂,心思干净通透,毫无防备之心。”熊尊语气缓缓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惋惜,“那间谍刻意主动接近,温柔周旋、刻意讨好,伪装出温润赤诚的模样。她从未经历情爱,心性单纯,轻易便坠入对方精心编织的圈套,倾心相待,用情至深。”

海中客眉心微蹙,依旧沉默聆听,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惋惜,不言一语,静待后续。

“我最先察觉此人言行破绽,暗中派人核查取证,最终确认其揽云宗间谍的隐秘身份。”熊尊双手负于身后,顿了一顿,继续说到,“彼时两宗对峙僵持,揽云宗处处压制我绝云岭,步步紧逼。我打算借力打力,未曾声张揭穿,即使是我夫人我也没有告知。我想将这名间谍留在岭中,以越清玲为无形诱饵,顺水推舟,顺着这条暗线,反向探查揽云宗内部排布、隐秘势力、暗藏棋子。”

“我本想隐忍布局,放长线钓大鱼,伺机逆转局势。”

熊尊低声长叹,气息沉重,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遗憾与无奈:“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夫人洞察破绽的速度,远比我预想中更快。她观察力敏锐入微,且护妹入骨,执念深重。查清间谍真实身份之后,她没有半分犹豫,不计一切代价,只为保全越清玲,独自深夜出手,干净利落处决那名间谍,销毁所有往来痕迹,抹除全部线索。”

“那一夜之后,线索彻底断裂,我筹谋许久的布局,一朝落空,尽数作废。”

旧事复盘,过往重提,院落之内寒风寂寂,压抑的气氛沉沉笼罩在二人周身,让人喘不过气。

“事后,无人再敢提及此事。”熊尊面色沉冷,语气凝重,“越清玲性情骤然变冷,孤僻寡言,常年闭门不出,隔绝所有人际往来。我彼时只当她是被情爱背叛、情伤难愈,从未深究内里缘由。可近期她反常至极,频繁深夜离山、心绪不宁,现又无故失踪。我始终觉得,当年之事疑点重重。”

他抬眸看向身旁的海中客,目光深沉凝重:“今日再看整件事情,逻辑不通,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海中客默然伫立,无意识轻轻摩挲那枚红色缝制布符。脑海中飞速推演过往种种人情世故,他素来通透聪慧、擅长揣测人心,此刻盯着这枚做工朴素、专属于孩童的平安符,又联想到近日家中娇妻兰卿昔身怀身孕、温柔缱绻的模样,心底骤然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猛地抬眼,直视熊尊,嗓音刻意:“尊主。倘若……我只是凭空揣测,当年越清玲,不止是单纯动了情呢?”

寒风一瞬凝滞,周遭空气骤然冰冷刺骨。

熊尊瞳孔猛地收缩,魁梧身躯微微一僵,呼吸骤然卡住,胸腔猛地一滞,心底仿佛有一块重石轰然砸落。

海中客继续说到:“在下不知早年宗门旧事,不通过往恩怨,只是单纯凭物揣测。夫人和越护法护法当年行事太过决绝,灭口、消痕、抹去一切往来踪迹,这般狠厉果决的手段,若只是为斩断一段寻常情爱,未免小题大做,不合情理。加之这枚孩童专属的红色缝制平安符,我便生出一念大胆揣测........或许,当年那段无人过问的空白时日里,藏着旁人永远不知的隐情。”

简单一句揣测,如同一点零星星火,骤然引燃熊尊脑海中尘封数年的零碎记忆。

过往那些被他刻意搁置、无暇顾及、忽略不计的细碎片段,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在脑海中逐一串联、严丝合缝。绝云岭初创,间谍潜伏入岭、刻意诱骗越清玲动情沉沦;朝云芳私自出手,利落斩杀间谍,一刀斩断所有明面线索;间谍身死之后,越清玲无故离山、行踪隐匿,长久不在岭中,对外只谎称情伤难愈、闭关静养;与此同时,朝云芳频繁借故外出,行踪飘忽不定,次次隐秘独行,从不告知旁人去向。

从前他忙于稳固宗门根基、周旋两宗势力、制衡各方暗流,无暇顾及女子心绪,只当是姐妹二人相互慰藉、疗愈情伤,从未深挖,从未疑心。

直到今日,这一枚粗糙质朴的红色缝制布符落在掌心,再叠加近日一连串诡异剧变:揽云宗连环血腥命案、越清玲性情愈发反常、深夜莫名离山、昨夜彻底失踪。所有疑点层层扣合,环环相扣,从前所有晦涩不通、费解矛盾的关节,在此刻豁然开朗。

一切,全部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熊尊低声喃喃自语,嗓音沙哑干涩,胸腔翻涌着震惊、后怕、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晦涩,“原来如此……我竟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越清玲当年不是单纯情伤难解,是身怀身孕、被迫骨肉分离;朝云芳频繁外出,不是结伴疗愈伤痛,是暗中安置孩子、遮掩所有痕迹;她决绝斩杀间谍,不只是为斩断情根、护住挚友,更是为护住身怀子嗣的越清玲,守住这一条隐秘脆弱的血脉。

也正因这段血淋淋、痛彻心扉的过往,越清玲常年畏寒孤僻、厌弃人世、淡漠疏离,将自己紧锁在幽暗偏殿之中,隔绝人情、避开暖意,不肯与人深交,不肯触碰情爱,不愿再沾染半分牵绊。

那是一道深埋骨血、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是她这辈子最痛、最隐忍、最不敢触碰的隐秘心事。

“此事,应该唯有夫人全程知情。”海中客语气沉稳冷静,低声补充,“她独自守住这条隐秘暗线,瞒过宗主,瞒过所有人,暗中将孩子妥善安置,隐秘抚养,从未外露半分痕迹。”

熊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眼下,不可打草惊蛇。”

“我知晓分寸。”海中客颔首会意,了然于心。

熊尊将褶皱的平安符重新握紧,眸光暗沉晦涩,低声吩咐:“你即刻亲自请夫人来此处。切记,待会不可暴露我已知晓当年间谍旧闻。只告知她我在越清玲居所,发现了这枚遗留的孩童平安符。”

海中客应声领命,转身离去。

院落再度陷入死寂,只剩熊尊孤身伫立凛冽寒风之中。多年隐秘层层伪装,尘封往事掩埋地底,今日终究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步履仓促,快步踏入院落。

朝云芳褪去往日温婉柔和的装束仪态,鬓发微乱,发丝被冷风吹得零散贴在颊边,越清玲的失踪让她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泛起难以掩饰的慌乱。而海中客的传话,告诉她尊主有所发现,短短一句,便让她心底那根紧绷多年、从未松懈的弦,骤然剧烈颤动。

她仓促目光一扫,第一眼便死死锁定熊尊掌心那枚鲜红布符。

一瞬之间,血色尽数从脸上褪去,面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失了所有血色。周身温热气血骤然凝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这枚平安符,是不久前她手把手教越清玲缝制而成。朝云芳自幼修行针类暗器,指尖把控精准绝伦,针线功夫绝顶一流,走线平整、针法利落;可越清玲极少触碰女红,指尖僵硬生疏。但是为了给孩子祈福,她耐着性子,笨拙穿针、缓慢走线,亲手绣下这一个歪扭拙劣的“安”字。一针一线,生涩缓慢,每一次落针都藏着为人母最纯粹、最笨拙、最虔诚的祈愿。这枚符,是送给她亲生骨肉的贴身信物,是二人姐妹共同守护的隐秘,用来护住唯一骨血、封存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可如今,这枚本该安稳留在清源镇、贴身戴在孩童身上的缝制平安符,竟被越清玲留在居所之内。

朝云芳指尖骤然冰凉,浑身气血凝滞不通,心底寒意乱窜,瞬间包裹五脏六腑。

数日前,她才悄悄派遣两名最信任的死士隐秘下山,暗中前往清源镇核查,确认孩子是否安好、居所是否稳妥、有无外人窥探。可时至今日,两名死士杳无音信,石沉大海,没有传回半分消息,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探子未归,红符遗落,清玲失踪。

三件凶兆,层层叠加,环环相扣,没有一处顺遂,没有一丝转机。

一股冰冷刺骨、毫无胜算的不祥预感,死死攥住她的心脏,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大事,不妙。

第二幕凡尘寄身,云殿谋算

往日的明一,在山间活得简单寡淡,虽生活在这山中,却在内里把自己和其他人分别开来,从不懂人间谋生的艰难。如今,他混迹在淳朴村民之中,真心去感受他们的生活。

可这站在世间顶端的人,在凡尘烟火之中,反倒笨拙迟钝,学洗山野乡民生活显得格外吃力。

白日里,他跟随村中乡民一同劳作,潜心学习各类生活技艺。入林采药,他分不清嫩苗杂草,常把苦涩野草当作灵药采摘;进山打猎,他不懂隐匿行迹,不会观察风向,一身气息屡屡惊走林间走兽;耕田之时,笨重农具握在手中格外违和,他不懂凡人发力技巧,一味蛮力硬耕,不仅犁不开板结硬土,反倒好几次崴到脚步、险些栽倒田中;闲暇之余,静坐屋前跟着村中妇人学习纺织走线,手指僵硬死板,穿针屡屡错位,棉线缠绕打结,闹出不少笨拙笑话。旁人学得轻松简易的粗活,落在他身上,偏偏磕磕绊绊、费劲吃力。此时明一才反应过来,自己暗中受了村民多少照顾,他往日采取的各色所谓山珍,其实大半都是无用甚至有毒之物,然而村民们感念其恩德,不声不响,乐于交换,想到此处,更觉亏欠,又觉得一股暖意涌入心头。他想要和这些人更近一些。

恰逢集市之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明一便跟着一众村民结伴下山。这是他时隔许久,再度踏入俗世市镇。

脚下青石街道被晨露打湿,微凉湿滑。市井之间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行人闲谈声、车马穿行声交织相融,烟火气扑面而来。街边摊贩罗列,吃食、布匹、农具琳琅满目,喧嚣热闹,鲜活又滚烫。

明一背着装满山货的竹篓,跟在村民身后,安静伫立在人流之中。他眼底含着淡淡的感慨,久居深山清净之地,早已淡忘俗世市井的热闹。眼前人声嘈杂、烟火缭绕,平凡的市井百态,简单的人间烟火,于他而言,是久违的新鲜,亦是安稳的治愈。

他亲手将辛苦采摘的草药、捕猎的野味置换出去,换得米面布匹、日常杂物。交易之时,他亲眼看着商贩斤斤计较、乡民反复斟酌,一枚铜钱也要掂量再三,才算做好一桩买卖。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凡尘求生的不易。一粥一饭,一布一缕,皆需汗水换取。

人群攘攘,他随村民穿行在街巷之间,目光安静扫过周遭百态。街角处,一名白发佝偻的老妪守着极小的糖人摊子,货架上摆着几个手法精妙的糖人。她畏畏缩缩的作者,耷拉的眉眼扫试过每一个人,想从中找出一两个顾客来。

不远处的铁匠铺炉火熊熊,赤红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灼热热浪扑面而来。赤裸上身的铁匠满身烫疤,肌肉虬结,铁锤重重砸在烧红的铁器之上,铿锵声响震彻街巷。

行至巷尾,他又见一名瘦弱女孩蜷缩在墙角,指尖翻飞,正缝制着一枚平安符,面前是她的小摊,上面摆满了她精心制作的各式平安符。她手法奇快,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多年老手,可是她的年纪看起来又不大。他定定凝望片刻,直至同行村民出声呼唤,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随同人群继续前行。

集市深处的茶肆之中,说书人拍案讲谈,口舌翻飞,诉说着近期江湖异动。各地荒村凭空空置、夜里山林弥漫血腥寒气、仙尊盟强势整合宗门势力,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动荡预兆。周遭茶客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同一方山野之内,另有一人安稳度日。

李浪居于山间僻静竹舍,日子清闲淡然。闲暇之余,他总会来到山中课堂授课讲学。教孩童读书识字、明辨是非,讲山河风物、人间道义,讲课诙谐生动,常常逗得孩童嬉笑连连。

他待人爽朗热忱,随性通透,没有半分文人酸腐架子。村中百姓皆敬重于他,纷纷尊称他为李先生。他与明一相处时更是随性自在,嬉笑闲谈、相伴度日,是明一在这凡尘山野之中,最交心真挚的好友。

山间岁月缓慢悠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

揽云宗,凌云大殿。

下方探子躬身垂首,脊背紧绷,不敢抬头直视上位之人,将清源山近日的大小琐事,一字一句清晰禀报。

“……那位高人常随村民耕作谋生,学采药、耕田、纺织,着粗布麻衣;李浪时常授课孩童,深得乡民敬重,二人往来密切,相处和睦。”

探子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沉寂,唯有殿外穿堂风轻轻拂动纱幔,悄无声息。众人眸光流转,各怀心思。

洛清仪静坐席位,神色冷淡淡然,率先开口,音色清冽:“高人本就无拘无束,生性散漫。如今自愿弃宗门修道,择山野凡尘,是他个人心意,个人自由,我等无需多加干涉。强行束缚,反倒徒增嫌隙。”

她言语简短,态度明确,眼底藏着一丝同类相惜的共情——她自身困于宗门偏见枷锁,故而不愿旁人再被权势桎梏。

身旁欧阳炼随意靠着座椅,眼底带着几分慵懒醉意,散漫轻笑一声,语气不羁:“本就无人能桎梏此人,他想做山野村夫,便随他去。我揽云宗自身麻烦已然够多,何必再自寻烦恼?”

唐安云面色沉稳,缓缓开口补充:“山野安稳,无纷争厮杀。他这般选择,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现下世间动荡,风波四起,让他暂避凡尘,远离宗门漩涡,顺其自然即可。”

三人意见统一,皆是秉持放任态度,不愿插手明一的选择。可殿还有两道神色冷峻的身影,持截然相反的看法。

谭华荧微微起身,面上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语气郑重严肃,刻意拔高声调,警醒众人:“诸位想得太过简单。如今仙尊盟已然成立,各大宗门势力重新洗牌,局势动荡不安。现下本就山雨欲来,暗流汹涌,正是我揽云宗需要借力稳固地位之时。”

他抬眸环视殿内众人,语气加重:“若是此刻,我们失去仙尊这面大旗,宗门声势必然受损。往后风波骤起,我宗福祸难料,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连根子紧跟着起身,神色严肃,朗声说到:“谭长老所言极是。仙尊身份特殊,能力超然,绝非寻常闲散修士。放任其沉溺凡尘,不问世事,乃是明珠暗投,我等不可坐视不理。”

两方言论相悖,殿内气氛渐渐紧绷,无声的对峙悄然蔓延。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大殿最上方的宗**位。

成云子端坐高位,身姿挺直,神色端严。

可无人知晓,宽大袍袖之下,他的手正在不受控制的微微轻颤,经脉之中暗伤隐隐作痛。长久强行运转真气支撑仪态,早已让他气血滞涩、筋骨酸痛。就在众人等候决断之时,他胸口骤然一阵闷涩,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

几声咳嗽低沉干涩,气息虚浮无力,落在寂静大殿之中,格外突兀。往日里这位宗主气息绵长、沉稳有度,从未有过这般虚弱模样。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心中悄然生出几分诧异,却无人敢贸然开口询问,更不敢直视宗主失态模样。

咳嗽过后,成云子抬手轻掩唇角,缓缓调匀紊乱气息,神色迅速恢复平静淡然,压下体内反噬的阴冷邪气,故作从容镇定,缓缓开口:“无需干涉。”

他目光平淡扫过众人,视线一一掠过各派长老,字字郑重:“我揽云宗,自有自身章法,无需依附旁人。高人愿居山野,是他的选择,我等不必强求。守好宗门本分,做好自家之事即可。”

然而,成云子心底早已滋生浓烈的轻蔑与不解

——身负超绝实力,却甘愿混迹山野乡野,与农夫为伍,沾染尘土烟火。放着高高在上的神仙不做,偏要做一介卑微村夫,实在愚昧可笑,愚不可及。

成云子压下心底鄙夷与烦躁,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挥散众人,遣散大殿议事,令各位长老各自归位,恪守本分,不得私下妄议宗门外事。

众人躬身退去,各怀心思,步履匆匆。谭华荧临走前回头一瞥,精准捕捉到成云子脸上转瞬即逝的明一的鄙夷。

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夜色沉沉,月色寒凉,惨白月光洒落在揽云宗清冷殿宇之上。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后山清云居隔绝所有外人耳目。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将两道身影拉扯得狭长诡异,气氛暗沉压抑。成云子秘密召见了谭华荧。

他手指轻捻白玉扳指,动作充满犹疑,神色褪去白日的坦荡从容,眼底布满深沉算计,语气低沉阴冷:“白日人多眼杂,本座不便直言。你可知,困住明一的关键之人,是谁?”

谭华荧垂首躬身,心思飞速流转,冷静作答:“应当是李浪。”

“不错。”成云子缓缓颔首,苍老眼眸里寒光乍现,声音压低,沙哑阴冷,“此人本是一代文宗,满腹经纶,笔墨惊世。奈何性情傲骨,笔下文章不愿谄媚权贵,不为世俗朝堂所容,最终流落山野,隐居避世。”

他语气放缓:“此人外表开朗随性,看似人畜无害,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毫无攻击性。可本座观其行事,察其心性,此人通透聪慧,心思藏而不露。他刻意贴近高人,以挚友身份相伴左右,潜移默化打磨其心性,消磨其杀伐锐气,意图将明一牢牢留在凡尘、握在自己掌控之中。此人不除,高人永远不会重回正途,永远挣脱不开凡尘桎梏。”

谭华荧眉眼微凝,狭长眼眸里闪过一丝审慎:“宗主,现下高人全然信任李浪,二人情谊深厚。若是我宗贸然出手,除掉此人,极易激怒明一。此人实力莫测,举世无敌,一旦彻底翻脸,我们便是满盘皆输,风险太大,弟子深为忧虑。”

烛火噼啪轻响,火星跳动,昏暗火光映着成云子苍老阴鸷的侧脸。

成云子缓缓抬眸,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寒意:“本座从未说过,要我们亲自动手。”

谭华荧眸光一动,眉心舒展,瞬间了然宗主深意。

“不留痕迹,便可无痕追责。”成云子指尖缓慢摩挲念珠,语气平淡却狠厉刺骨,“借刀杀人,移花接木。”

夜风穿窗,烛火猛地一晃,殿内光影扭曲诡异。

遥远山野的安稳烟火,俗世人间的平淡温柔,于云端这一群身居高位、各怀心思的人眼中,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弄、刻意算计的冰冷棋子。

山野人间,烟火依旧,温柔安稳。

第三幕世无天道,唯此人道

暮色垂落,青山被残阳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

明一褪去一身劳作尘土,洗净手上泥垢,粗麻布衣穿在身上,松弛又平实。他静坐桌前,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白日集市所见的人间百态,依旧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老妪佝偻的背影、铁匠愤懑的怒骂、流民漂泊的苦楚、市井百姓为几枚铜钱奔波挣扎的模样,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

李浪斜倚木椅,身姿散漫随性,神色开朗通透。他一身长衫,衣摆被晚风掀起,洒脱自在。白日里孩童朗朗读书声方才散去,山间归于静谧,他特意备下淡酒,邀明一对坐闲谈。

沉默良久,明一端起酒杯,轻声开口,嗓音清淡低沉,裹挟着一丝迷茫:“这几日下山,我见了太多人间疾苦。有人一生劳碌,却难饱腹;有人善良温顺,偏偏命途坎坷;权贵欺压弱者,流民无处安身。”

他的眼神平淡又苦涩,顿了一顿,继续说到:“我想问,这些普通人,真的能过上安稳顺遂的好生活吗?人世间,当真存在公允天道吗?”

世人皆以为,通天修为可定乾坤、可逆宿命,可当一位举世无敌的人,真正俯身看透人间泥泞,反倒生出最纯粹、最无力的迷茫。

李浪闻言,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依旧通透澄澈,不见半分阴郁悲观。他抬手轻晃杯中酒液,语气平缓笃定:“会变好的。”

“人性本就优劣并存,有贪婪自私、愚昧狭隘的弱点,亦有坚韧善良、向阳而生的闪光点。”李浪语气轻快,“人间从不会骤然圆满,不会因一人之力、一场神迹,便永久太平。世道变好,从来都是循序渐进、缓慢渐变的过程,漫长且煎熬,绝非一蹴而就。”

明一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上古典籍记载的那位神人,凭一己之力横扫乱世,平定四海纷争。”李浪抬手指向天边渐沉的落日,语气带着淡淡的剖析,“可他最终没能彻底拯救苍生。只因他从头到尾,都只相信自己的力量,完全忽视了苍生本身。一人定鼎天下,无百姓成长沉淀的过程,无世俗自我革新的蜕变,强权维系的太平,注定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因此我断定,任何人,想要在一个时刻一劳永逸的解决一件事情时,最终结果只能是失败。”

晚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

紧接着,李浪忽然抬指,先指向苍茫辽阔的高空,语气直白锋利,不带半分敬畏:“至于天道?全是胡说八道。”

“你且看这天,空荡荡一片,浮云流转,一无所有。”他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语气坦荡直白,“难道真有端坐九天的神仙?真有雷公电母悬于云端,赏善罚恶?”

话音落下,他又垂手指向脚下厚重泥土,目光清明锐利:“再看这地,沉土埋骨,草木生根。难道底下真有九幽地府、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

“不可能。”

李浪轻轻摇头,语气干脆决绝,没有丝毫迟疑:“这些神鬼天道、轮回报应,不过是世人一厢情愿的自我慰藉。人间的事,从来都不该寄托于神明,该由人间之人,亲手去做。”

这便是他贯穿始终的本心,否定强者救世主论,不信天道鬼神,只信凡人自愈、人间自渡。

明一怔然静坐,久久无言。山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底那团混沌迷茫的迷雾。

他低头看向杯中淡酒,轻声感慨:“啊,对啊,人世间。”

目光望向远处村落里追逐嬉闹的孩童,那些尚且天真纯粹、不染世俗污浊的小小身影,他眼底漾起一抹浅淡温柔:“或许,等这些孩子长大,世道便能慢慢变好。”

“但愿如此。”李浪朗声一笑,抬手举起酒杯,爽朗坦荡。

明一亦是抬杯,两只粗糙的瓷杯在空中轻轻相碰,清脆一声,飞入静谧林间。

浊酒入喉,清淡微涩,不烈不燥,恰似这平淡苦涩又暗藏希望的人间。

……

数日之后,揽云宗。

欧阳炼、唐安云二人领命下山,追查近期连环杀人诡异命案,外出未归;洛清仪动身返回家族,商议玄灵石髓贸易事宜,暂离宗门。

一揽云宗信使,悄然踏入梦傀山,避开村民耳目,寻到李浪所居的小庐,递上一封邀请函。信中言辞恳切,极尽仰慕,邀李浪前往揽云宗一叙。

李浪看罢,心下不免发笑,又想反正无事索性前去一观,看看这群云端之人,究竟意欲何为。便随使者一同前往。

揽云宗,凌云内殿。

殿内静谧无声,纱幔低垂,光线昏沉。成云子端坐主位,面色平和,仪态端方。谭华荧和连根子静立身侧,面带温和浅笑,神色恭敬。

三人见李浪踏入殿中立即起身相迎,礼数周全。

“李先生大才,世人皆知。”成云子首先开口,“先生年少著书,笔墨惊世,一篇文章搅动天下文人思潮,文采震彻山河。我揽云宗素来敬重文人风骨,今日冒昧相邀,只为一睹先生风采。”

谭华荧适时附和,笑意温润:“先生才华盖世,胸藏山河,我辈素来钦佩不已。”

连根子也躬身作揖,“今日先生来此,真是蓬荜生辉啊。”

李浪看这眼前三人这戏倒是演的不错,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但他是不爱演戏的,随即开口:“宗主与长老太过抬举。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你们特意邀我踏入这揽云宗三宝殿,想来不是单纯让我来舞文弄墨、书写文章的吧?”

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成云子面上笑意不改,眼底隐晦掠过一丝冷光,随即消失不见,他也直白开口:“既然先生通透,那本座便直言不讳。”

“仙尊身负旷世伟力,身怀通天造化,本应登临高处,安定天下苍生。”他语气凝重,透出无限惋惜,“可如今他困于山村,终日耕田劳作,埋没自身天赋,虚度绝世才情,着实辜负一身伟力,太过可惜。”

谭华荧适时上前半步,语气恳切,顺着成云子的话语规劝:“我等知晓先生与明一交好,乃是挚友。还望先生规劝一二,劝他幡然醒悟,重回正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连根子也紧跟着说到,“深居山野,犹如沧海遗珠,甚为不妥。”

李浪听完,淡淡摇头,开朗的笑意慢慢收敛,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我与他互为挚友,朋友之间,当尊重彼此选择。他偏爱山野烟火,厌弃云端纷争,安稳度日,我绝不会强行规劝。”

他抬眸直视三人,语气清亮:“再者,天下大势,从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世人总迷信强者救世,殊不知,一人定天下,终究是虚妄泡影。”

“因此,恕难从命。”李浪坦然拱手,姿态洒脱,不卑不亢。

成云子面上笑意分毫未减,以手抚须,淡淡颔首。

“无妨。”成云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人各有志,先生坚守本心,不愿强人所难,这份君子风骨,本座敬佩。”

谭华荧和连根子立于一旁,默契地收敛神色,压下眼底冷意

“那若无其他事,请容在下告辞。”李浪拱手说到。

成云子昂首挺胸,面带笑意,抬手做出礼送姿势,同时说到:“今日冒昧相邀,叨扰先生。无论结果如何,揽云宗依旧敬仰先生才学。本座备下薄礼,已吩咐门人在外恭候,聊表敬意。”他又转身对连根子说到:“连长老,派人护送先生安然返回梦傀山,绝不可让先生路途受扰。”

待殿中闲杂侍从尽数退去,殿门轻合,纱幔垂落隔绝外界耳目。成云子缓慢落坐于主位,神色平淡无波,唯独周身气流悄然沉冷,一丝无形寒意,静静浸透整座大殿。

长久的死寂过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沙哑,语调平淡温和,像是闲谈茶水:“要尽快动手。”

谭华荧垂首躬身,神色冷静,早已洞悉宗主心意:“宗主所言极是。李浪冥顽不灵,绝无拉拢可能。他傍在明一身旁,便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连根子轻声询问:“宗主打算如何行事?贸然动手会不会激怒那位高人?”

成云子抬眸,苍老的眼睛宛如无波古井:“有绝云岭。无妨。”

谭华荧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恭敬行礼:“属下明白,此事我亲自安排,不留破绽。”

夜色渐深,乌云遮月,掩去漫天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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