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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Chapter 6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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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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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空山煮茶,因果一问

梦傀山深处,重峦叠嶂,雾锁苍林。

明一本欲寻一处绝对寂静之地,消解心底郁结,避开山下狂热盲从的人群。可数月下来,这片幽深山林,并未给他带来想象中的宁静,那种来自内心的宁静。

忽然传来一阵吃力的喘息声,夹杂着苍老的呼救声,打破山间静谧。

明一抬眸,顺着声源望去。

陡峭崖壁中段,一名青年男子正攥着枯褐藤蔓,身子悬空悬在半空。此人乃是李浪。

世人皆知李浪才冠天下,其文一出天下纸贵。可这位文人领袖,素来厌弃庙堂繁文、世俗逢迎,不爱金玉俗物,不恋权贵虚名。常年游走名山大川,于山野之间寻文章真意,于清风流水间觅文章本情。

此刻的文坛圣人,全无半分超然气度,模样略显狼狈。

他方才俯身崖边观览深谷幽涧,不慎碰落随身书箱。木箱顺着陡坡滚落,卡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之上,箱内堆满手抄书卷、批注诗文。爱惜笔墨书籍胜过性命的李浪,当即攀着藤蔓下山捡拾,未曾想崖壁湿滑,藤蔓枯脆,下去容易上去难。

他浑身脱力,双腿悬空,仅凭藤蔓勉强维系身形,再难向上挪动半分。

崖顶之上,立着一名垂暮老仆。老者须发皆白,脊背佝偻,抬手想要拉扯,却因气力衰微,数次发力皆无果,只能焦灼地望着悬空的李浪,连声轻叹。看见明一来后,登时眼睛放光。

“先生,救命,救命赶紧救救我家公子……”

风掠过藤蔓,发出岌岌可危的脆响。岩石边缘湿滑生苔,再僵持片刻,藤蔓必然断裂,李浪定会坠入幽深涧底。

悬在半空的李浪,亦转头看向明一。他虽努力保持气度,但当下处境让他看起来颇为滑稽:“冒...冒昧...,可...可否....搭.....搭手....一....一救?”他努力的从牙齿缝中挤出字来,哪怕危机时刻,还不忘礼数。

明一静静伫立,望着二人。

山下的喧嚣、众人的追捧、被强行冠上的名号、救人之后生出的无尽麻烦,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救人之心本是一念恻隐,可于他而言,这份善意早已变成缠身枷锁。

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山间风停,流水暂静。

最终,恻隐还是压过了烦扰。

明一轻轻颔首,脚下轻点地面,便如清风掠影,飘然落至崖壁中段。他伸手扣住李浪臂膀,力道温和却稳固,轻而易举借着岩壁凸起,将人平稳送至崖顶平地。

落地一瞬,李浪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由衷生出几分欣喜。还未等他整理凌乱衣衫,便见明一转身,没有丝毫迟疑,纵身跃下断崖。

老仆惊呼一声,李浪亦是大为诧异,俯身望向崖下。

只见那道身影落势轻盈,稳稳踩在光滑岩石之上,伸手拾起那只陈旧的木制书箱。指尖轻勾,便提着书箱,瞬间跃回崖顶,衣袂不染半点尘土,神色无半分波澜。

全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李浪看得心头澄澈,明白此人绝非寻常山野游人。

“多谢足下两次相救。”李浪端正衣襟,对着明一郑重拱手,礼数周全,语气真挚,“今日若无足下,我轻则重伤,重则殒命,连一箱心血笔墨也难以保全。”明一此时才看清救上来的这个人,他身形清瘦,衣着朴素无华,容貌平平无奇,眉眼淡得近乎模糊,丢在人海里便会转瞬被人遗忘,唯有一双眼眸,澄澈通透,藏着笔墨山河的温润风骨。

明一递过那只古朴书箱,面色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眉眼清淡,语气低沉,缓缓吐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其实,我不知该不该救你。”

此言一出,山风微漾。

李浪先是一怔,随即疑惑发问:“足下何出此言?世人皆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在足下眼中,救人本是错事?”

明一没有即刻作答,李浪见明一面带愁容,继而说到“可否赏光一叙?我带有粗焙茶叶,如若不嫌,我们可煮茶共饮。”

难得此人纯粹,明一点头答应。于是三人用地上青石搭制简易茶台,拾捡枯枝,引燃明火。山间清泉灌入粗陶茶釜,炭火灼灼,水汽氤氲。老仆看火烹茶,明一李浪二人相对而坐,白雾袅袅,隔绝山林清冷。

茶水渐沸,水声潺潺。

李浪执壶斟茶,茶汤清透,色泽浅绿。他将一杯热茶推至明一身前。

“请用。不知足下所忧何事?”

明一语气裹挟着淡淡的倦怠,缓缓道出心底郁结:“于常理而言,救人自然是善。可我之力,太过强横。我曾随手救下山谷众人,他们便不顾是非,盲目依附;我出手平息兽灾,旁人便狂热追捧。往前种种,也是不胜枚举。我本无心之举,却不想每一次出手,都只会招来更多纠缠、更多窥探、更多利用。故而,来此山中,寻求清净”

他抬眸看向李浪,眼底满是迷茫,抛出萦绕心头的诘问:“若我明知,救下一人,此人身后会牵连无数麻烦,会让我永无宁日。这般情况下,我该不该救?若是品性恶劣、心怀歹念之人,我又该不该救?”

一问落地,空山无声。

李浪端起温热茶盏,指尖摩挲粗糙瓷壁,茶香清苦,漫入喉间。他沉思片刻,平淡开口: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世间因果,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二字便可定论。杀有杀的因果,救有救的牵绊。一念落下,万般纠缠,从来无人能够全身而退。世人皆困于因果,众生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他抬眼望向明一,目光坦然柔和,继续说到:“在下认为,足下不必纠结对错,只求当时本心无悔即可。你出手的那一刻,心存恻隐,并无恶意,这便足够。”

“至于麻烦、依附、纷扰,皆是后事,并非你一念之本心。”

山间白雾浮动,将二人身影半掩在朦胧之中。

李浪轻抿一口清茶,继续缓缓言道:“足下身负滔天力量。力量越大,牵连的因果便越重。或许.........于这寻常俗世而言,你这般人,本不该存在。”

直白的话语,没有半分恶意,却精准戳中明一心中隐晦的困惑。

“可你既然已然存在,便必有其道理。山野避世,于你而言,眼下确实是最好的解脱。不问俗世,不沾纷争,藏于空山,守己本心。当然,这也不过我随口妄语,姑且听之吧。”

明一喝了一口茶说到,“多谢相邀。”虽然没能解答疑惑,但已很多时日没有像今日这般畅快的谈话了。

炭火渐弱,茶水微凉。

空山寂静,水烟袅袅。

第二幕:残身叩岭,恶根暗栽

揽云宗山门外,狂风吹散尘土,令茫茫树林发出阵阵哀嚎。

高䶮孤身一人,被逐出山门。谭华荧那一道封脉穴位的痛感残留在皮肉之中,连绵不绝,刺骨发麻。衣衫磨得破烂不堪,满身灰土,狼狈如野地弃儿。

身后是紧闭的揽云宗山门,厚重山门隔绝了一切过往。曾经的修行念想、晋升奢望、虚妄自负,尽数被这一道山门斩断。

耻辱、愤恨、不甘,三根毒刺死死扎在他心底。

大殿之上,无人听他辩解,无人问他缘由。长老们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定了他的罪;谭华荧抬手之间,便封死他所有口舌;宗门规矩冰冷生硬,轻易碾碎他卑微的执念。

切肤之恨,彻骨难消。

高䶮扶着岩壁缓缓起身,回头望向高耸入云的揽云山峰。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长老身居高位,便能随意定人生死、断人前程?凭什么旁人可以光鲜亮丽、安稳修行,唯独他要沦为笑柄、被人弃如敝履?

妄念丛生,心魔疯长。

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身居高位;若是我也手握权势,掌控生杀,那我亦可随口裁决他人命运,无人能够阻拦。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素白衣影——梦傀山深处,那位抬手斩灭青鳞兽的神秘高人。

那等通天彻地、超脱世俗的力量,才是真正的至高无上。

若是我能夺得那般力量,世间礼法、宗门规矩、长老尊卑,皆可一脚碾碎。

天下,岂不尽数握于我手中?

他恍惚记起,早在入门之初,便听闻梦傀山西侧,有一处与揽云宗常年死对立的宗门。

绝云岭。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高䶮咬着牙,强忍周身伤痛,踏上去往绝云岭的崎岖山道。路途荒芜,百里无人,他囊中无半分干粮,身上伤势未曾医治,一路风餐露宿,渴饮山泉,饥嚼野草。

脚底磨出血泡,双腿僵硬麻木,外伤迁延不愈,谭华荧留下的封脉内伤隐隐作祟,时不时牵扯经脉,泛起刺骨钝痛。无数次体力透支、跌倒泥泞泥土,他便用手撑地,咬牙爬起,任由泥水浸透破败衣衫。

哪怕是爬,他也要爬到绝云岭。

报仇雪恨,此念不死。

一路颠沛,时日迁延。

皇天不负,他终于行至绝云岭下。

高䶮浑身脏污,衣衫破碎褴褛,外伤溃烂、内伤沉郁,早已瘦得脱了人形。他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泛白,浑身颤颤巍巍,仅凭一口恨意强撑着身子,伫立在山门石阶之下。

“此处乃是绝云岭,闲人勿近。”守门弟子横枪拦阻,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冷冽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带着直白的淡漠鄙夷。

高䶮艰难抬头,喉间干涩发疼,声音沙哑破碎:“我……我要拜入绝云岭。”

“拜入?”几名守门弟子相视一眼,皆是嗤笑,嘲弄之色毫不掩饰,“看你这孱弱骨相、虚浮气息,这里刮一阵风你都受不住,也配练功修行?莫要在此碍眼,速速滚开!”

接着守卫随手一推。高䶮本就体力透支、身形虚浮,瞬间失衡,重重摔落在坚硬岩阶之上,尖利碎石磨破皮肉,岩灰沾满衣衫,山野硬风顺着破损衣衫钻入肌理。

一道厚重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自山阶上方的巡防要道传来。

熊尊前不久功力大成,顺利出山。此时正例行巡查山门防务,粗粝目光随意扫向下方争执之处,低沉嗓音沉沉落下:“何事喧哗?”

守门弟子立刻收枪垂首,腰背紧绷,恭敬回话:“禀尊主,此人自称想要入山修行,但其来路不明,我等正欲将其驱离。”

熊尊缓步走下石阶,居高临下看向瘫倒在地的少年。

他目光毒辣,一眼便看穿端倪:少年衣襟边角残留着揽云宗蓝白制式纹路,脖颈处有捆绑绳索的暗红勒痕,肩颈皮肉之上,还留着一处浅淡的封穴印记。那指法刁钻阴柔,是谭华荧惯用的封脉手段,错不了。

“揽云宗的人?”熊尊语气平淡,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冷光。

高䶮浑身颤抖,顾不得身上刺骨寒意与皮肉剧痛,艰难撑着冰冷石阶爬起,膝盖磕在碎石之上,血水浸透裤料。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决绝:“晚辈高䶮,被那揽云宗设计害,今我无家可归。恳请尊主收留,我愿入绝云岭,此生效忠,绝不背叛!”

熊尊死死盯着高䶮眼底那一抹浓郁不散、纯粹直白的恨意,还有那股偏执疯魔、不甘俯首的韧劲,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沉声下令:“放行。”

二字落下,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守门弟子皆是一愣,却无人敢多言,默默侧身退让,让出通行山道。

“带他去北山偏院杂舍,给一身衣物,备上热粥伤药。”熊尊淡淡吩咐身旁随从,语气无半分波澜,“暂且安置,静养几日,不许苛待,亦不许旁人随意打扰。”

“是。”随从躬身领命。

高䶮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只有驱逐、冷眼、践踏,从未料到这位传闻中凶煞霸道、杀伐果断的绝云岭尊主,竟会轻易收留自己,还特意准许静养调养。他怔在原地,望着熊尊冷峻的侧脸,一时失语。

随从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浑身伤痛的高䶮,缓步走向北山偏僻杂舍。木屋依山岩而建,简陋质朴,陈设简单,仅有一床一桌、一凳一炉,虽无宗门雅致,却胜在背岩避风,隔绝山野粗砺罡风。

接下来数日,高䶮闭门静养。静谧的独处时光里,过往屈辱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擂台之上的哄堂大笑、大殿之中的冰冷定罪、谭华荧暗藏算计的诱导、揽云宗毫无温度的规矩,层层叠叠,萦绕不散。心底恨意如同野草,在无人打扰的暗处,疯狂蔓延生长。

一日傍晚,山风渐缓,残阳斜照嶙峋岩壁,红岩如血。

木屋木门被轻轻推开,暮色裹挟着微凉寒气涌入屋内。熊尊孤身前来,气场沉凝。他随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风声,狭小木屋之内,气氛静谧肃穆。

“伤势如何?”熊尊开口,嗓音依旧粗粝沉稳,没有多余温度。

高䶮连忙撑着木床起身,想要躬身行礼,四肢却依旧僵硬酸痛。这三日虽有药物调养,外伤渐愈,可谭华荧封下的内伤依旧滞涩难消,气息运转不畅。

“谢尊主收留。皮肉外伤已无大碍,只是胸腹之间,总有一股滞涩痛感,无法消散。”高䶮如实回话,语气恭敬谦卑。

熊尊微微颔首,径直走到他身侧,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一股雄浑醇厚的内力骤然涌入高䶮干涩滞涩的经脉,温和流转,缓缓冲刷淤积的淤血,一点点疏通被封死的气血脉络。

温热内力游走周身,原本沉闷刺骨的内伤痛感快速消散,凝滞的经脉豁然通畅,浑身疲惫酸软之感一扫而空。

高䶮浑身一震,脊背微微绷紧,满眼错愕茫然。

他本以为,绝云岭之人皆是冷硬寡情、铁血无情,却从未料到,这位杀伐赫赫的尊主,会亲自为他这个落魄弃徒运功疗伤。

内力散尽,熊尊收回手掌,随意落座于木桌旁,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远山,语气平淡无波:“谭华荧的封穴手法,阴柔刁钻,专滞气血,寻常草药只能医治皮肉,难解经脉淤堵。”

高䶮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困惑:“晚辈愚昧,不解尊主心意。我身为揽云弃徒,满身污点,无资质、无背景、无修为,为何尊主愿破格收留,还亲自为我疗伤?”

熊尊闻言,豪爽大笑。

“因为我和你一样。”

短短数字,沉缓落下。

“我年少之时,也曾是揽云宗弟子,赐名云熊。”熊尊缓缓开口,“彼时我体魄强横,悟性出众,是宗门内门核心弟子,也曾以为揽云是立身正道,是此生归宿。”

他语调平缓,思绪回溯,他的目光此时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多年以前那座香烟缭绕的揽云大殿。

昔日揽云宗主大殿,香烟缭绕,玉阶生寒。成云子端坐宗主玉座,面色沉凝;殿下长老各司其位,气氛肃穆压抑。彼时尚且年少的云熊,周身气息翻涌,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与失望。他与谭华荧因理念相悖当庭争执,争执愈烈。

说到恨处,更是不管不顾,当众斥责成云子怯弱维稳、和稀泥断事,痛骂谭华荧阴私狡诈、结党营私,直言宗门规矩崩坏、奸人当道。

谭华荧则立即请求成云子当场废除云熊修为;唐安云沉默握拳,满眼惋惜却无力相助;洛清仪垂眸缄默,心生同情却身份尴尬;连根子沉默不语,只求明哲保身。

随着一声清脆裂响回荡大殿,云熊折剑落于玉阶,并转身离去。那一折,断去师门恩义,斩断揽云牵绊。最终成云子挥挥手,放任他离去。那一日,自此世间再无揽云弟子云熊。

“我当年,比你更狂,更桀骜。”熊尊收回追忆,目光落回高䶮身上,眼底藏着看透人心的深沉,“我也曾亲眼目睹宗门偏隘、长老徇私,亲眼见证奸人得志、良人受屈。我叛出山门之时,同样满身狼狈,背负污名,被昔日师门弃如敝履。”

高䶮屏息聆听,心神剧烈摇曳,浑身热血隐隐翻涌。

眼前之人,也曾出身揽云,也曾受尽不公,也曾愤然叛离,硬生生在绝境之中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这般霸道强悍、逆势而上的模样,正是此刻深陷泥泞、满心恨意的他,无比向往的归宿。

“我深知被宗门舍弃、被规矩碾压的滋味。”熊尊站起身来,耸了耸肩头,骨骼咯吱作响,然后继续说到:“揽云宗从来不是什么清正名门,内里腐朽不堪,人心偏私浑浊。成云子年老怯乱,只求安稳;谭华荧阴诡算计,野心勃勃;其余长老,或是隐忍自保,或是圆滑趋利,无人真正公允。你身上有三样东西,是旁人没有的。恨意、执念、还有那股不服天命的疯劲。”

“留在我这里,无需遮掩本性,无需伪装乖巧。只要你忠心归顺,唯我命是从,我便护你周全,传你上乘功法。来日时机成熟,我必让你重回揽云宗,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这句话,如同寒夜之中唯一的星火,精准勾住高䶮扭曲的心性,照亮他满是仇恨的前路。

所有隐忍、所有屈辱、所有不甘,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热血。

高䶮不顾身上未愈的伤痛,猛地下床俯身,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地板之上,额头紧紧贴地面,语气决绝:

“属下高䶮,此生唯尊主马首是瞻,唯命是从,绝无二心!但凡尊主所命,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暮色浸透木屋,山风擦过嶙峋怪石,呜咽掠过绝云青峰。

第三幕:温玉藏锋,针影兵戈

同一时日,揽云宗。

宗门弟子考核大赛也迎来落幕,角逐之中,有一人始终稳稳压住同辈,步步前行,未曾有过半分狼狈。

正是邰梦笙。

自开赛以来,每一场比试,他从不出强攻杀伐之招,揽云剑法中正凝练,进退有度,剑光干净得没有一丝冗余。对手或是焦躁猛进,或是自持天赋,到头来皆被他从容拆解、从容制住。

无人见他全力,亦无人见他失态。

擂台上击败高䶮那一战,不过是他诸多比试里最寻常的一场。余下对阵,他或是轻点剑尖封人经脉,或是侧身卸力打落对手兵刃,分寸拿捏极致,体面留手。谦和风度、端正风骨,在场长老无一不心生好感,纵使对手也是心悦诚服。

最终决赛落幕,邰梦笙毫无悬念,拔得头筹,稳坐本次考核魁首。

观礼高台上,诸位长老相视对望,为宗门得此人才而心生心悦。

唐安云指尖轻叩扶手,目光落在那道温润挺拔的白衣身影上,语气平和:“此子心性沉稳,剑法端正,进退有度,是难得的良才。”

洛清仪也目含喜色,轻轻颔首:“行事克制,不争不抢,品性端正,无年少骄躁之气。”

众人皆赞,唯有上座的成云子默然不语。他垂眸望着台下躬身行礼、神色谦恭的少年,心底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揽云宗久无绝世新秀,邰梦笙这般干净通透、心性定力皆属上乘的后辈,实属罕见。宗门欣喜得此良才,可太过完美,反倒有一丝不对劲。

他当即授意,令擅长追查踪迹的欧阳炼,私下彻查邰梦笙来历。

欧阳炼领命而去,利用自己的关系网,数日之间,往返查证。南疆地界、乡野户籍、行迹来路,一一核验清楚:邰梦笙出身南疆寒门,孤身游学北上,履历清白无垢,人脉简单,无任何可疑牵连,找不到半分破绽。

查无异常,宗门众人方才彻底放下戒心。

入夜,揽云宗主院,成云子静养别院。

屋内烛火静摇,檀香袅袅。成云子静坐榻上,闭目调息,周身经脉滞涩暗痛,旧伤隐隐作祟。近些时日,他气血衰败愈发明显,修为倒退,体魄孱弱。

忽然,一阵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虽无形无质,却如暗处生人窥探,视线冰冷刺骨,死死落在自己身上。

成云子骤然睁眼,眸光凌厉扫过四周。院落寂静,树影斑驳,夜风穿廊,空无一人。他凝神催动内力探查,周遭气息平稳,无外人残留气息,没有任何异动痕迹。

仿佛方才那道窥探目光,只是错觉。

“奇怪。”

成云子低声喃语,眉头微蹙。他修行多年,感知敏锐,绝不会无端生出被窥探的错觉。可探查无果,无从溯源,诧异之余,只得压下疑虑,重新闭目静养。

一夜无眠,暗流潜行。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笼罩揽云群山。

一声凄厉惊呼,划破晨间宁静。

成云子别院之外,三名内门巡值弟子瘫倒在地,其中两人气息断绝,身体尚且温热,二人脖颈之上,皆有一枚细小针孔,针眼居中,穿透喉间,一击封喉,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偏差,还有一人侥幸存活,颈侧皮肉破开一道细口,面色惨白,气息衰微。“是……是同门。”幸存弟子浑身颤抖,声音破碎发颤,眼底满是惊惧,“我们四人.......一同巡守,他....他骤然出手,毫无征兆,先杀死两人,又向我发动攻击。我及时偏头躲闪,暗器擦着脖颈要害划过,刺穿颈侧皮肉。慌乱之间,我反手一击,应是重创了他的小腿。”

唐安云看此伤口形状,眸光一沉,语气凝重:“是鎏金引凤针。绝云岭独有暗器,出自朝云芳之手。”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那名叛徒,在揽云宗时日已久,日日勤修苦练,成为高阶内门弟子,把守宗主院落,并无疏漏,今日突然发难,宗内顿时混乱。

成云子立于院中,白衣素净,面色沉冷。昨夜莫名窥探之感在此刻豁然明朗,那不是错觉,是暗处之人的无声打量。对方敢在宗主别院行凶,来去自如,视揽云宗门禁如无物。

惊惧、震怒,交织涌上心头。

“谭华荧。”成云子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

“弟子在。”谭华荧快步出列,躬身听令。

“你执宗门律法,领执法弟子即刻追索凶徒。”成云子目光扫过院中尸首,语气含着雷霆怒意,“绝云岭奸细,不得放过。为防人手不足,本次考核排位靠前的中阶弟子,随你一同出行。”

一行数十人,火速下山,循着山间残留的血腥味、还有那名叛逃内奸留下的踪迹追缉而去。那名潜伏间谍负伤逃窜,并未走远,最终被擒,众人正欲返回宗门。

前路忽然被一道魁梧人影拦住。

熊尊一身深色劲装,立在山道正中,如山岳横亘,周身绝云弟子分列两侧,煞气凛然,原来众人只顾追查间谍,全然忽略了周围情势。

狭路相逢,兵刃未拔,杀气已弥漫山野。

谭华荧骤然止步,心口猛地一沉,大为震惊。他未曾料到绝云岭尊主竟亲自拦路,强压下心底慌乱,故作镇定,抬手示意身后弟子列阵戒备,并发信号求援。

弟子见状,立马将一枚赤色求救讯号弹向天际,烟火破空,直窜云霄。

“熊尊尊主,别来无恙。”谭华荧皮笑肉不笑,“今日拦路,不知有何贵干?”

熊尊活动肩头,骨骼发出沉闷爆响,粗粝目光死死锁定谭华荧:“少给我装腔作势。今日一来,夺回我门人;二来,专程给你谭长老送终。”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动手。”

一声令下,绝云弟子蜂拥而上,霎时间兵刃相撞,金铁齐鸣,山野之间乱作一团。

熊尊脚步一踏,地面碎石震颤,魁梧身躯直扑谭华荧,拳风刚猛霸道,裹挟凛冽罡风,每一拳都朝着要害轰击。

谭华荧仓促拔剑,剑光流转,竭力格挡避让。他素来知晓自己绝非熊尊对手,心气不足,气势上便先落入下风,慌乱愈盛,厉声冲着身后下令:“此人留不得!速速杀掉那名间谍!”

此言一出,熊尊眼底怒气暴涨。

“你敢!”

他攻势陡然暴涨,拳势愈发凶狠,蛮横砸碎谭华荧所有防御。十数招转瞬而过,谭华荧手腕发麻,长剑险些脱手,胸口硬生生受得一拳,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身形摇摇欲坠。

熊尊步步紧逼,如山威压碾压而下,铁拳高悬,直取他面门,欲要一击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掠出。

邰梦笙身形轻闪,落在谭华荧身前,长剑横挡胸前,剑身轻颤。他也不见了平时从容模样,显得既有几丝坚毅又夹杂一些慌乱,一边抵挡一边高声喊道:“长老快走,我来挡住!”

剑光起,清雅端正,揽云正统剑法层层铺开,剑势绵密柔和。邰梦笙以一己之力,又硬接熊尊狂暴一拳。

砰——

劲风炸开,尘土飞扬。

邰梦笙身形一晃,脚下岩地裂开细纹,手臂发麻,手掌竟被震的龟裂,渗出血来。他本是咬牙硬撑数招,可二者力道悬殊,体魄差距天壤之别,紧接着,他便被雄浑蛮力震退,肩头受创,脚步踉跄,再难阻拦。

谭华荧借此空档,狼狈后撤,勉强保住性命。

就在此时,远处人影攒动,脚步声密集。成云子派遣的增援弟子,已然赶至山道。

熊尊侧目扫过追兵,眸光冷冽,不屑嗤笑一声。

“抢回尸首,撤。”

他没有恋战,果断下令。众弟子抢回尸首后,转身隐入嶙峋岩山之间,转瞬消失在山道尽头。无人留意,撤退途中,熊尊穿行在怪石阴影之中,宽大掌心摊开,一张粗糙纸条静静躺着。

纸面上赫然八字:已见征兆,或可取胜。

硝烟渐散,山野重归寂静,只余下满地血迹、断刃与凌乱脚印。

第四幕:丹饵垂钓,人心作棋

山道硝烟散尽,残血凝于嶙峋岩缝之间。

揽云宗一行人返程归山,归途一路沉默。

谭华荧捂着胸口,面色惨白,步履虚浮。熊尊那一拳蛮横厚重,震得他胸腔气血大乱,内里筋骨隐隐作痛,喉头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始终压在深处。若非邰梦笙骤然拦阻、拼死挡下片刻攻势,那日山道之上,他定然难逃一死。

死里逃生,却无半分庆幸。

余下的,只有蚀骨的羞恼与恨意。

他立于揽云宗山门石阶之下,回望两宗交界的连绵岩山,眼底阴翳沉沉,一片寒戾。熊尊粗莽狂悖、出言挑衅,绝云岭步步紧逼、肆无忌惮,今日当众落败、狼狈受辱,这一幕死死刻在谭华荧心底。

此仇,不报难平。

回到自己的静心别院,隔绝旁人耳目,谭华荧摒退所有侍从,独留一人静坐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他抬手轻抚胸口淤伤,痛感清晰刺骨,反倒让他心神愈发冷静。

熊尊一日不死,他便永无宁日。

只是仅凭如今揽云宗内部力量,难破绝云壁垒。

谭华荧指尖轻叩桌案,发出笃笃轻响,脑海之中快速梳理可用之人。

先是仙尊盟。

那群散修、江湖游侠,实力皆可,其中不乏长老级别实力之人,有他们加持灭绝云不过翻手之间。还有金鼠门人,一身市侩习气,行事唯利是图,虽然战场无用,但是散播流言,制造舆论还是不错。虽然前面出卖了我们,但是这类人就是这样,有用就行,此刻应该和他们摒弃前嫌,以待日后万一之用。

还有一个人——邰梦笙。

山道之上,此人不顾实力悬殊,毅然挺身而出,以单薄身躯硬撼熊尊狂暴拳势,手掌震裂渗血、肩头受创,依旧死守不退,为他争取到逃生之机。平日里品性谦和、行事端正,考核之中锋芒内敛、分寸得当,身世干净无瑕,品性、天赋、心性,皆是上上之选。

“此人,若能为我所用,也不错。”谭华荧眸光微闪,心中已有定计,”不如一试。“

一念既定,他不再迟疑。整理衣襟,收敛眼底阴鸷,换上一副温和长辈的儒雅模样,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弟子静养偏院。

彼时,邰梦笙正卧于木屋榻上静养。

那日硬接熊尊一拳,他筋骨受震,手掌龟裂出血,肩骨留有暗伤,经脉之间隐隐滞涩作痛。屋内安静清幽,窗棂漏进细碎天光,邰萌生一身素白内衬,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眉眼间没了往日温润笑意,只剩几分虚弱倦意。

听见门外脚步声,一看,正是谭华荧亲至,邰梦笙强撑着虚弱身躯,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安心躺好。”谭华荧抬手制止,语气温和体恤,全然没有平日执律长老的冷峻严肃,“山道之上,多谢你舍身阻拦,若不是你,我今日难逃死劫。”

邰梦笙气息微弱,微微摇头:“守护长老,乃是弟子本分。”

谭华荧缓缓落座,目光落在他渗血未愈的掌心,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通透玉瓶。瓶身光洁,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药香醇厚绵长,缓缓弥漫整间木屋。

“此乃玄脉生骨丹,以玄灵石髓结合本门秘法而制。”谭华荧将玉瓶递至榻前,语气郑重,“药力远胜寻常淬元丹,专治筋骨震损、经脉滞涩,固本培元、滋养内腑。此丹品级贵重,唯有宗门长老才可按需领用,今日赠予你,算作我谢你救命之恩。”

邰梦笙眸光微动,眼中掠过一抹诧异,随即躬身颔首,语气诚恳恭敬:“多谢长老厚爱,弟子感激不尽。”

谭华荧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于邰梦笙,将声音压的极低:

“我这里还有一事,需要你帮我去做,你且看看。”

邰梦笙左右扫视,伸手接过一瞥,原本平静温和的眉眼骤然凝固,面露难色。他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不解:“长老?我揽云宗高洁流芳,身为正道领袖,行事素来光明磊落。纸条之上所托之事,未免……未免有失体面,这般做是否不妥?”

谭华荧淡淡一笑,笑意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语气平缓:“梦笙,你心性纯良、直行做事,是你们年轻人人难得的优点。但你要记住,江湖纷乱,人心难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的更低了:“你且安心去做。此事隐秘,无人知晓。待此事办妥,我便以你山道护主、奋勇御敌之功,破格保举你直接晋升内门弟子,归入我门下修行。”

话音一顿,他盯着邰梦笙,抛出最重的筹码:“日后,若我能执掌揽云,你便是我座下首席大弟子。前途坦荡,修行无忧。”

窗外微风穿叶,簌簌轻响。

邰梦笙垂眸沉默,面上迟疑之色愈发浓重。

数息之后,他缓缓抬首,褪去脸上纠结,神色恭谨肃穆,拱手作礼,一字一顿:“多谢长老提携,弟子定不辱使命。”

谭华荧满意点头,简单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去。

“果然,名利最是诱人。”谭华荧心中一阵舒畅,“价码给到,再干净纯粹的人,也一样可以为我所用。接下来,就是仙尊盟了。”

此前他力主牵头建立仙尊盟,本意便是收拢江湖散修、各方势力,借外人之手,一举踏平绝云岭。昨日山道一战,绝云岭的嚣张跋扈、熊尊的凶悍蛮横,让他覆灭绝云的念头愈发迫切。

可近些时日相处试探,他早已看透这群人的本心。

这些人齐聚此地,却无人在乎两宗纷争。所有人的执念,全都系在“明一”二字之上。

每每他有意无意提及联手出兵、共灭绝云岭,仙尊盟众人皆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有人敷衍推脱,有人沉默观望,有人干脆直言不愿掺和两宗纷争。

谭华荧立于廊下,望着远处层层云雾,面色沉凝。

他心中通透,看得无比明白。

揽云、绝云,本就是东界本土宗门纠葛,属于地界内部私怨。这群外来修行者,心思缜密、精明现实:帮揽云,出师无名,无荣耀可图;助绝云,风险过高,无利益可获。

两头不讨好、无利可谋的厮杀,没有人愿意主动掺和。

但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只是他没想到,机会来的那么快。

第五幕:妄人求法,浊酒知交

梦傀山腹地,云雾深重。

自仙尊盟成立以来,这群远道而来的修行者,从未真正心系揽云宗。

他们跋山涉水奔赴东界,结盟聚众,所求从来不是正道大义,更不是帮揽云宗抗衡绝云岭。

所有人执念归一——只为明一。

那位独居深山、来历莫测、身负无上伟力的神秘闲人。

明一居于深山木屋,行踪散漫,常年闭门,寻常人难以窥探其踪迹。越是寻觅不得,这群修行者心中贪念便愈发炽盛。在他们眼中,明一如同一座横亘在眼前的宝山,明明触手可及,却偏偏无从开采。

连日以来,众人按捺不住心底躁动,趁着云雾稀薄、天色暗沉之时,数次结伴悄悄潜入深山,绕至明一独居的木屋周边探寻。

木屋简陋破败,竹垣低矮,四野荒寂。

几轮探查下来,屋内空空荡荡,除却几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粗布旧衣,唯有几枚早已霉烂发黑、干瘪发腐的野果散落在木桌角落。

干净得过分,也朴素得过分。

众人不肯死心,又将念头打在了山下村落之中。

他们分批下山,或是威逼恐吓,或是利诱哄骗,轮番盘问附近村民。追问明一驻足此地时日,是否留下修行法门,是否传授过人秘术,是否遗落什么异宝。

可所有村民更是一头雾水。

“那位先生确有几分本事,早前王猎户遭遇大黑熊,便是他徒手将黑熊打死。平日里和我们交换些物资。”

“我们只当他是个身手不错的隐世闲人,和揽云宗那班人差不多。若非近日听闻山下风言,又撞见你们这些修行之人纷纷前来寻访,我们压根不知山上竟藏着这样一位大神仙。”

盘问无果,一无所获。

众人折返山林,聚于一处,面色皆有不甘。几番商议之下,这群逐妄之人终究按捺不住,索性结伴深入深山密林,漫无目的穿梭在层峦云雾之间,执意要寻到明一本人。

山深雾重,林密石杂。

偏偏天意如他们所愿,一行人竟真的在一处僻静石洞之中,寻到了明一。

洞内幽微静谧,青苔覆石,明一身着素色布衣,于青石之上盘膝打坐、闭目静息。他脊背挺直,呼吸平缓绵长,身侧散落着几颗酸涩野果,朴素简单。身姿清孤,不染尘嚣。

察觉到身后杂乱脚步声,明一心中早已没了半分诧异,他知道这些人如蚁附膻,总能寻到的,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无奈。

众人见寻到正主,瞬间收敛浮躁神色,纷纷整理衣袍,快步靠上前来,摆出一副谦恭拘谨模样。

一人率先上前,跪地叩首:“仙尊身负无边伟力,道行通玄,世人难及。如今天下纷乱,宗门相争,黎民多有疾苦,仙尊既拥神力,便当担负重任,出山济世,抚平乱世,拯救天下苍生。”

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落下的瞬间,周遭众人纷纷附和。

“这山下之争,不就是你们引起的吗?”

明一冷不丁的一句话,让众人一时语塞。片刻之后,最先开口之人话锋一转。

“仙尊错怪了。众生之难,非我所愿。我等其实心怀救世之心,奈何实力不济。先生若不愿出山,我等不敢强求。只求先生垂怜,赐下一卷功法、半分秘要,让我等习得本事,日后亦可奔赴四方,为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一语落地,众人接连附和,有人长叹世道艰难,哭诉自身修为低微;有人故作悲悯,痛惜凡间百姓流离;有人言辞恳切,直言愿追随仙尊,共扫世间乱象。

明一缓缓起身。

他目光清淡,扫过一众面孔,心底无声发笑,这群人把欲望包装成大义,把贪念伪装成悲悯,拙劣却又执着,可笑又可悲。

他没有戳破,亦没有应允,语气平淡无波:“我知晓了。你们且归去,容我思量几日。”

简简单单一句,便让紧绷多日的众人喜出望外。

众人连忙跪地作揖行礼,再三道谢,又生怕惹得这位高人不悦,井然有序地退出山洞,匆匆下山等候消息。

喧嚣散去,山林重归寂静。

方才那群人的嘴脸依旧萦绕在脑海,徒添几分烦扰。

他忽而想起一人。

前些时日山路偶遇的文人——李浪。

那日山道相逢,二人围炉煮茶,闲谈山海,纯粹随心而语。纵使那日闲谈并未解开他心中郁结,可那般坦荡直白、干净纯粹的相处,却让他沉寂已久的心绪,难得畅快几分。

他记得,李浪当时曾言,偏爱此处山野清静,决意择一处僻静之地扎庐小住。若是明一得空,二人便可时常相聚闲谈,共赏山景。

相较于方才那群满口苍生、满心私欲的修行者,那人纯粹通透,反倒更合他的心意。

一念既定,明一抬步,顺着蜿蜒崎岖的山野小径,朝着李浪寄居的简陋草庐缓步走去。

彼时,草庐之内烟火袅袅。

李浪正蹲在庐外空地上,整理物资,身旁老仆生火拾柴,烟火缭绕,暖意融融。望见远处缓步走来的素衣身影,李浪眉眼骤然一亮,面露真切欣喜,连忙起身迎上前去。

“明先生,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他性情爽朗直白,不加半分客套,眉眼间的欢喜纯粹又干净。

“闲来无事,避扰散心。”明一淡淡开口,语气松弛柔和,褪去了方才面对众人的淡漠疏离。

“那倒是来得正好。”李浪拍了拍手上尘土,笑得明媚,“我入山采得不少新鲜山菌、野笋,皆是天然山野食材。先生且留步,今日便在此同食山野家常菜。只是我这人手不够,你倒是凑巧。”

说罢,他不由分说,拽着明一上前一同忙活。老仆素来沉稳寡言,默默拾柴引火,炉火噼啪作响;李浪负责清洗切配山珍野菜,动作麻利随性;明一则被他安排打理干果野菌,并不时传递一些杂物。三人各司其事,围在灶台边一同做饭,烟火缭绕升腾,暖意融融。

不多时,几盘简单朴素的山野菜肴尽数出锅。食材简单,做法粗陋,却胜在天然纯粹,鲜香四溢。

李浪取出一只粗陶酒坛,拍开封泥,一股清冽混杂着谷物的醇厚酒香飘散开来。

“今日无清茶,唯有山下村民自酿的浊酒。”李浪拿起粗陶酒碗,亲自为明一、老仆逐一斟满,酒液浑浊,色泽微黄,朴实无华,“山野粗物,不比琼浆玉液,先生切莫嫌弃。”

明一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底微动,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敬佩。李浪待身旁老仆,从无半分主子架子,倒酒之时一视同仁,动作坦然随性,没有尊卑隔阂,无主仆之分。世间大多人,但凡身有依仗、稍有来历,便执着高低贵贱、拘泥礼数尊卑。反观李浪,心性坦荡纯粹,待人平等赤诚,这般通透豁达,实属难得。

明一垂眸看向碗中浊酒,唇角难得的浮现出一丝笑意。

三人围坐于烟火旁,木桌粗糙,菜肴简易,浊酒质朴。晚风穿林,草木轻响,烟火暖人,酒香绵长。

一口浊酒入喉,清甜回甘,自有山间自然风味。

这一刻,俗世烦扰、世人贪妄尽数被隔绝在草庐之外。

明一端着酒碗,抬眼望向漫天渐沉的暮色,心底连日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

第六幕:浊酒论世,造凡寻我

暮色沉沉,山风穿入草庐,拂动灶间烟火。

木桌粗粝,菜肴简单,三碗浊酒静然摆放。老仆安静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只顾喝酒吃菜,将二人闲谈尽数听在耳中,却从不多言半句。

酒过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腹,驱散山间微凉寒意。明一指尖轻捻粗陶酒碗,目光望向远处暗沉起伏的山廓,神色淡然,语气轻缓。

“今日,还是被那群修行者寻到了。说什么请我出山、传功法,解救天下苍生。”

他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李浪闻言,仰头饮尽碗中浊酒。山野烟火落在他澄澈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浅显的笑意。

“有意思。”

他咽下口中饭菜,抬手随意抹了下嘴角,语气带着几分通透调侃,“常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如今便是这般境况。”

明一无奈摇了摇头,唯有苦笑。

李浪抬碗示意,直白笑道:“你本事太高,便是身无长物、隐于深山,也算是‘大富’。这群人追着你不放,哪里是心怀苍生,不过是逐利而行,贪图你身上的机缘罢了。”

紧接着,李浪神色稍稍收敛,褪去玩笑戏谑,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再说这群人,整日把天下苍生挂在嘴边,张口济世,闭口安民。可依我看,此间真心怀善、愿救苍生者,十不存一。皆是借着大义名头,为自己谋划前路、谋求功法机缘。即使真的有人心怀如此大义,我也只有五分敬佩”

明一不解发问:“这般心怀大义者,还得不到你十分敬佩?”

李浪闻言,先是一大口烈酒入喉,又夹了一大箸菜,大口猛嚼。

之后他才抹了抹嘴,目光清亮通透,字字铿锵:“因为能拯救天下苍生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高人、某一位强者,唯有天下苍生自己。”

“苍生需要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伸手施救的救世主。”

“他们要的,是愿意俯身认同他们疾苦、懂得他们平凡、启发他们本心的人。若真有这般之人,我不但十分敬佩,为他肝脑涂地又何妨?”

山间风声簌簌,草木轻响,这句话落下,草庐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明一默然静坐,静静听着,未曾打断。

“你且细想。”李浪伸手指向山下,语气愈发笃定,“当今天下,王侯将相、修士侠客,数量何其稀少?偌大世间,权贵修士加在一起,怕是不及苍生的万分之一。”

“凭什么这万分之一的人,便能代表天下苍生?凭什么少数人的决断,便能定多数人的命运?”

明一瞳孔微凝,心底仿佛有一层薄纱被悄然掀开,喝了一口酒说到:“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我能否拯救天下苍生?”

“我不否认,以你如今的力量,短暂抚平战乱、庇护一方百姓,并非难事。”李浪看向明一,目光坦荡,“我曾在一本残破古籍之中,见过一则古老传闻。久远岁月之前,曾有神人横空出世,横扫乱世、定鼎山河。”

“可然后呢?”

他反问一句,语气似乎带着不解和质问:“神人落幕,时代更迭,短暂太平消散,苍生依旧是那苍生。愚昧、挣扎、困苦、奔波,未曾有半分本质改变。一时施救,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所以我说,天下苍生,其实并不需要你。”

一句断言,平静却沉重,重重落在明一心头。

长久以来,明一始终游离于世间之外。他时常自省,自问身怀超凡力量,是否背负救世责任,是否该顺应世人期许,出手平定纷乱。可此刻听闻此言,他过往的执念、迷茫,尽数被轻轻击碎。

李浪见状,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柔和几分,褪去方才犀利通透的论调,多了几分温和劝慰。

“我此前曾说,归隐山林,或许是你最好的选择。”

“如今看来,我说错了。”

他直视明一清冷眼眸,一字一顿,清晰言道:“世人逐你、寻你、缠你,祸患杂念接踵而至,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无处可躲,又何须再躲?”

明一抬眸,眼底泛起一丝微动的波澜。

“你曾同我坦言,渴求寻常烟火、平凡生活,却求而不得。”李浪端起酒碗,与明一轻轻一碰,粗陶相撞,发出清脆轻响,“既然从他处求不得,那便自己去创造,又有何妨?”

自己去创造。

短短五字,如惊雷入耳,在明一沉寂的心湖之中,炸开层层涟漪。

晚风穿庐,烛火摇曳,暖黄火光映亮明一脸庞。他长久避世、四处漂泊,习惯性退让、习惯性隐匿,总以为平凡生活是可遇不可求的奢望,却从未想过,自己本就有能力亲手缔造。

逃于山野,避于凡尘,终究是被动躲闪。

一念至此,明一胸口郁结尽数散开,连日以来被纠缠、被窥探、被奢求的烦闷一扫而空。原本淡漠无波的眼底,缓缓亮起一抹细碎而坚定的微光。

他抬手端起酒碗,主动向李浪示意,唇角罕见扬起一抹澄澈真切的笑意。

“受教了。”

烈酒入喉,灼而不燥,回甘绵长。

三人静坐庐中,烟火温热,酒香漫山。

夜色渐深,月明林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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