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莽禽振翼,妒火藏锋
绝云岭演武场。
自被逐出揽云宗、投身绝云岭,高䶮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变强之感。
从前在揽云宗,他勤修不辍,恪守门规,日复一日打磨《息云术》,却始终原地徘徊,毫无进展。
熊尊这位叛出揽云、自创刚猛拳术的宗主,素来偏爱悍勇坚韧之辈。他惜高䶮这一份执拗韧劲,不顾门内闲言,先亲自渡送一缕醇厚内力,为其疏通淤塞经脉、调理肉身旧伤;而后又破例点拨,拆解破云三式的粗浅外招。
这种直白粗暴、无需高深悟性的发力方式,恰好迎合高䶮急于求成的本性。
不过旬月,在外人眼中,高䶮周身气相已然迥然不同。
演武场上,他数次对阵门内初阶弟子。
往日在揽云宗难求一胜的他,如今借着破云三式粗浅架子、依靠外力加持,竟能数次拿下险胜。每一次拳脚相撞、每一次外力催动的气血燥热,都在疯狂填补他长久以来的自卑空洞。
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体面,是被人正视、被人瞩目的真切快意。
一轮比试落幕,高䶮收拳伫立,粗重的呼吸久久无法平复。外力透支带来的燥热席卷全身,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浸透粗布衣襟。他抬眼望向高台那道魁梧挺拔的身影,眼底敬意浓烈而纯粹。
梦傀山一带,唯有熊尊,慧眼识珠。唯有绝云岭,肯容下他这匹失意莽夫。
视线微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高台侧方。
越清铃静立崖边,素白衣衫不染山尘,清冷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疏离。她一身素雅装束,默然观望场中比试,一言不发,周身气场冷寂孤绝。绝云岭风气粗野,人人自带杀伐戾气,唯独她如寒川孤月,通透绝尘,不染半分俗世浊气。
高䶮眸光凝滞,心口泛起一阵莫名的燥热悸动。
他出身凡俗,见惯市井粗鄙、宗门凉薄,从未见过这般清冷孤傲、风骨绝尘的女子。越清铃的冷淡疏离,反倒死死勾住他偏执的心念。爱慕、艳羡、窥探,一团杂糅的心思悄然滋生,心底的表现欲疯狂膨胀,他愈发想要刻意讨好,盼着能被这抹清冷身影多看一眼。
自此,高䶮行事愈发勤勉刻意。
演武之时,他刻意绷紧皮肉、催动内力,招式悍猛张扬,不求精进内核,只求打得漂亮利落,博取众人注目;宗门杂务、物资搬运、山道清扫,他事事争先,谦卑恭顺,收敛了往日的狂妄莽撞,在熊尊、朝云芳、越清玲三人面前频频展露乖巧上进的模样。
他迫切想要扎根绝云岭,攥紧这份来之不易的赏识,一步步往上攀爬。求知欲与好胜欲在此刻彻底生根,他偏执认定,只要傍上强者、习得刚猛外功,便能挣脱平庸命运。
绝云岭内部,人事流转,悄然生变。
兰卿昔身孕日渐显怀,体态笨重。往日爽朗灵动的北境女子,如今需静心休养。海中客素来疼惜妻子,大半心思皆牵绊于别院之中,悉心照料起居汤药,无暇顾及宗门庶务。这位执掌情报谋划、教导弟子的智囊护法,一时间疏于管控门内事宜,往日规整有度的弟子管束、对外交涉、物资调度,皆放缓节奏。
绝云岭本就地处崇山峻岭之间,周遭怪石嶙峋、崖壁陡峭,满山尽是粗硬苍褐的山石,草木荒蛮,天然裹挟着一股冷硬荒凉的戾气。唯独这一处别院截然不同,是海中客特意为妻子修葺而成。他知晓兰卿昔久居北疆、思念故土,便仿照她家中宅邸样式改造屋舍;又不辞辛劳,自山下小镇搜罗各色花草移栽院中,以细碎草木抚平满山荒石的粗粝。
午后日光斜斜落过檐角,暖光揉碎在青石板上。院中草木静立,几株浅花悄然含苞,无风自敛。整座别院安静温软,与整座绝云峰的嶙峋冷硬,截然两分天地。
檐下避光处最为静幽,微风卷着浅淡草木香漫入廊下。兰卿昔倚靠在铺着软绒的木榻上,一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眉眼温顺柔和。连日来海中客寸步不离守在身侧,哪怕沉默煮茶,也不肯远去。心底暖意翻涌之余,她亦识得大体,轻声开口劝道:“近日我瞧你日日留在院中陪护,岭中事务繁多,你这般搁置,怕是要耽误正事。”
海中客静坐茶炉旁,炭火微燃,焰色浅浅跳动。沸水入壶的一瞬,白雾袅袅升腾,温润茶烟朦胧了他素来清冷的眉眼。他目光落在妻子柔和的脸上,眸底素来的锋芒尽数消融,化作一片温润缱绻,语气笃定而轻柔:“宗门杂事琐碎,我自有分寸,抽空便可处置。眼下,你与腹中孩儿,才是头等要事。”
兰卿昔唇瓣微抿,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与甜蜜:“我身子无碍,不必这般紧绷。你身为绝云岭护法,长久疏于管控,终究不妥。”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宽厚的手背,示意他不必过分忧心。
海中客反手轻轻抓住她的手,抬眼越过院墙,望向远处喧闹的演武场——那边风硬石冷、尘土飞扬,与此处静谧温柔判若两界。“无妨。如今岭内无大乱,况且我也拜托了尊主夫人,让她这段时日暂且代劳,我暂且松弛几日无关紧要。”
护法分心、管控松弛,恰好给了高䶮可乘之机。
少了海中客的冷眼制衡,他愈发肆无忌惮地展露锋芒,机敏勤恳,在一众资质平庸、功法驳杂的新晋弟子中格外醒目,熊尊也格外看重于他。门内众人只当他心性上进、刻苦修行,唯有海中客,于琐碎缝隙间,看透了他皮囊之下的躁动野心。
一日午后,崖边风凉。
四下无人,海中客独自面见熊尊,神色肃穆,直言进谏:“尊主,高䶮此人,不可重用。”
熊尊反问:“何以见得?此人进步迅猛,勤恳忠诚,在新晋弟子里算得上拔尖。”
“勤恳是表象,急功近利是本性。”海中客语气平淡,字字中肯,“此人太过渴求旁人垂怜认可,虚荣心重,执念太深。如今羽翼未丰,尚能隐忍谦卑,他日若是侥幸得势,必定偏激狂妄、难以约束。此子心术不纯,妒念暗藏,留之必成隐患。”
熊尊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深沉考量。最终,他淡淡抬手,放松语气:“不过一介后辈,掀不起风浪。暂且留用,磨一磨他的锐气,日后可做棋子。况且,他与我都和揽云宗那群老杂毛有切齿之恨,他于我必然忠心不二。护法无需忧虑。”
海中客知晓熊尊性情,不再多言。
彼时高䶮奉命运送修行物资,绕行崖下灌木小径,山石遮挡身形,恰好将这番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风过林梢,那句轻飘飘的“不可重用”,如寒针刺骨,直直扎进高䶮心底。
他僵在灌木丛中,脊背紧绷,双拳死死攥起。方才演武得胜的喜悦、被尊主赏识的雀跃,一瞬尽数消散,心底只剩冰凉的愤懑与不解。
短暂凝滞过后,偏执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是嫉妒。
他笃定,海中客是见自己得熊尊青睐,风头渐盛,故而心生忌惮。这位身居高位的护法,怕他日后崛起,抢走自己的权柄地位,才刻意出言诋毁,暗中打压。
阴暗的执念在心底扎根蔓延,恨意无声滋生。
高䶮垂首,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阴翳,不由得冷哼一声。
“你既怕我争抢,我便偏要抢给你看。”
第二幕:旧拳映尘,云破当年
黑石演武场的风,终日粗粝寒凉。
沙石被风卷着擦过地面,发出细碎沙沙的闷响。演武场上其余弟子早已散去,只剩寥寥数人留守,场地空旷寥落。高䶮独自立在空荡石坪之上,一遍遍重复演练破云三式第一式——风流云散。
他只道这是自己通向功成名就的途经,誓要掌握这绝学,以待日后复仇。
一道魁梧黑影,骤然落在他身后。
沉重的压迫感无声漫开,周遭呼啸的山风都似凝滞半分。
高䶮脊背一僵,下意识收拳回身,见来人是熊尊,连忙行礼:“属下见过尊主。”
熊尊默然颔首,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随意背在身后,黝黑粗粝的目光扫过方才高䶮打出的数拳,神色平淡,语气放缓了几分,少有地给出夸赞:“看得出来,你很努力,练得不错。招式架子虽有些生硬,发力浅显,却已然摸住了第一式的轮廓。”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高䶮心头一暖,紧绷的肩背下意识放松些许,连忙垂首谦逊道:“弟子资质愚钝,只是不愿辜负尊主馈赠。”
“不必妄自菲薄。”熊尊语气沉稳柔和,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心知破云三式看似外家刚猛功夫,但本质是纯粹内家拳法,必须先扎根内力、由内向外方能大成,先练外架是不可能得其精髓要领的。可高䶮天生筋骨庸劣、心性浮躁,最好拿捏、也最适合做一枚可控棋子。他面上却不露半分冷淡,放缓语速,精准迎合少年的虚荣与好胜:“这套破云三式,是我耗费无数心血打磨自创,当年我摸索基础,尚且耗时许久。你入行时日尚短,短短几日便能搭好拳架,已然超出我的预料。”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再者,此套拳法,我从未传授给岭中任何人。你是唯一一个。”
这话落下,高䶮呼吸微滞,胸腔瞬间涌上滚烫的狂喜,腰弯的更低了,但他也感觉他的腰从没有这么直过。
熊尊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神色变化,嘴角几不可查地微抿,心底漠然冷笑。继续说到:“你先扎实学好外在拳架、打磨形体,把招式模样刻进骨肉里,日后我再教你涵养内力、补齐根基。循序渐进,方为稳妥。今日无事,我便破例演示第二式,让你看一看,真正的破云三式该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熊尊缓步踏入演武场中央。
他无需热身,无需蓄势,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皮肉之下,暗赤色的内力隐隐流转、蛰伏搏动。往日里外放的暴躁戾气尽数收敛,整个人沉稳如山,唯有压迫感层层叠叠向外扩散,压得周遭空气愈发凝滞。
高䶮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凝望。
在此之前,他只习得破云三式的第一式风流云散,知晓这一式乱气破韵、蛮横霸道,便已然心生敬畏。他一直好奇,能被熊尊视作杀手锏的拳法,余下两式究竟何等威势。
下一瞬,熊尊动了。
没有多余起手式,身躯骤然压低,肩背肌肉贲张隆起,筋骨咔咔轻响。脚下石面轻微震颤,细微裂纹悄然蔓延,那一具常年淬炼、久经厮杀的强横肉身,在这一刻彻底舒展。
第二式,风急云破。
一拳破空,拳速超越风声。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山间寂静,单一拳锋裹挟沉猛暗劲,直直轰向前方空旷石壁。没有花哨变化,没有迂回试探,纯粹是以快破巧、以硬碰柔。拳风掠过之处,气流被强行割裂,肉眼可见一圈透明气浪层层叠叠向前挤压。
轰然一声巨响!
坚硬黝黑的石壁骤然凹陷,碎石尘土轰然崩塌,细密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整块岩壁硬生生被一拳砸出一个大坑。震响回荡山谷,久久不散,震得高䶮耳膜发麻。
烟尘漫天纷飞,朦胧了演武场。
熊尊收拳伫立,双臂自然垂落,肩背肌肉缓缓松弛回落,呼吸平稳如常,周身内力敛入皮肉,仿佛方才那记撼山重拳不过随手一,粗厚的指节上还沾着细碎尘土,却毫不在意。
高䶮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神情怔然,久久无法回神。
他从未见过这般霸道蛮横的拳法。揽云宗功法绵长柔和、讲究行云流水,招式雅致内敛;可这破云三式,粗野、狂暴、直白,不讲章法美感,只求一击破敌、暴力碾压。那一拳之中蕴藏的力量,是他此生从未触碰过的境界。
震撼、艳羡、敬畏,万般情绪交织在心底翻涌。
烟尘缓缓落定,高䶮猛然回神,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亮,语气满是诚恳的奉承:“尊主拳法通天彻地,霸道无双!这般威势,若是全力出手,揽云宗那群人定然不堪一击,不出数年,您必定能将揽云宗打个稀巴烂!”
他语气真挚热烈,一半是刻意讨好奉承,一半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在他眼中,熊尊便是世间最强,是能替他碾碎过往屈辱、颠覆不公的靠山。
可这一番吹捧,并未让熊尊面露喜色。
熊尊轻轻拍了拍手,眼底锋芒收敛,余下一片沉寂的冷意。他转头望向远处揽云宗所在。心底掠过一丝漠然嘲弄:高䶮终究眼界浅薄,只识蛮力威势,看不懂宗门底蕴、看不穿修行门道。
“揽云宗,从没有你想的那般不堪。”熊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在岁月深处的冷涩。
高䶮一愣,下意识开口:“可尊主您这般实力,难道还奈何不得揽云宗之人?”
熊尊沉默片刻,随手拢了拢身上衣服,肩头一处陈旧暗疤若隐若现。那是多年前一战留下的印记,深埋皮肉,岁岁不消。
风掠过肩头旧疤,微微发痒,熊尊的思绪骤然被拉扯回七年前。
.........
那日天色阴沉,层云压低山巅,整片揽云宗都笼罩在一片灰白的天光之下。宗外一处空地,素来少有人至,此刻却只有两道人影对峙而立,无人观战,无人阻拦,唯有山间风声呼啸,裹挟肃杀之气。
一人玉冠规整,身姿挺拔,渊渟岳峙,正是揽云宗主成云子。
彼时周身宗主威压浑然天成,雪白法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手中揽云佩剑静垂身侧,剑身温润敛芒,看似平和,却暗藏开山立宗的浑厚底蕴。
对面。
熊尊孤身而立,一身简陋粗布劲装,衣衫紧绷裹住贲张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早已褪去揽云宗弟子的云纹衣袍,腰间再无佩剑,曾经被宗门赐下的名号“云熊”,早已被他亲手弃置。
世间再无云熊,只剩绝云熊尊。
他弃剑、碎剑、厌剑。
昔日在揽云宗,他手握长剑,天资冠绝同辈,剑法凌厉精进,深得宗门心法精髓。可自决裂那日折剑明志之后,他彻底舍弃揽云剑路,悉心研究揽云宗心法,将其中正温和悠远绵长的心法倒过来练,变得刚毅霸道迅疾猛烈,硬生生创出一套专克揽云宗的拳法——破云三式。
今日,他重回故地,只为一事。
挑战成云子。
“师叔。”
熊尊声音粗哑低沉,目光冰冷,没有半分昔日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只剩彻骨寒意与不甘,“今日我不求名分,不求公道。我只想亲手试一试,我亲手改写的功法,能不能破了你揽云道统。”
成云子眸光清淡,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最耀眼、如今最叛逆的弟子,心底五味杂陈。他轻叹一声,语气平淡无波:“云熊,今日收手,尚可回头。”
“回头?”
熊尊低声嗤笑,笑意里满是嘲讽与愤懑,眼底锋芒毕露,“当初我在大殿直言进之时,怎么不叫我回头?今日我熊尊走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二字。”
话音未落,地面青石骤然震颤。
熊尊脚掌猛踏,坚硬石面裂开细密蛛网纹路,尘土碎石骤然腾空。他肩背肌肉贲张隆起,脖颈青筋微浮,逆修而成的暗赤色内力在皮肉之下隐隐流转。他不蓄势、不试探,身形骤然暴冲,肩骨绷紧如蓄势凶兽,下一瞬,他双臂横张,沉劲灌入双掌。
第一式,风流云散。
熊尊双臂展开蓄气,随即,双拳骤然合击,砰!掌骨相撞发出沉闷震响。蓄积于经脉之中的逆修内力毫无保留猛然迸发,以他躯体为中心,一圈浑浊厚重的环状气浪轰然炸开。内力狂暴翻涌,粗暴搅动周遭气流,石台之上碎沙乱石尽数被横向掀飞,地面尘土平铺扩散。
这一道狂暴内力气场瞬间笼罩整片试炼台,强行打乱人体周身气血流转。揽云宗赖以立身的绵长内息节奏,在这股蛮横震荡之下被强行撕裂、搅乱,连高空浮云都被气浪撕扯变形。
成云子瞳孔微缩,心底生出明显惊异。
揽云诀讲究凝神静气、绵长蓄力、借力打力,最忌气息紊乱、节奏被破。而这一击,不讲章法、不循常理,蛮横打乱内息脉络,硬生生阻断他的运功节奏,周身气流浑浊错乱,原本流转顺畅的内息竟出现一瞬滞涩。
“逆修心法,乱气破韵……专克我揽云路数。”
成云子心中暗惊,手腕微动,揽云流转莹白柔光,恪守揽云借力卸力之本,他腰身轻拧,身形如流云飘掠,欲凭借身法侧身卸力,以精妙弧度避开拳锋,借势化解蛮力,并凭借庞大修为迅速凝结剑气。
可熊尊早已摸透揽云身法轨迹,五指骤然收拢,拳骨咔咔作响,手腕翻转,硬生生变直轰为横撞。他不等气浪消散,脚下踏碎气流,身躯压低,肩背肌肉层层绷紧,整条右臂筋骨绷成一条笔直硬线。
下一秒,第二拳接踵而至。
第二式,风急云破。
这一拳纯粹极致快攻,全身凝练的内力尽数灌注拳锋,肩、肘、腕三节连贯,力道层层叠加,毫无拖沓。破空声尖锐刺耳,拳速已然超越气流震动的极限,后发先至,蛮横碾压而来。
拳头裹挟浑厚暗劲,不避不闪直冲而去,专门硬撼成云子凝出的剑气。没有任何躲闪迂回,纯粹是以力破巧、以快摧柔。拳锋触碰的刹那,一圈肉眼可见的震波向外炸开,石台碎石尽数弹跳而起。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后山,刺耳轰鸣回荡山间。
成云子虎口发麻,持剑的手腕微微震颤,指节泛白发酸,澄澈剑光竟被这一拳硬生生震散,剑身嗡鸣不止,经久不息。绵长柔和的揽云内力撞上狂暴蛮横的破云劲力,如同流水撞上滚烫磐石,瞬间沸腾溃散、冲垮崩离,经脉之中甚至泛起一阵细微的滞涩刺痛。
他素来自持的精妙卸力、借力法门,在熊尊面前全然失效。
“好一个以蛮克巧。”
成云子眉头微蹙,神色郑重起来。他终于明白,眼前之人不是一时冲动、盲目挑战。熊尊耗费无数心血,以身试险逆修心法,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精准针对揽云宗所有功法弱点,针对性克制,毫无破绽。
昔日弟子,已然脱胎换骨。
惊归惊,弱归弱。
成云子终究是屹立多年的宗门宗主,短暂惊诧过后,他迅速稳住心神,压下紊乱气息,雪白衣袍骤然鼓胀,浑厚内息透体而出,笼罩周身。
他不再轻视,不再留手。
剑光澄澈如水,绵长剑气层层铺开,轻柔却厚重,如同漫天流云覆压而下。没有凌厉杀招,没有迅猛攻势,仅凭近百年沉淀的浑厚修为,凝气成墙,硬生生压制狂暴拳风。雪白剑气层层叠叠包裹剑身,每一道流转的光纹,皆是岁月沉淀的修行底蕴。
一柔一刚,一正一反,在试炼台上猛烈碰撞。
熊尊拳拳拼命,招招杀势,破云三式层层递进。他双脚重重钉死地面,周身衣衫烈烈鼓荡,皮下暗赤色内力疯狂向外溢散。
第三式,风卷残云。
外放的浑厚内力在周身构筑出一圈密闭的压抑气场,气场之内气流逆向回旋,产生极强向内拉扯之力。碎石、尘土、断草尽数被向内吸附、压缩盘旋,周遭一切事物皆被强行扯向气场中心。专门锁死游走闪避的身法,封死退路,硬生生将欲后撤卸力的成云子禁锢在交战范围之内。
可成云子根基太过深厚,纵使功法被克制,依旧能凭借磅礴内力抹平招式差距,剑气如绵密潮水,一遍遍冲刷碾压熊尊狂暴的拳劲。
三十招过后,胜负渐分。
熊尊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口鼻间喷出灼热白气。逆向淬炼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错位扭曲的内力在体内冲撞撕扯,皮肉之下筋脉隐隐泛红发烫。强行扭曲的心法终究反噬自身,他越打越滞涩,蛮力不断消耗,肩背肌肉酸胀僵硬,后劲渐渐匮乏。
而成云子气息依旧平稳,白衣不染尘埃,唯有面色微微泛白。
“到此为止。”
成云子冷声一语,身形飘移,手腕翻转,剑身横斩,舍弃锋利剑刃,以剑脊凝蓄浑厚剑气,精准拍击在熊尊肩头。
砰!
沉闷撞击声响起,气浪轰然炸开。熊尊如遭重锤砸击,单膝跪地,身下碎石崩裂飞溅,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一口腥甜热血涌上喉咙,牙关相撞发出脆响,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将滚烫鲜血咽回腹中,勉强单手支撑住地面,让自己不至于倒下,不肯在仇人面前示弱半分。
胜负已分。
熊尊,败。
山间风声渐歇,乌云缓缓散开,一缕天光刺破云层,落在成云子身上。
他收剑归鞘,动作缓慢优雅,可无人看见,垂落的衣袖之下,他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方才强行催动浑厚内力、长时间压制克制自身功法的破云拳势,已然牵动旧患。
胸腔深处,一股阴冷滞涩的暗力悄然蔓延,顺着经脉游走全身,骨骼缝隙间泛起刺骨寒意。那是多年前为保宗门强行汲取玄灵石髓留下的不可逆反噬,平日蛰伏沉寂,今日长时间对抗克制自身的逆修拳法,强行催动底蕴内力,旧伤彻底被唤醒,五脏六腑皆泛起沉闷钝痛。
成云子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病态苍白,心底暗叹:当年之患,终于显现。
熊尊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浑身尘土,衣衫磨破,肩骨淤青凹陷,后背血痕狰狞。他没有再抬头,没有嘶吼,没有不甘的怒吼,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颤抖、酸胀、布满薄茧的拳头,眼底漆黑深沉,再无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他赢不了。
哪怕创出克制揽云的拳法,哪怕逆修心法、以身搏命,他依旧赢不了成云子。
差距,清晰而残酷。
这一刻,胜负没有磨灭他的野心,反倒在他心底刻下一道深重的阴影,埋下偏执狠戾的执念。
想要覆灭揽云,必除掉成云子。
此人一日不死,绝云岭便永远抬不起头,他永远无法踏平这座困住自己、恶心自己的宗门。
“今日一战,我记下了。”
熊尊声音沙哑干涩,没有回头,背影挺拔倔强,带着落败的狼狈与刺骨的冷意,“成云子,你我恩怨,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身形没入后山密林,借着复杂山势飞速逃窜,决然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只剩成云子孤身一人。
山风再次吹起,掀起他雪白衣摆。他慢慢凝聚内力,隐忍压下经脉间翻涌的刺痛,脊背有一瞬难以察觉的佝偻。
三日之后,绝云岭。
熊尊立于崖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揽云群山。肩头伤势未愈,皮肉之下,筋骨依旧隐隐作痛。
他神色平静得吓人。
“云芳。”
熊尊低沉开口,语气冷硬决绝,“挑选你手下最顶尖、最不易察觉的暗谍,潜入揽云宗。”
身侧,朝云芳静静伫立,温婉眉眼间尽是通透,轻声询问:“探查何处,窥探何人?”
熊尊眸光沉沉,死死锁定远方那一抹雪白云气,一字一顿,寒声落下:
“盯死成云子。我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毙命,永绝后患的机会。”
朝云芳闻言,微微沉吟:“此战过后,你伤势不轻,要不要暂且休养一段时日?”
熊尊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骨节分明、布满磕碰伤痕的手掌,眸色沉冷坚毅。
“休养不必。”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此番一战,我看得明白。如今的破云三式,已然练至现阶段肉身极限,走到尽头。单纯靠蛮力逆修、以蛮克巧,终究只能勉强制衡揽云剑法,无法真正碾压。”
朝云芳微微侧目:“你打算如何?”
“我要闭关一年。”
熊尊抬眼,目光凛冽,直直穿透山间云雾,望向梦傀山的方向,“我从前只想着在争斗之中一拳打败成云子,可今日我才算彻底通透。我要做的,不止是厮杀取胜,更要在修行造诣之上,彻底凌驾揽云。”
“揽云心法绵长如云般看似轻盈实则厚重,我的破云拳法刚毅如岩迅如烈风。二者本是同源,却一正一反、一柔一刚。”熊尊沉声继续说到,“既然我能逆修揽云,那我便能更进一步,将两宗功法彻底糅合。刚柔并济,逆转本源。”
朝云芳心头微震,清楚这一步何其凶险。双宗功法强行糅合,稍有不慎便会经脉炸裂、爆体而亡。
“此法凶险万分。”她低声提醒。
“我本就是逆道之人,何惧凶险?”熊尊眼底野心灼灼,“揽云正统居高临下,那我便亲手造出一套,凌驾于揽云之上的功法。”
“你只管替我盯死揽云,探查情报、暗布棋子。宗门内务、潜伏眼线,全权交由你打理。”
崖边风烈,吹乱二人衣袍。
朝云芳垂眸颔首,轻声应下。
.......
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的熊尊,没有过多讲述当年之事,只是简单的对高䶮说了一句,
“我当年曾经挑战过成云子,但最终落败。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反攻之日,快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弟子谨记尊主教诲!”高䶮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愈发恭谨,心中愈发欣喜。
第三幕:暗钱通鼠,毒字藏锋
梦傀山金鼠门隐秘分舵。
暮色沉沉,晚风萧瑟。一道身影避开官道,顺着荒草小径缓步走来,衣袂干净,步履轻缓,身姿挺拔俊秀,与周遭荒芜粗粝的野地格格不入。
邰梦笙。
他并未身着揽云宗制式道袍,换了一身寻常服饰,敛去宗门标识,孤身下山,行踪隐秘,寻至这座无人问津的破庙。
庙内阴暗潮湿,霉味混杂尘土气息弥漫四周。残损神像之下,几道黑影蛰伏暗处,目光锐利如鼠,死死盯住踏入庙门的男子。金鼠门门人素来警惕多疑,常年游走灰色地带,惯于窥探藏匿,第一眼便认出了那抹独属于揽云宗的清冷气韵。
哪怕衣衫更换,风骨难改。
刹那间,暗处气流凝滞,数道隐晦杀机悄然锁定邰梦笙。有人指尖扣住淬毒暗器,有人掌心暗藏锋利短刃,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不久之前,金鼠门一弟子绝云岭兰卿昔设计抓获,将揽云宗与金鼠门的私下勾当吐露了出来。
此刻一位揽云门人孤身到访,众人下意识认定——是来兴师问罪。
“揽云宗的人,踏我地界,意欲何为?”暗处一道沙哑男声低沉响起,裹挟着极强的戒备,语气冰冷,“莫非是要清算旧账?”
邰梦笙眉眼端正,神色平淡,面上无半分敌意。他无视周遭蛰伏的杀机,缓步走入庙中,停在残破神像前方,将一只厚重的锦盒落于布满灰尘的供桌之上。
盒盖轻启,金光骤然刺破昏暗。
一锭锭规整圆润的赤金堆叠整齐,光泽耀眼,沉甸甸的金属质感扑面而来,数量不菲,分量骇人。
“无恶意,亦不算旧账。”邰梦笙声线清冽柔和,不高不低,清晰传入暗处众人耳中,“此份金银,为诸位压惊。烦请带我去见舵主,我有要事相商。”邰梦笙礼数周道,又携带重礼,一下子竟然搞得金鼠门这群人手足无措。众人便显露身形,将其带入地穴。
“真是贵客,有失远迎,海涵海涵。”里面为首汉子开口朗声说到,语气虽然礼貌,但饱含戒备。
邰梦笙目光平静扫过那汉子,躬身回礼,接着不疾不徐,转达授意之人的心意:“我奉谭长老之命前来。上次绝云岭设计陷害一事,我宗知晓诸位受惊,这点金银,聊作安抚。”
此话一出,暗处气氛彻底松动。
此前泄密败露,他们本以为定会被两大宗门轮番打压,惶惶不可终日,未曾想揽云宗非但没有追责,反倒送来重金安抚。
“谭长老有心了。”方才那道汉子声音再度响起,戒备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审慎试探,“我等小门小派,不入揽云法眼,不料谭长老如此厚爱。不知有何处需要我们效劳?”
邰梦笙语气柔和有礼:“无所强求,只为交好。贵门通晓矿脉、洞悉市井、耳线遍布山野,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情报脉络。如今风波暂歇,他日若有造势之举,我宗还需诸位搭把手。”
谭华荧心中早已笃定,金鼠门虽行事粗鄙、手段卑劣、没有骨气,却最是灵活好用。这群人贪财惜命、无底线无枷锁,只要筹码足够,便可随意驱使,因此上次泄密之事,并没有没有让他舍弃这枚棋子。然而此事,必不能让宗门其他长老得知,派邰梦笙前往,自是为了测试此人是否服从。
造神造势、舆论引导、暗处打探,皆离不开这类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旁门势力。
昏暗破庙之内,金光铺陈,人心暗动。
在场金鼠门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贪婪与权衡。乱世之中,能被大宗门主动交好,是难得的机缘。更何况揽云宗出手阔绰,诚意直白。
那为首汉子再度开口,语气已然彻底缓和:“既然谭长老如此坦诚,我金鼠门便承下这份好意。日后揽云宗若有用得着我等之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邰梦笙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将金银交予金鼠门收下。他不作片刻停留,转身出了地穴踏出破庙,清瘦挺拔的背影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黑暗里,有人低声嗤笑:“世人皆说揽云风骨高洁,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群俗人。”
无人反驳。唯有满地碎金,在昏暗之中,泛着冰冷又诱人的光泽。
同一时刻,揽云宗,宗主静室。
室内檀香袅袅,烟气平直上升,静谧安然。
成云子端坐玉塌之上,白衣垂落,身姿端正,眉目温润儒雅,周身云息绵长柔和,看上去依旧是那名风骨绝尘、超然物外的大宗宗主。
可无人知晓,衣袍之下,暗流汹涌。
他双目轻阖,指尖掐诀,绵长内息缓缓流转,努力维持着体表温润平和的气韵。近日以来,他愈发频繁地运功压制体内衰败痕迹,遮掩苍老疲态,不让宗门内外窥见破绽。
温润的内力游走经脉,往日顺畅无阻的流转,如今却会不时出现卡顿滞碍。丹田之内,一股难以压制的枯涩感缓缓蔓延,顺着经脉渗透四肢百骸。维持表层年轻容貌所需的气力,比往日耗费更多,心神损耗加剧,不过半柱香时间,他额角便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气息紊乱,内力虚浮。
成云子缓缓睁开双眼,素来平淡无波的眸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他本就身负陈年旧伤,经脉暗损,躯体衰败早已是定数。此前他预估,自身衰退速度尚可缓慢把控,留有充足时间筹谋布局。可现下躯体反馈的痛感与枯涩,清晰直白地告知他——衰败正在加速。
旧伤反噬,远超预估。
“怎么会……”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明明作息如常、运功有度,未曾强行催动内力,伤势却毫无征兆地恶化。静谧的静室之内,檀香依旧清淡,灯火依旧摇曳。
唯有这位高高在上的宗主,清楚感知到自己的血肉正在缓慢枯萎、生机悄然流逝。那股潜藏在骨血深处的衰弱感,如附骨之疽,无声蚕食着他的修为与寿命。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重新敛好神色,眸底慌乱尽数掩藏,恢复往日的淡漠深沉。
现下宗门局势微妙,明一之事尚未平息,外部绝云岭虎视眈眈,内部人心浮动。他身为宗主,绝不能露出半点疲态破绽。
哪怕躯体衰败加速,他也必须稳住揽云这片天。
......
夜幕低垂,山风凛冽。
绝云岭侧脉,一片无人问津的乱石滩。
此地乱石堆叠,大小不一,灰褐石块密密麻麻铺满地面,无草木生长,无鸟兽栖息,荒凉死寂,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夜色笼罩之下,石块阴影交错,更显阴冷晦暗。
一道魁梧黑影孤身伫立乱石之间,身形挺拔如山,正是熊尊。
他环顾四周,漆黑的夜色吞没周遭景物,方圆数十米杳无人迹,唯有呼啸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冷响。确认四下无人,他缓步上前,宽大粗糙的手掌伸入一处隐蔽的石缝之中。
指尖触碰,一张薄纸。
熊尊抽出纸条,纸张粗糙泛黄,笔墨简洁凝练,字迹清瘦冷硬,与上次别无二致。
纸上仅有短短八个字:
秘毒已下,来日可期。
无多余赘述,却藏着刺骨寒意。
熊尊垂眸凝视纸面,目光沉沉,片刻之后,素来冷硬严肃的面庞上,浮现一抹浅淡却冷冽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不显张狂,无半分狰狞,唯独眼底深处,翻涌着志在必得的深沉算计。
他等候这一日,已然太久。
夜风呼啸,卷动细碎沙石,掩埋住乱石滩上的微弱痕迹。纸条被缓缓攥紧,揉入掌心,最终内力微吐,纸屑化作漫天细碎粉末,随风飘散,消融在荒凉夜色之中。
第四幕:山野归世,我自凡尘
山间风凉,枝叶轻摇,筛下零碎斑驳的日光。明一缓步走回木屋,素色衣摆擦过路边野草,山风穿林,裹挟着清冷草木气息,那股长久以来与他纠缠、阴晦缥缈的陌生气息,再度隐隐浮现。
气息依旧黏滞、阴寒,如同冬日泥泞中的破布衣衫裹在了自己身上。
换作从前,明一必然很是好奇和在意,反复探查那缕阴寒气息,下意识想要剔除身上一切异常。可此刻,他只是淡淡抬眸,余光扫过空旷山林,心底不起一丝涟漪。
自上次与李浪在山间闲谈过后,他心底已然通透。冥冥之中的纠缠,看不见、摸不透,却如宿命枷锁,从来不是躲闪便能挣脱。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坦然受之。
从前的他,心底藏着一道拧不开的结。他执拗地想要向世人证明自己是普通人,渴求一份普通人的安稳身份。可越是刻意伪装,越清楚自己本就异于常人。一边伪装、一边否认,惶惶不安,草木皆兵,反倒活得最不像自己。
而今,他终于放下执念。
不必刻意隐藏异处,不必强行模仿凡人。他先要在心底接纳自己,而后顺其自然,生于山野、安于山野。心若归凡,身便无别。
木屋近在眼前,木门虚掩,门板歪斜。
明一抬手推开木门,屋内狼藉赫然入目。木桌翻倒,陶罐碎裂,干枯草药散落一地,被褥被随意掀开,木柜之内空空如也,处处都是被人粗暴翻找的痕迹。想来是前些日子众人疯魔追捧之时,有人趁乱闯入,妄图在这间简陋木屋之中,寻得一丝仙缘、半分秘宝。
他缓步走入屋内,俯身扶起歪斜的木桌,将散落的草木、破碎的陶片一一收拾妥当,又将被褥规整叠放。破损的陶罐便随手搁置墙角,无用的碎渣尽数清扫出门,短短片刻,杂乱的木屋便重归整洁。
收拾妥当,天色尚早。
明一如往常,挎上简陋竹篮,孤身走入山林。采摘酸甜野果,寻觅山间鲜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这般平淡闲散的日子,没过多久,一批不速之客打破了山间宁静。
仙尊盟一众修行者,听闻明一回归小屋,群涌而至。
众人抵达木屋之外,整齐列队,皆屈膝下跪俯首,一时间,木屋外跪满修行者。
“恳请先生传道!”
“求先生赐下功法,指点修行迷津!”
“我等愿追随先生,潜心修道,望先生垂怜!”
此起彼伏的恳请声回荡山间,甚至惊起了阵阵飞鸟。
明一立于木屋门槛之上,看着眼前跪拜的众人。淡淡开口,“我无术可传,无法可授,亦不知如何教人。”
此言一出,跪地众人皆是一怔。狂热的期盼骤然凝滞,欣喜之色缓缓褪去,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被戏耍的愤懑。他们不远千里、虔诚跪拜,抛下宗门身段俯首求人,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无术无法。
众人心中积怨丛生,暗自不满,却无人敢直言冒犯。先前那一幕抬手毙兽的画面,深深刻在众人脑海之中,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让他们心生畏惧、不敢造次。
敢怒,而不敢言。
僵持片刻,一众修行者面色难看,悻悻起身,怀着满腹不甘与怨念,缓缓退离孤山。
修行者退去,周遭尚未彻底清净,山下村落的村民又接踵而至。
村民见识过异象,又听闻仙尊盟众人的追捧,愈发笃定明一是下凡神明。家家户户备好香火贡品、肉食粮米,成群结队来到木屋外,焚香跪拜,头颅低垂,不敢抬头直视明一,敬畏之心溢于言表。
袅袅香火升腾,烟气缠绕木屋,虔诚的跪拜声、祈福声连绵不绝。
明一看着躬身叩拜的村民,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香火供奉、跪拜礼敬,太重、太沉,并非他想要的平凡。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淡却坚定,当众制止众人跪拜行礼。“不必如此。诸位请回吧。”
简短一句,让村民觉得这个神仙有点不正常,神仙?不都是要收香火供奉的吗?
村民虽心生不解,却不敢违背,连忙收起香火贡品,拘谨地站在远处,依旧不敢随意靠近木屋。
日头渐渐西斜,山间光线趋于柔和。
林间小径传来平缓脚步声,来人孤身一人,衣衫整洁,神色松弛,正是李浪。他两手空空,未携一物,步履随意,径直走向木屋。
明一听见动静,抬眸望去,见他孤身前来,随口平静问道:“只有你一个人?”
“嗯。”李浪点头应答,语气轻快散漫,“张叔近日身子不适,风寒侵体,留在小庐静养,我便独自过来。”
说罢,他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老友的调侃:“我今日特意过来检查一番,免得你独自住在这深山木屋,金屋藏娇。”
话音落下,他不等明一应答,便径自迈步走入院中,毫无拘束,全然不将此地视作外人居所。
明一闻言,也不由得笑出了声。他转身走入屋内,取出一捆干燥捆扎的草药,是此前山下村民赠予他的寻常温补药材。
他将草药递到李浪手中,语气平淡温和:“这些草药我未曾动用,应当尚且可用,你带回去给张叔调养身子。”
李浪接过草药,掂量两下,妥帖收好,随即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随意:“草药我收下了,今日过来,还要讨你一些酒肉,可不要舍不得。”
明一点头笑道:“稍等,我且去换些来。”
他提起竹篮,将近日采摘的山珍仔细装好,前往村落。村民知晓他来意,纷纷面露恭敬,执意要无偿供奉酒肉粮食,只求能与这位“神人”扯上些许关联。
可明一态度坚决,无功不受禄,无德不受奉。他告诉村民,你们获得这些酒肉殊为不易,怎么能平白无故的给我呢?。坚持以山中寻觅的新鲜山珍,等价交换村民家中的酒肉,一物换一物,平等对待彼此。
村民拗不过他,只得依照他的意思完成互换。
不多时,明一提着酒肉归来。
院中摆放一张简陋石桌,两人对坐而饮。肉食简单粗烹,酒水醇厚清淡,没有珍馐美味,没有佳酿琼浆,二人却吃得随性,聊得自在。山间晚风轻拂,树影婆娑,闲谈山野琐事。
木屋之外,不少村民远远驻足围观,不敢靠近,安静望着院中二人。在他们眼中,明一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李浪举止随意、言行不拘,毫无敬畏之心,这般行为实属不敬。
月色渐起,夜色微凉。
酒过三巡,闲谈落幕,李浪起身告辞。他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村民细碎的指责声,语气满是非议。
“此人太过无礼!面对神仙肆意妄为,毫无敬畏!”
“不敬神明,迟早要遭天打雷劈!”
非议入耳,李浪脚步未停,不曾动怒,只是转头回望那座静立山间的木屋。月色落在他肩头,神色坦然,声音清亮。
“你们看他。”
他抬手指向明一的木屋。
“采野果、觅山珍、住木屋、食粗粮。日出而起,日落而眠,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与你们别无二致。”
“世间哪有这样的神仙?”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夜色里,却掷地有声。
围聚的村民骤然沉默,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心底不由自主开始思索。长久以来的盲从、跟风、神化,在这一句简单直白的反问之中,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是啊。
哪有烟火不离、粗茶淡饭、居于陋舍、以物易物、不收供奉的神明?
晚风漫过山野,吹散香火余味,也吹散了众人心中盲目狂热的神格滤镜。
孤山木屋,灯火未燃。
明一静立院中,望向清朗月色,心底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澈空明。
从今日起,心归凡人,身入凡尘。
第五幕骄心暗起,清源露痕
绝云岭山石冷硬,近来山风似乎比往日嘈杂几分。
高䶮近来在岭中势头正盛。自熊尊亲授功法、默许其近身随侍之后,这名来路寻常、根骨平庸的弟子,骤然成了一众门人眼里的红人。往日无人问津的身影,如今行至岭间各处,皆有人主动侧身避让。
沿途弟子眉眼恭谦,言语间多是奉承。有人刻意凑上前来,低声客套,只求他能在熊尊面前代为美言几句,谋一份轻松差事、换一丝修行优待。
早年积压的窘迫、卑微、旁人的嗤笑鄙薄,皆在这一声声敬称里被缓缓抚平。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愈发频繁地在人群里搜寻那道清冷身影。
越清铃常独自行走在青石长阶之上,一身素色寒衫,衣袂沾着山间微凉霜气。她眉眼寡淡,面色清冷,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对周遭一切喧闹奉承都视而不见,眼底无波澜,无喜怒,似是心头早已燃尽烟火,只剩一片死寂荒原。
岭中之人皆知,这位护法心性寒凉,不近人情。
唯独高䶮,偏生生出几分执拗妄念。他总觉得,这般孤冷女子,需得热烈之人方能捂热,而自己如今得宗主器重,势头猛进,来日前程不可限量,唯有自己,配得上这一副清冷风骨。
这份心思藏在眼底,落在旁人眼里,格外刺眼。
朝云芳偶然撞见高䶮驻足凝视越清铃的背影,不由得一声讥诮。于她眼中,这般心性浮躁、根基浅薄、出身低微的后生,妄念垂涎清冷绝尘之人,不过是痴人妄想。
只是眼下岭中人力紧缺,无暇顾及旁枝末节。海中客终日守在别院,贴身照料身怀身孕的兰卿昔,宗门大半谋划内务、情报梳理之事尽数搁置;熊尊沉心修行,偶尔处置宗门要事,无暇兼顾细碎杂务。偌大一座绝云岭,繁杂琐事几乎尽数压在朝云芳一人肩头。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任用如今行事勤恳、且对熊尊忠心不二的高䶮。
清点物资、规整库房、传递寻常文书、打理岭中杂务,一件件细碎差事落到他手中。其中,亦有几桩越清玲亲手排布、交由内务处置的隐秘杂事。
高䶮接下差事,指尖触到那一张张字迹清冷的文书,心底便开始想入非非。他做事愈发卖力,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雀跃,暗自期许能借琐事之机,拉近半分距离。
数日转瞬而过。
熊尊传令,命高䶮带队下山,前往山下交割一批宗门卖出的物资。此行路途不算艰险,保证安全即可。
临行前,朝云芳特意找到高䶮,寻至僻静廊下,周遭无人,唯有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她手中握着一方丝绸袋子,封口缜密,递至高䶮身前。
“除众人一同运送交接的物资之外,另有一事唯独交由你悄悄办理。”她压低嗓音,语气肃穆,无半分多余温情,“这个袋子你且拿好。待物资交割完毕后,你独自一人,寻僻静无人之处,按我标注的方位悄悄放置,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高䶮,目光沉静锐利,再三叮嘱:“此行务必小心谨慎,隐匿身份。绝云岭近来不宜生事,切勿冲动,切勿与人争执。办完隐秘差事,独自一人低调折返即可。”
高䶮垂首躬身,接过绸袋:
“属下谨记嘱托,绝不误事。”
众人顺利按流程安稳交接物资。公事办妥之后,高䶮依吩咐遣走随行弟子,令一行人先行返程归岭,自己则单独留下,准备办妥朝云芳交代的隐秘私事。
他依照指示,稳妥寻得隐秘方位,悄悄放下袋子,全程小心翼翼,未露半点破绽。差事办妥,已是午后。镇上烟火缭绕,街巷纵横,商贩叫卖声、行人闲谈声交织错落,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喧嚣鲜活。高䶮独身一人,缓步穿行街巷,打算即刻动身返程,踏上报归山路。
行至镇口酒肆旁,正要踏出清源镇之时,几声散漫的嗤笑闲谈,毫无预兆钻入他的耳中。
那几道声音粗鄙熟悉,是他年少时故土小镇上,常年围在一起奚落、践踏他的闲人。昔日他败尽家业、落魄流离之时,便是这群人肆意嘲讽,笑他无能、笑他颓败、笑他终生难成大器。
旧日屈辱如潮水翻涌,骤然覆上心头。
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郁结、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炸开。往日旁人鄙夷的眼神、刻薄的言语一遍遍在脑海回荡,烧得他胸腔燥热。
他死死咬着牙,强行按捺翻涌的戾气,压下冲动。此刻街面人流繁杂,往来行人密集,他尚存一丝理智,清楚此地不便动手。他隐在人流暗处,冷眼看着几人推杯换盏,心底屈辱与妒火反复撕扯,默默等候时机,只想寻一处无人僻静之地,再泄心头之恨。
直至暮色初垂,几人酒足饭饱,醉醺醺离开酒肆,踱步去往镇外僻静巷角。高䶮抓住空档,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追入暗处。他周身骤然泄出凛冽劲力,出手蛮横,拳风粗重,没有多余言语,直扑几人而去。
拳脚起落之间,毫不留情。往日所受的讥讽践踏,尽数化作此刻的蛮力宣泄。
下手利落决绝,不留情面。片刻之间,几人便狼狈倒地,哀嚎不止。高䶮不敢多做停留,泄愤之后,立刻收劲抽身,借着巷角阴影,迅速抽身离开,没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打斗距离极近,那几名伤者纵使昏沉,也辨认出了他的样貌。
巷内只剩几人瘫倒在地,**不止。夜色渐沉,寒风浸骨,众人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去往镇上医馆疗伤。途中闲聊咒骂,言语间满是不甘与费解。
不远处,一道灰衣人影缓步随行,正是谭华荧安插在清源镇的探子,无意驻足旁听,恰好听见几人怒骂闲谈。
探子顺势上前,语气温和假意问询:“几位兄台伤势沉重,不知是何人下此毒手?”
伤者忍着剧痛,啐了一口,满腹愤懑:“还能有谁?天平镇那个败家子,高䶮!不知在哪学了一身邪门功法,下手狠戾,无端对我们动手!”
探子闻言,心头一动。起初只觉名字耳熟,几番追问核对样貌,才彻底确认——此人正是当年揽云宗扩招、后又悄无声息被逐出门墙的高䶮。他不动声色辞别众人,连忙整理讯息,将此事密报谭华荧。
夜色降临,揽云宗密室之中,烛火幽微,光影摇曳。
眼线密信送入殿内,平铺在漆黑桌案之上。
谭华荧指尖轻叩桌面,眸光落在信上,神色平淡,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疑惑:“竟是那个被逐出门墙的高䶮?如今入了绝云岭,还无故在清源镇伤人?”
他指尖摩挲信纸,眸底寒意暗生,思绪流转。绝云岭行事素来谨慎,极少在外随意显露踪迹,此番贸然现身,必然藏有隐秘。
他抬眸,暗自思忖:“这事交给邰梦笙去做吧。”
谭华荧又私下寻到邰梦笙。一见谭华荧亲至,邰梦笙毕恭毕敬,躬身垂首,行礼听命:
“长老。”
“之前那事做的不错,这枚丹药赐你。“说着又拿出一枚丹药递给邰梦笙,微微一顿,谭华荧继续说到:”你去一趟清源镇,再替我办件事。之前门内不是有一个被逐出山门之人吗?“邰梦笙一听,心里一想,这不就是就是当初考核第一场被我打败的那个人吗?但他没有回话,而是继续听谭华荧吩咐。
“这人被逐出山门,竟然投奔了绝云岭。而今又突然现身清源镇,我觉得其中必有古怪,你且代我探查此地是否藏有绝云岭隐秘。切记一事,此行务必极致隐秘,不可留下半分痕迹,更不能被宗门其他长老察觉。近来宗门内部嫌隙渐生,旁人总诟病我无端挑起纷争,此事绝不可外泄,免得落人口实。”
“属下明白。”邰梦笙顺从领命。
邰梦笙来到清源镇,盘桓数日,往来调查。
随后,他返回宗门,暗中找到谭华荧。
“回长老,已然查清,有重大收获。果不出长老所料,清源镇另有隐秘。”
谭华荧闻言大喜,“快快说来,探查到了什么?”
邰梦笙语气平缓,缓缓吐出一句冰冷确凿的断语:
“越清铃在此地,大概率藏有一子。”
谭华荧闻言骤然起身,眉宇间是压不住的震惊,神色郑重:“可有证据?”
邰梦笙默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粗布平安符。符布料质朴素,针脚粗浅杂乱,做工算不上精巧,正中简简单单绣着一个工整的“安”字,看上去平平无奇,如同市井寻常人家的护身物件。
“此物是我几日追踪,在一普通民户内寻得。”邰梦笙指尖捏着符角,继续说到,“符身无特异之处,唯独布缕之间,残留一丝极淡的内力痕迹。之前宗门教授课业时,曾经讲过绝云岭几个主要人物的功法,其中越清玲所练功法既是以寒气见长。因此我推测,此符乃越清铃所制,而那民户家中小孩,约摸六七岁,就叫小安,可是那对夫妇年岁已大,应该不是这个小孩的亲生父母。”
谭华荧伸手接过平安符,指尖反复摩挲符面纹路。他修为精深,稍加揣摩,便捕捉到那一缕潜藏在布料纤维里、若有若无的寒劲,不错,正是来自越清玲的功法痕迹,当初他曾经见识过越清玲的武功。
确认痕迹刹那,谭华荧眼底震惊尽数化作浓烈狂喜。他起身来回踱步,一手握拳不断轻捶掌心,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一来,他终于攥住了越清玲最深的软肋,握住绝云岭一处致命破绽,日后拿捏牵制,皆是主动权;二来,此番密查全程隐秘无痕,邰梦笙行事缜密、眼力毒辣、心性沉敛,这般不露锋芒却办事牢靠的得力人手,如今完全听命于自己,日后成事易如反掌。
烛火摇曳,将谭华荧明暗交错的侧脸衬得愈发深沉。他停住脚步,抬眼看向身前躬身垂首的青年,继续开口“”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把这个孩子握在手心。”
“谨遵长老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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