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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Chapter 8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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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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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旧刃截风,月下归人

夜色沉沉压覆连绵山林,归途山道蜿蜒曲折,两侧古树参天,浓密枝桠交错纠缠,叠出一片幽暗阴影。

高䶮独自一人穿行在密林之中,清冷晚风不断掀起他的衣摆。先前巷中打斗沾染的尘土细碎粘在衣襟褶皱之间,不曾拍落。

今日在清源镇僻静暗巷之内骤然出手,是一场迟来数年痛快宣泄。那些年少时积压在骨血里的鄙夷、羞辱、践踏,尽数被他碾碎在拳脚之间,胸口郁结已久的沉闷浊气,一扫而空。

他心底暗想,此番下山之行堪称圆满。熊尊交代的物资交割稳妥无误,朝云芳私下托付的隐秘差事亦悄然办妥,未曾露出半点破绽。未来自己在绝云岭定当平步青云了。

绝云岭之上夜色寒凉,黑石坪空旷寂寥,山风无休止穿梭在石缝与廊柱之间,寒意刺骨。

天风堂一侧的议事偏殿烛火迟迟未熄,暖黄光亮透过镂空木窗斜斜洒落。熊尊孤身端坐案前,指尖缓慢翻阅堆叠的卷宗,神色沉静如水,硬朗冷硬的侧脸线条在烛火明暗之间更显肃穆,周身气场沉敛威严,生人难近。

高䶮刻意等候夜深人静、殿内无人之时登门复命。他躬身垂首,将此番熊尊交待事务一一禀报。言谈间隙,一段旧忆无端浮上心头。早前海中客对熊尊密言,高䶮心性浮躁、执念功利、根基浅薄,心性难驯,不堪大用。

那一句直白评定,像一枚细小尖刺,死死扎在高䶮心底,久久不肯脱落。

近来兰卿昔身怀有孕,身子孱弱,海中客终日驻守别院,寸步不离贴身照料,将宗门大小杂务尽数搁置一旁。高䶮冷眼旁观岭中人事,见其余门人各司其职、奔波劳碌,唯独海中客清闲避世,心底积压的旧怨夹杂着几分不平,悄然翻涌而上。

此仇不报非君子,高䶮在汇报完了自己的功绩后继续开口:

“宗主,近日岭内事务冗杂,人手紧缺。海护法连日居于别院,一心照料夫人,虽是人之常情,只是眼下多事之秋,未免太过偏重私情,淡漠宗门。”

熊尊指尖骤然一顿,缓缓合上摊开的卷宗,抬起眼来。

“你不懂他。”

他言语简洁,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往后不可妄语。”

高䶮喉头微微一紧,余下的言语被硬生生压回喉间。他低首垂眉,拱手称是。

殿外冷风穿廊而过,撞击木柱,簌簌声响连绵不绝,衬得殿内愈发寂静冷清。

熊尊目光透过木窗,放空落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沉沉山影,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遥远过往。

他初识海中客,距今已有数年光阴。彼时绝云岭根基初定,势力单薄,正是用人之际。海中客恰好远游归来,一身海外武学自成一派,身法莫测,掌法精妙,性情孤高散漫,不受世间江湖规矩桎梏。彼时揽云宗也在扩张之中,嗅觉敏锐,率先盯上这一名天赋异禀的江湖奇才,派遣族叔连根子亲自出面拉拢。

连根子为人圆滑世故,擅长笼络人心,凭借同族情分外加重金厚礼,诚意做足,姿态谦卑,一心想要将海中客稳稳纳入揽云宗麾下。

此事悄无声息传入熊尊耳中,海中客身负不世奇才,身法掌法皆是上乘,若是放任其归入揽云宗,来日两山对峙之时,此人必定成为绝云岭难以拔除的心腹大患。

熊尊行事向来杀伐果断,心中定下准则:不能为己所用,便不可放任留存。

他暗中探查行路,摸清海中客归程路线。彼时海中客正带着妻子兰卿昔辗转赶路,打算寻一处僻静之地过夫唱妇随的简单隐居生活。熊尊掐准时机,孤身一人潜伏于荒芜山道,决意半路截杀,永绝后患。

那一夜月色寒凉,惨白月光铺洒荒山,枯叶漫天飞舞,遍地萧瑟。

两道孤身人影遥遥对峙于空旷荒芜的山道中央,唯有凛冽山风呼啸而过,撕扯二人衣袍。

“我与阁下素未谋面,不知阁下究竟与我有何仇怨?”海中客被中突然冒出的人,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仔细思忖,自己方才归乡,怎么会与本地之人结仇呢?

熊尊身姿挺拔如松,双拳紧握蓄力,目光冷冽如霜,开口说到:“你我本无仇,奈何你与连根子沾亲。揽云宗有意纳你,今日留你,他日必成大患。”

熊尊面色不改,继续说到:“江湖从不由人自选安稳。你身负奇才,身怀异派武学,留在世间,便是旁人眼中的棋子、隐患。我绝云岭初创,容不得半点变数。”

话音落,他不做多余迟疑,身形骤然突进。

破云三式拳劲骤然铺开,刚猛霸道,势如奔雷。拳风破空作响,震得周遭草木乱颤,枯枝断落。这套拳法大开大合,无半分花哨修饰,纯粹以肉身蛮力碾压敌手,是江湖之中最直白、最凶悍的硬功。

海中客面色清淡如常,不见丝毫慌乱,脚下步履轻盈挪移,掌势舒展如云,从容迎击。

海月流波掌源自海外异域,路数诡谲柔和,掌势婉转绵延、虚实相生,最擅长卸力绕击,以柔克刚。清冷月色落在起伏流转的掌风之上,好似海面粼粼波光,流动不定,灵动难捉。

一刚一柔,硬碰巧拆。

山道之上两股截然相反的劲力猛烈相撞,气劲扩散四野,尘土翻飞,断枝四溅,地面碎石被震得滚动作响。

海中客虽身法精妙、卸力娴熟,招式灵动飘逸,可肉身体魄内力皆远不及熊尊强横霸道。三十余招激烈缠斗过后,他气息逐渐紊乱,绵长掌势慢慢转弱,破绽显露。肩头不慎硬受一重拳,一股霸道劲力直撞经脉,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数步,脚下踉跄,险些不稳。

他抬手按住肩头伤口,触到温热血迹,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熊尊收拳伫立原地,胸膛平缓起伏,呼吸沉缓,狂暴拳劲尽数收敛。

海中客挺直脊背,脖颈微微上扬,目光如炬。只是肩头伤势牵扯筋骨,细微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他眉心微不可察一蹙,脑海里不由自主跳出妻子温婉眉眼——

“要杀便杀。”他语气平淡,不见半分惧色,唯独尾音轻顿,添了一句极轻的恳求,“我只求一事。”

“我生死无谓。”海中客目光落向虚空,像是穿透荒山夜色,望向远方等候他的妻子,语气恳切而郑重,“唯有我的妻子兰卿昔,与我结发相守,清白无辜,从未沾染江湖纷争。今日我死在你手,还望日后,莫要迁怒于她,放她安稳度日,平安一生。”

熊尊默然凝视他半晌,眼底翻涌的杀伐戾气缓缓敛入深处。

“我不杀你。”

他语气坦荡直白,“刚刚一试,名不虚传,你身负大才,心性傲骨,这般难得人物,我舍不得杀。”

海中客眉眼微动,眼底掠过一抹清晰诧异,随即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傲气:“你今日饶我性命,就不怕我转头投奔揽云宗,来日携势归来,寻你报仇?”

熊尊仰头朗声而笑,身上霸烈之气坦荡无掩,豪放磊落:“若你真有本事,尽管来。他日若是败在你手里,也只说明我眼光不差。”

山风掠过二人,吹散尘烟,寂静无声。海中客长久默然伫立,先前一身孤硬冷傲的傲气,在这般坦荡胸襟面前,尽数折服、消散。

他素来鄙夷族叔连根子趋炎附势、投机钻营的卑劣品性,本就无心依附揽云宗苟且谋生。熊尊杀伐果断却又惜才坦荡,不拘小节、胸襟开阔,这般人物,值得他归顺托付。

海中客躬身一礼,态度郑重。

“我本不屑连根子为人,绝不会入揽云宗。今日观你风气度,我愿为你,为绝云岭效力,此生不改。”

杂乱思绪一瞬回笼,拉回现实。

烛火摇曳晃动,昏黄光影明明灭灭,清晰映亮熊尊深沉晦暗的眉眼。

他垂眸看向身前躬身垂首的高䶮,开口说到:“海护法重情,亦重本心。当年他断然舍弃揽云宗招揽,投奔于我,一诺至今,心志坚定,从未动摇。如今贴身照料妻儿,是人之本分,绝非废公。”

他眸光微微一沉,暗含淡淡告诫,语气不重,威慑力却十足:“修行先修心,眼界放宽,莫要以一己浅薄揣测他人本心。往后管住口舌,谨守分寸。”

“属下谨记。”

熊尊的气势让他的手指禁不住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偏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光影错落,昏暗光线静静映着高䶮低垂隐忍的侧脸。

第二幕人心分野,俗土生光

高䶮缓步退出殿外,方才的紧张顿时化作一身冷汗,山风吹拂之下,高䶮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此番隐晦挑拨虽被一语驳回,甚至暗藏训诫,高䶮心底却毫无悔改之意,心下暗想:看来自己的势力还不够。他心知想要在绝云岭彻底站稳脚跟,单凭宗主一时偏爱远远不够,终究受制于人。近来海中客一心牵挂孕妻,守在别院寸步不离,宗门俗务一概搁置,无暇过问岭中人事;朝云芳执掌岭内杂务,账目物资、人员调度缠身,亦是分身乏术。眼下正是绝佳时机,无人管束,正是培植自身人脉的绝佳时机。

往后数日,高䶮刻意收敛锋芒,放低姿态。宗门内那些出身寻常、资质平庸、不得上层看重的底层弟子,大多被他刻意交好。闲暇之时闲谈慰藉,差事之中互帮互助,言语体恤,分寸适宜。他深谙底层弟子身居下位的窘迫与卑微,几句温和体恤、几分平易善待,便轻易收拢了一众人心。

岭内悄然生出一股微弱、且依附于他的细碎势力。

除此私心之外,他对越清玲的爱慕,愈发灼热浓烈,难以压制。

往日里,他尚且懂得克制遮掩,将那点虚妄爱慕藏于眼底。如今手下渐有追随者,心底贪念也随之肆意疯长。但凡越清玲领下外出任务,他必定第一时间上前主动请缨,只求做其身旁随行下属,得以近身相伴。无事之时,他便寻尽由头,不远不近悄悄尾随,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清冷孤绝的背影之上,贪恋素色衣角飘动的弧度,沉溺于她寡淡寒凉的眉眼。

绝云岭山高林寂,廊台清冷,岭内人事细微变动,弟子私下暗流涌动,皆逃不过上位者沉静双眼。

微凉山风穿廊而过,吹动她袖口布料。朝云芳立在廊下,远远眺望那道刻意的少年身影,清秀眉眼透露着浓浓的不悦。

身侧,熊尊凭栏而立,神色淡然,无半分不悦。

“此人日渐放肆,野心外露,欲念深重。”朝云芳压低声音,语气裹挟着一丝不耐,“不安本分,执念过深,还对清玲抱有荒唐非分之想,长久放任,迟早滋生祸端。”

熊尊目光淡淡落在高䶮背影之上,眼底晦暗难辨,唇角无起伏。

“无妨。”

他语气清淡平静,心底却自有一杆分明秤尺,算计通透。高䶮偏执贪慕越清玲,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于旁人是痴妄枷锁,于他而言,却是最好的掌控筹码。人一旦心底存有妄念、贪恋难平,便注定有软肋牵绊。越是求而不得,越是焦灼不甘,便越会急于在他面前卖力表现,勤恳奔走,以此博取注目。

这般人,最好拿捏。

不远处,行走的越清玲似有微弱感应,放在从前,高䶮早已身首异处,此时的她却是无波无澜。

她早已心如枯木寒灰,再无半分温热起伏。世间男子的爱慕、贪念、痴妄与窥探,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无关的尘埃。

爱恨皆休,万事无谓。

.........

山野村落烟火绵长,泥土质朴,炊烟袅袅。

自那日从山林归村之后,明一闲暇之时,常与李浪对坐于僻静小院之中。木桌粗茶,茶汤清淡,无珍馐佳酿,无高深论道。二人静静闲谈,不谈宗门杀伐,不谈武学奥义,只聊山野四时更迭、草木枯荣、民生琐碎。

李浪曾经直白坦荡的告诉村民,明一也就是一个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而已。

起初村内有人错愕茫然,有人固执不信,时日缓缓流逝,众人方才慢慢接受这个直白事实。往日狂热无脑的膜拜渐渐褪去,那份近乎神明的敬畏之心消散大半。村民看待明一的目光,褪去神异滤镜,只剩看待寻常过路之人的平淡与温和。

有人感念昔日救命之恩,依旧心存善意;也有人褪去滤镜,不复往日追捧。

安稳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许久。一日午后,暴雨突至,冲刷山体,山体滑动,山壁碎石簌簌滚落,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划破村落安宁。一块巨大黑石自山腰松动坠落,重重横亘在村落唯一的出山要道之上。巨石体量庞大,沉重钝厚,死死封堵路口,彻底阻断村民进出通行的道路。

村民见状惶恐无措,接连上前推撬,巨石扎根泥土,纹丝不动。众人束手无策,焦虑难安,最终结伴登门,神色恳切,诚恳求助明一解围。

明一默然随众人行至山口,静静伫立,凝望眼前巨石。灰黑岩石表层粗糙,棱角坚硬,沉沉压在黄泥土路之间,连山间穿行的风,都被生硬阻断。

他脑海中,骤然浮起往日与李浪小院闲谈的一句言语。

——苍生需要的,从不是拯救他们的人,而是愿意平视、能够启发他们之人。

心念转瞬既定,明一刻意敛去周身内劲气力,眉宇间浮出几分为难:“此石质地坚硬,体量庞大沉重,远比山中凶悍黑熊更难对付。我一时之间,也难以强行将其击碎。”

此言一出,村民哗然。

往日残存的最后一丝神异滤镜彻底碎裂,村民终于明白,明一并非无所不能。错愕茫然过后,无人心生苛责,反倒自发围聚在巨石四周,七嘴八舌商讨破石之法。这些粗布衣衫的山野乡民,不曾习得圣贤书,不懂江湖大道,却世代扎根山野,从土地山石之间,磨练出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存智慧。

众人议论半晌,一名常年进山采石的质朴村民跨步而出,声音粗粝厚重:“山石天性忌怕骤冷骤热。我们可堆砌柴火炙烤石身,待岩石滚烫,再泼洒冷水激烫。冷热反复交替,坚硬石身必然脆裂,届时便容易破开。”

此法简单粗陋,却贴合物性,顺应天理。众人无半分迟疑,即刻分工行事。有人负重进山砍伐枯木,有人结伴奔赴河边挑水,有人弯腰清理周遭散落碎石,无人偷懒耍滑,无人推诿懈怠。明一亦加入人群之中,抬手搬运木柴,躬身提桶担水,动作朴素自然,与寻常乡民别无二致。

熊熊烟火缓缓升起,赤红烈焰舔舐黝黑石身,黑石被烈火炙烤得发烫泛红。待到石身温度升至极致,众人合力泼洒冷水,白雾骤然升腾弥漫,刺耳的嘶鸣声响彻空旷山口。冷热循环往复,坚硬致密的石身之上,不断蔓延出细密交错的裂纹。

待到石身彻底酥脆,明一说到:这下我应该能做到了。随后缓步上前,抬手落掌。

他掌风内敛,力道沉稳,一声沉闷震响在山野间回荡。

龟裂巨石应声崩碎,散落无数石块,封堵的山路豁然通畅。

尘土混杂细碎石屑缓缓飘落,堵塞已久的山路豁然通畅,人群之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山野。

明一静立飞扬的烟尘之间,默然注视着身旁欢呼雀跃、淳朴真挚的乡民,心底悄然生出几分从前从未有过的欣悦感触,他似乎对这群一直以来的邻居很陌生,并不知道他们日常是如何生活的,于是开始悉心观察他们。

世间绝大多数达官显贵、江湖武者,素来轻视山野底层村民。居于高位者偏见固化,皆言乡民愚昧短视、随风倒戈、心性浅薄,无天资无远志,不过是一群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无知愚民。

可连日观察下来,明一知晓,世人偏见太重。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恪守天地四时的自然法则;耕织劳作,自力更生,在贫瘠苦寒的土地之上艰难求生。不曾习得圣贤之学,却在千百年的生存挣扎之中,摸透草木山石、寒暑更迭的本质规律,积攒下无数质朴实用、扎根土地的生存智慧。

远比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达官显贵,空有修为、不懂烟火的修行武者,要通透纯粹。

可造化弄人,世道向来不公,劳苦之人难得安稳富足。

进山打猎之人,冒着被凶兽袭击的凶险深入山林,辛苦捕获的野味,尽数献于山下达官显贵,自己手中留不下几两肉食;纺纱织布之人,昼夜不息、十指操劳缝制细密布料,自身却只得粗麻蔽体,无缘绫罗绸缎;耕田种地之人,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耕耘,大半收成尽数上缴赋税,年末唯有混杂野菜的粗粮,勉强糊口度日。

清冷山风掠过空旷山路,缓缓吹散漫天烟尘,露出干净平整的泥土道路。

明一垂眸望向脚下粗糙质朴的土地,眼底沉静如水,无波澜无起伏,心底深处,却悄然萌发一缕崭新而深沉的思索。

第三幕一界死生,一界书声

越清玲所居院中草木疏冷,常年无人喧闹。自她情伤断念之后,此地更是死寂一片,唯有夜风时常穿庭而过,撩动檐下素色帘布。这一夜,寒意更甚,夜色压得院落死寂沉沉。

夜半子时将至,庭院木门无风自微颤。她推门欲查看异动,发现门扉之间一片微凉发硬的织物。颇为眼熟,捏过一看——是她亲手为她儿子缝制的。

越清玲垂眸,清冷目光沉沉落在那枚护符之上。素来平整无波、宛若寒潭的眼底,终是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她小心翼翼的将护符拿起,似乎想要感受布料上那她孩子独有的气息,却无半分人烟温度,触手冰冷僵硬,像一块被寒夜冻透的死物。伴随着护符的是一张小纸条——子时三刻,北路废寮,独身赴约。

院中无风,她的衣摆却轻轻一颤。

她心乱如麻,但又不敢不从。

子时三刻,月色薄凉如霜。越清玲一身素色单衣,不告知岭中任何人,孤身一人踏出绝云岭山门。漆黑山道蜿蜒曲折,林影重重叠叠,枯枝在夜风里摇晃震颤。

通往北境的大路上,废弃茶寮孤零零立在一侧荒坡之上,破败荒寂,断梁漏顶,蛛网密布在朽木梁柱之间,地面落满枯叶碎瓦。此地本是往来行客歇脚之处,早已荒废数年,无人踏足,唯有野风常年穿行。

谭华荧闲适端坐于一根腐朽断木之上,身姿松弛,眉眼慵懒,一派闲适。冷风绕梁,枯枝簌簌。

越清玲踏入茶寮,脚步停顿,周身寒气骤然收紧。

一瞬之间,气流凝滞,她身形微动,周身劲力暗蓄,本欲抬手擒人,她修为不弱,若拼死出手,此地狭小破败的茶寮之内,谭华荧绝无脱身可能。

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对方衣襟的刹那,谭华荧淡淡开口,语气轻缓,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

“别动手。”

谭华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神色坦然,全无惧意:“我若是晚一刻回去,山下暗桩便会即刻掐断那孩子的脖颈。你赌得起,他赌不起。”

越清玲动作骤然僵住,劲力尽数收敛,藏于骨血之间。

沉默在破败茶寮之中蔓延,寒凉刺骨。

良久,越清玲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沙哑,尽力压制心中的起伏波澜:“条件。”

谭华荧见她妥协,笑意更深,从袖中抽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纸,指尖轻弹,纸卷凌空翻转,越清玲伸手接住一看,纸上字迹工整,罗列着一串人名,附带简单籍贯、身份标注。皆是附近小镇之中,与揽云宗有着明暗牵连的江湖人士,或是商贾乡绅,或是闲散武人。

“我不喜欢这些人。”谭华荧语气轻佻,好似随口闲谈,“你替我除掉他们。”

越清玲垂眸看向纸面,目光冷淡:“期限。”

“每隔三日,一人。”谭华荧抬手拢了拢衣袖,神色漠然,“还有,做事不要太过干净。”

越清玲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指尖泛白:“若是不从。”

“若是不从。”谭华荧重复一遍,语气寒凉,笑意敛尽,“下次送到你手上的,便不是贴身护符了。”

“切记,此事不可告知任何人。绝云岭也好,江湖旁人也罢,但凡走漏一丝风声,你永远见不到那孩子。”

冰冷夜色穿透破败梁木,细碎月光落在越清玲苍白清冷的侧脸之上。她眉眼寒凉,静静攥紧掌中的陈旧护符,一遍又一遍摩挲粗糙的布料纹路,心绪早如雨中蛛网一般——破败又凌乱。

她颔首,声音轻得快要消融在夜风之中:“我应。”

谭华荧满意点头,身形缓缓起身,转身融入浓重黑夜,茶寮之内,仅余越清玲一人,孤身立于满地碎草枯枝之间。

夜风穿墟,寒意侵骨。

她垂眸凝视纸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墨色字迹冷硬刺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人命,也是捆绑住她的枷锁。

同一夜,梦傀山腹地村落却早已沉沉安眠。夜色只是温柔覆过茅屋檐角,并无喧嚣纷扰,只有阵阵虫鸣与不时而来的一声鸟啼。一切,都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白日的梦傀山,天光明媚通透,万里无云。暖煦的日光穿透层层枝叶,在泥土地面洒落斑驳碎金。山间清风柔和,裹挟草木清香缓缓漫过村落,空气干净清甜。这里的光阴流淌缓慢而温柔。

巨石断路一事尘埃落定之后,村落长久归于静谧安稳。山间炊烟晨起袅袅,乡民恪守四时节律,春耕秋收,昼作夜息,守着最原始质朴的生存法则。李浪也并未急于离去,闲时游走山野,观察此地风土人情。

今日午后,暖阳正好。李浪在山中缓步而行,途中偶遇村落中的一群稚童。孩童衣衫粗陋,布料磨损发白,但他们正忘我的追逐嬉闹,笑声清亮纯粹,回荡在空旷山野。

李浪驻足旁观片刻后上前轻声问询,他弯腰俯身,语气温柔耐心,询问孩童姓名,又问可否书写自己的名字。孩童们纷纷摇头,眼眸澄澈懵懂,言语直白质朴。他们说听闻山下城镇设有学堂,有先生教书、笔墨纸砚俱全,可山路途艰险、群山阻隔,山下学堂遥远不可及,贫寒人家无力远赴,生来便错失读书机缘。

孩童的话语,令李浪心生感慨。此地物资极度匮乏,世人眼中寻常的笔墨纸砚、典籍书卷,在此处皆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更无规整雅致的学堂可供孩童求学。他转身寻至明一处,彼时明一正整理物资,近日他常跟着村民学习日常劳作本事。

树荫斑驳,清风悄无声息掠过枝叶,二人并肩而立,脚下落满细碎光影。

“方才我在撞见一群孩童。”李浪回想着那群追逐嬉闹的身影,语气温和平淡,“生在此山,终生闭塞,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山下学堂遥遥无期,这群孩子,生来便困在蒙昧之中。”

明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光沉静:“你想留在此地,教他们识字?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李浪颔首,坦然直言:“并非临时起意。我常年游走荒山野岭,走过无数这般闭塞村落,每遇贫苦稚童,便停留一段时日,粗浅启蒙。待孩童学有所成,我便挑选一位聪慧沉稳、年岁稍长的,留下一册初级识字教材,让学识在此地自行传续。”

“早前我遇险,你出手相救。当时我那只古朴木书箱,你应当还有印象。”李浪轻笑一声,语气清淡,“木箱之中,没有金银财宝,皆是我亲手誊抄刻印的初级识字课本。”

明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神色柔和几分,语气笃定:“此事为善,我支持你。”

李浪微微一怔,转而又一笑,说到:“多谢。”

“此地乡民淳朴,人心纯粹。”明一则继续说到,“我来帮你。村中之人,我近日皆有熟识,我去传话联络,说服众人,筹备授课所需之物。”

李浪闻言,缓缓点头。二人无需过多客套,心意已然相通。片刻之后,明一便动身奔走村落,他挨个走访,耐心告知乡民李浪授课的心意。乡民素来质朴感恩,又听闻能让孩童读书识字,无一拒绝,纷纷主动出力,齐心协力筹备授课事宜。待到商议妥当,明一折返回来寻上李浪。

“山中条件简陋,我们简单搭个棚子吧。趁日头尚高,我们尽快完成。”

李浪闻言一笑,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劳作的人群之中。

村中地势开阔处,有一片平整空地,此处避风挡潮,是村中最为合适的授课之地。天光澄澈柔和,金灿灿的暖阳遍洒空地,暖意融融。明一与李浪并肩劳作,乡民围在一旁分工协作。明一气力沉稳,单手便能扛起粗壮原木,钉立立柱;李浪虽是读书人,但却没有文人腐气,而是俯身铺叠茅草,手法规整密实。

不过一两个个时辰,一座简陋茅草棚便已然成型。棚顶铺着厚实干燥的茅草,四围立着粗糙原木立柱,构造简单质朴,虽算不上规整学堂,却能遮挡烈阳、隔绝风雨,为孩童圈出一方安稳的求学小天地。

茅草棚落成之后,二人又随同村民一同制作数十方小巧沙盘。乡民取来平整厚实的木板,边框捆扎细木加固,明一则蹲身俯身,细细筛选沙土,剔除碎石硬块,保证沙质细腻干爽,不伤孩童稚嫩指尖。李浪站在一旁,将做好的沙盘整齐排布在棚下,间距匀称,方便孩童落座学习。劳作间隙,二人靠在木柱旁短暂歇息,肩头皆沾草屑,手指覆着泥沙,褪去了所有身份隔阂,只剩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你倒是熟练。”李浪抬手掸去指缝细沙,侧头看向明一,眉眼弯起,带着几分随性打趣的笑意,“可以可以,你以前只会摘些果子,跟个野人一样,现在不错。”

明一望着棚下整齐的沙盘,神色淡然:“近日来,和这些村民学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学的这么快,莫非你想当村长不成?”李浪背靠木柱,语气闲散通透,带着朋友间的戏谑调侃。

明一拍了拍手掌,打落手上泥沙,舒心一笑:“我从前总觉凡尘繁琐,人心芜杂,故而刻意疏远,冷眼旁观。如今才知,疏离是隔阂,平视方见本心。”

众人努力终见成效。

棚下静谧有序,孩童们也此时齐聚,纷纷端正跪坐于沙盘前,上身前倾,神情专注虔诚,眼眸干净纯粹。李浪静立于草棚中央,手持毛笔,竖了一块模板,上面铺上纸,开始书写,笔画工整舒缓,一笔一画,耐心细致地描摹基础文字,字字通俗,简单易懂。学子们则纷纷在沙盘上有样学样。

明一静立于茅草棚侧后方,靠在原木立柱旁,不靠前,不打扰,默默旁观棚下这一幕温润安然的景象。

日光缓慢推移,草棚影子渐渐拉长。明一胸腔那缕清淡内敛的愉悦,始终安稳绵长。这欢喜不露眉眼,不现波澜,是他亲眼看见人间笨拙向善、凡人求知向上的释然,也是遇见知己、并肩行善的安稳。

明一垂眸,目光落于脚下黄沙,眼底沉静如水,心底思绪绵长。他余光轻轻扫过专心致志的李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看见了某样东西正在这村落中茁壮成长。

第四幕夜染鲜血,鬼惑人间

夜色如浸墨,无月无星。

清源镇边缘坐落着一间朴素民宅,屋舍低矮,院落整洁,篱笆围着一方小小菜园,几株青菜在夜色里静静舒展。窗棂透出暖黄灯火,微弱却安稳,将屋内暖意牢牢锁住。屋内人声轻柔,烟火温软,是寻常人家最平淡安稳的天伦光景。

此户男主人名为温叙,曾是揽云宗内门弟子。此前为宗门征战,他身受重创,经脉受损,修为大跌,再难修行。揽云宗念其往日有功、征战负伤,待他极为体恤照顾,不仅发放终身俸禄,还为他在清源镇置办宅院,允他带妻带子远离宗门纷争,安居静养。他早已褪去宗门身份,无心江湖杀伐,只求守着妻儿,平淡终老。夜色沉沉,屋内却暖意融融。夫妻二人围坐矮桌,幼子坐在膝间,手上攥着一只崭新的小木马。木马打磨光滑,纹路质朴,边角圆润无刺,是温叙亲自选取上好木料,又亲自雕琢而成的玩具。

孩童笑声清脆软糯,在寂静夜里格外透亮。女人温柔替孩子拢好衣襟,眉眼温婉柔和;男人侧身陪伴,轻敲木马,逗弄稚子。一盏灯火,一家三口,人间寻常圆满,不过如是。

轰——

一声闷响骤然撕破静谧。老旧木门瞬间被一股阴冷劲风撞碎,木屑纷飞,寒气蛮横灌入屋内,瞬间吹散一室暖意。灯火剧烈摇晃,光影乱颤,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可怖。

素色身影立在破门风口,衣袂不动,周身寒凉死寂。

越清玲。

她青丝毫无束缚垂落肩头,面容清冷惨白,不见一丝血色,一双眸子死寂沉沉,像封冻万年、毫无波澜的寒潭。夜风穿过破碎门框,拂动她单薄衣料,衣摆轻扫过满地木屑,却吹不散她身上那股沉沉死气。

屋内三人骤然僵住。孩童笑声戛然而止,怔怔望着门口白衣女子;女人下意识抱紧怀中幼子,浑身颤栗;温叙神色骤变,起身欲挡在妻儿身前,掌心本能凝起微薄内力。

他修为浅薄,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如蝼蚁撼山。

越清玲未曾开口,一言不发。她脚步轻缓,踏过满地碎木,身形飘忽而冷冽,转瞬便至桌前。寒气随她近身,压迫得屋内空气凝滞。

温叙喉间低吼,正要出声质问,下一瞬,一只冰凉素白的手掌默然印在他心口。

无声震脉,内力透体。

温叙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胸膛骨骼寸寸碎裂,心口经脉尽数崩断。他低头望向胸前那只苍白手掌,眼中残留着错愕与不舍,目光艰难掠过妻儿,身体直直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在地,再无动静。

鲜血缓缓漫过木质地板,腥甜气息骤然弥漫。

“夫君!”

女人凄厉哭喊出声,她全然不顾生死,猛地张开双臂,死死将几岁大的孩子护在身后。身躯单薄,却竭力组成一道屏障,泪水混杂惊恐滚落,声音颤抖破碎:“你是谁……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还太小……”

孩童紧紧环抱母亲,吓得浑身发抖,细小哭声呜咽压抑,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惊恐望向眼前白衣女人。

这一幕,狠狠撞进越清玲死寂的心底,猝不及防撬开她层层冰封的防线。

暖光摇曳,稚童软糯,护子的母亲、竭力守护家人的父亲。眼前这一幕阖家温存,与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诡异重叠。她清楚知晓,眼前这名男子并非恶人,只是负伤隐退、渴望安稳度日的可怜人,且揽云宗向来善待于他,此人纯粹是无错无辜、被无端选定的棋子。

心口死寂的冻土之下,骤然翻涌一阵尖锐酸痛,刺进了她的心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悲悯、愧疚、共情、厌恶,无数情绪在胸腔里撕扯冲撞,几乎要冲破她刻意维持的冰冷假面。

她眸光剧烈微颤,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掠过一瞬汹涌又隐晦的不忍。她甚至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心底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可否收手,可否放过这无辜一家人。

可下一刻,谭华荧那张淡漠阴柔的脸骤然浮现,冰冷警告在脑海中无情回响——下次送到你手上的,便不是贴身护符。同时浮现的,还有幼子熟睡时无辜柔软的眉眼,那是她唯一的软肋,是她全部的枷锁。

软肋被死死攥住,身不由己,进退皆罪。她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早已没有心软的资格。一念仁慈,便是至亲之人万劫不复。

怜悯被她强行掐灭,心底那点残存的人性温柔,被她亲手、残忍地彻底冰封。那一丝微弱的悸动,最终还是被沉沉死寂覆压掩埋。她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黑暗,不留分毫破绽。

越清玲垂眸,面色重新归于冰冷漠然。她突然出手,精准扣住女人纤细脖颈。力道沉静狠绝,不带半分迟疑。

女人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护着孩子的手臂缓缓松弛,失去了最后一丝气息,她甚至没能回头看孩子最后一眼。

偌大屋舍,只剩孩童破碎嘶哑的哭声,在死寂夜里回荡,凄楚骇人。

越清玲收回手,指尖微微滴落那无辜的血液,手指微微僵硬发颤,那是情绪极致压抑后的生理颤动。她刻意避开地上两具尸体,刻意不去看那个瘫坐在血泊边缘、瑟瑟发抖的孩童,不敢再多停留一瞬,生怕自己压抑的情绪彻底失控。白衣掠动,身姿轻飘飘踏出破门,转瞬消融在浓稠黑夜之中,不留一丝痕迹,只留满室血腥,一地悲凉。

夜风灌入屋内,吹得灯火忽明忽暗,血腥味道漫遍整座院落。

片刻之后,一道浑身裹在黑布中的人影,悄无声息自院墙翻落。此人步伐轻盈,气息隐匿,周身无半分杀意,反倒透着诡异阴冷。他缓步走向在血泊里的孩童,幼童哭声嘶哑,眼泪糊满脸颊,浑身颤抖不止。

黑衣人单膝下蹲,不露眉眼,指尖捏住孩童下颌,强行掰开他紧抿的小嘴,将一粒漆黑圆润的药丸丢入孩童喉间。药丸入口即化,药性冰凉刺骨,顺着喉咙滑入体内。

不过数息,孩童嘶哑的哭声渐渐微弱。

他不再颤抖,不再落泪,方才还盛满恐惧的眼眸,一点点褪去光亮,变得空洞呆滞,茫然直视前方,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黑衣人确认药效发作,起身默然离去,来去无痕。

深夜孤宅,一盏残灯,一地鲜血,一个呆傻幼童。

寂静,阴森,宛如鬼域。

翌日天光破晓,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周围。

清晨有人路过温家宅院,窥见破门残木、满地猩红,凄厉惊叫瞬间响彻小镇。惨案飞快传开,流言如同野草疯长,恐慌情绪席卷整座清源镇。死者身份很快被查实,温叙旧属揽云宗一脉,揽云宗暗探将此事即刻快马传报,送入山门。

揽云宗主殿凌云殿肃穆沉冷,殿内烛火长明,跳动的火光映着冰冷梁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却压不散沉沉凝滞的压抑感。黑云压顶般的气氛笼罩整座大殿,殿门紧闭,隔绝外界风声,唯有烛火噼啪细响,衬得周遭死寂无声。

成云子端坐高位玉座之上,玉冠规整束起雪白长发,素白道袍褶皱平整,苍老眉眼覆着一层厚重寒霜,眼底晦暗无光,压抑着翻涌的怒火与疲惫,周身萦绕大宗宗师的威严气场。

殿内五位长老也是神色凝重,无人随意开口。有人垂眸沉思,有人蹙眉打量案上卷宗,有人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上扳指,沉重的气氛压得众人呼吸放缓,连气息都刻意放轻,不敢打破大殿的死寂。

死寂之中,谭华荧率先出列。他素色衣袍紧绷,眉眼间无半分笑意,唇角平直紧抿,面色冷冽铁青。那双素来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覆满寒雾,怒意直白翻涌,周身气场沉肃冰冷。他上前半步,拱手躬身,语气沉如寒铁,裹挟着压抑的怒火:“清源镇一案,手段卑劣狠戾,行凶之人毫无底线。死者温叙,曾为我宗内门弟子,征战负伤,经脉尽损。我宗怜其苦楚,常年体恤照拂。可如此无辜之人,竟遭如此横祸,夫妻惨死,只留一个弱小孤儿,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此案若不能彻查到底、捉拿真凶、给世人一个交代,我揽云宗颜面何存?门下弟子何以安心?长此以往,天下人皆会认定我揽云宗孱弱无能,连负伤退隐的旧部都护不住!”

连根子站在人群左侧,浑浊眼眸反复打量卷宗,手指轻轻摩挲纸页边缘,沉吟片刻,缓慢点头附和:“华荧真人所言极是。此案绝非寻常江湖仇杀,行凶手法干净阴冷,下手干脆利落,不留多余痕迹,绝非山野散匪、市井莽夫所能做到,行凶者必定修为高深,且蓄意谋划已久。”

唐安云站了出来:“卷宗之上写明,死者无兵刃划伤,皆被内力震碎脏腑而亡,手法极简、干净冷冽,不带一丝多余动作,是顶尖强者的杀伐手段。行凶者修为极高。然而,以温叙的经历和人际,他不应该有此大敌,此事殊为可疑”

欧阳炼此刻也收敛了一身玩世不恭的习气。他斜靠立柱,单手揣于衣襟,目光淡漠扫过案宗,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嗤讽:“杀人不取财,阖家皆屠戮,唯独留下一个稚童。行事诡异,目的性极强,若不是私人仇怨,便是有人刻意造势,拿无辜性命做棋子。”

洛清仪安静伫立,秀气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悲悯不忍:“案中留有一名活口,是温叙年幼的儿子,只是听说已经呆傻,可能是被惨状惊吓,灵识涣散。我丹药房存有安神定魂的珍稀药材,药性温和,不伤幼体。我愿一试医治孩童,或许能唤醒他的记忆,问出行凶者样貌,为查案留存线索。”

成云子目光扫过众人,苍老嗓音低沉威严:“安云、炼阳真人。”

“弟子在。”二人同步出列。

“你二人下山彻查此案,寻线索,追踪迹,务必捉拿真凶。”成云子指尖轻叩座椅扶手,语气含着震怒,“近期宗门多事,暗流涌动,不可再生祸端。”

“遵命。”

二人领命下山,快马加鞭赶往清源镇,很快寻到那名孩童,小心翼翼将其带回揽云宗丹房。丹房之内药香浓郁,暖炉恒温,氤氲的药气包裹着整间屋子。洛清仪取出丹房珍藏的安神定魂的珍惜药材,细细研磨调配,又小心翼翼的为孩子服下,药力渗入经脉,凝滞的气血缓缓流转,孩童空洞呆滞的眼眸,终于稍稍泛起一丝微弱动静。

可下一瞬,孩童骤然浑身颤抖,瞳孔骤缩,像是再次看见那夜恐怖画面,尖锐凄厉地放声大哭。

“女鬼……白衣女鬼……”

孩童哭声破碎,语无伦次,惊恐摇头,小手胡乱抓挠空气,“冷……好冷……她杀人……女鬼……”

反复呢喃,唯有二字,刻入骨髓——女鬼。

此时的小镇内外,人人惶恐,街头巷尾皆在议论此桩惨案。世人传言,鬼怪现世,夜入民宅,夺人性命。人心惶惶,暮色之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无人敢在外逗留半步。

而恐慌尚未平息,第三日深夜,又一桩命案骤然发生。

死者是一名游走城镇的药材商人,常年为揽云宗输送灵材物资。他独行夜路,倒在荒郊山道之间,心口一掌凹陷,死法与温叙一模一样。身上金银钱币、随身货物完好无损,分毫未动。

杀人不取财,刻意不留迹。

命案接连,手法统一,寒意彻骨。

揽云宗大殿再度集会,烛火摇曳,光影暗沉。成云子面色惨白无血色,威严的眼神掩不住眼底深处的震怒与疑虑。接连两桩命案,死者皆与宗门关联,手法一模一样,毫无破绽的行凶方式,像是一记记重拳,狠狠砸在揽云宗的威严之上。

“世间无鬼神。”成云子声音低沉,带着压抑怒火,“绝非鬼怪作祟,是人祸。”

谭华荧再度出列,先前的暴怒未曾消散,眉宇间寒色更重,语气缓慢冷沉,刻意加重字眼:“若为人祸,便是有人蓄意为之。此人专挑与我宗门渊源颇深之人下手,下手狠戾决绝,不留余地。其目的直白狠辣——无非是想暗中消耗我宗人脉,削弱揽云宗名望,动摇宗门根基,逼迫我宗自乱阵脚。”

他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人心思不约而同,落在一处。

纵观梦傀山能与揽云宗抗衡、且有这般顶尖修为、行事阴狠缜密之人寥寥无几。众人思绪流转,目光下意识交汇,隐晦对视,所有人的心思不约而同,落在一山之隔的绝云岭之上。无形的猜忌悄然蔓延,冰冷的矛头,骤然偏转,直直指向绝云岭。

第五幕有虎食人,三人成虎

周边连环命案的消息,连同揽云宗的揣测,也一并传入绝云岭。天风堂内,众人齐聚议事,气氛紧绷。

熊尊端坐主位黑石座椅之上,面色冷硬黝黑,粗粝眉眼间戾气翻涌,周身暴戾气息毫不掩饰。他宽厚手掌重重叩击冰冷桌面,沉闷的撞击声反复回荡在大殿之中,敲打在每一位弟子心头,震得桌案上的茶杯轻轻震颤。

“揽云宗如今一口咬定,此事出自我绝云岭之手。”熊尊声音低沉暴躁,语气含着怒意,“好一个栽赃嫁祸,龌龊手段。”

朝云芳静坐熊尊身侧,温婉眉眼间褪去往日柔和,藏着一层淡淡的忧虑与戒备。“如此惨案,时间间隔规整,行凶手法如出一辙,凶手刻意抹去所有痕迹,且专挑揽云宗无自保之力的旁系之人下手。目的性太过直白,便是刻意制造恐慌、抹黑绝云岭,挑起两宗矛盾,坐收渔翁之利。”

大殿下方,海中客缓缓开口分析利弊。

“绝非我宗所为。”海中客语气笃定,“我岭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要杀便杀明面仇敌,不会屠害寻常家眷、无辜稚童。只是,近期又有兵器交割事宜,我需核对账目、梳理物资,分身乏术,无暇兼顾外部查探。”

众人纷纷点头,大殿之内议论此起彼伏,皆言此事必有蹊跷。

唯独一侧位置,空位空荡,清冷无人。

“越护法呢?”熊尊低声发问。

朝云芳眸光微沉,轻声回道:“清玲称身体抱恙,今日不来议事。”

熊尊皱眉,虽有疑虑,却也未曾多想。越清玲素来清冷孤僻,常年闭门独处,时有称病,早已寻常。

就在此时,一道年轻身影从人群之中跨步而出,脊背挺直,神色恳切,正是高䶮。

他抱拳躬身,语气坚定,声音洪亮:“尊主,夫人,护法。如今揽云宗恶意栽赃,流言四起,我绝云岭不可坐以待毙。属下愿主动请缨,下山彻查此案,洗刷宗门污名,为诸位分忧。”

熊尊看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眼下缺人外出查探,他主动请命,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准。”熊尊沉声应下,“下山谨慎行事,探查线索,切勿冲动与人结怨。”

散殿之后,众人陆续离去,海中客独自叫住正要动身的高䶮。廊下寒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素色衣摆,他神色温和却不失严肃,抬手轻拍高䶮肩头,压低声音叮嘱。

“此次下山,切记收敛锋芒。”海中客目光沉静,字字郑重,“揽云宗此刻怒火攻心,必然密布眼线,你务必避开他们的探查视线,不可正面冲突。另外,不要执着于流言传闻,设法隐秘查验两具死者遗骨,查清真正死状、内力残留,凶手手法,才是破局关键。”

高䶮垂首抱拳,神色恭敬肃穆:“属下谨记护法叮嘱,绝不莽撞行事。”

海中客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深知两宗局势紧绷,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高䶮领命下山,这一去,便是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他小心隐匿,昼伏夜出,游走清源镇、荒郊山道两处。他避开揽云宗巡查弟子视线,暗中探听村民议论,偷偷查验死者遗留的痕迹,搜集零碎线索。温叙家中残留的阴冷气息、山道死者心口一致的掌印、无兵刃纯粹内力震杀的手法,一桩桩痕迹在他脑海中堆叠。

除此之外,他心底那道深埋已久的影子,反复浮现。

他素来留意越清玲,这两日回想起来,越发觉得不对劲。最近一段时日,越清玲常深夜无故离山;行凶的阴冷寒气、与她周身死寂气息别无二致;偶尔残留在衣袖间的淡浅血腥,从前他刻意不愿深究,此刻串联起来,令人背脊发寒。

所有细碎疑点,如同细密蛛网,死死缠绕住他的思绪,猜忌在心底疯狂生根、蔓延。

两日后高䶮折返绝云岭复命。

高䶮垂首伫立,沉默良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猜忌,沉声开口。

“尊主,属下……下山探查两日,略有所获,凶案皆为修为高深之人所为,一掌毙命,不留余地,而且.......尸身极为......极为寒冷。”他语气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猜测,但又不想让熊尊觉得自己无能,心一沉,终究还是开了口“近期....越.....越护法频繁深夜离山,行踪诡秘.........。”

话未说完,一声冰冷刺骨的怒斥猛然炸响,威压骤然扩散,殿内烛火剧烈一颤。

“放肆!”

朝云芳温婉面容彻底覆上寒霜,素来柔和的眉眼凌厉如刀,周身气场冰冷凛冽。她与越清玲自幼相伴,情同骨肉姐妹,旁人污蔑揣测越清玲,便是触碰她的逆鳞。她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眸光死死锁住高䶮,语气狠绝,毫无半分情面:“高䶮,我念你关心宗门心切,不与你计较口舌之失。但清玲品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虽然孤寂清冷,但向来不喜杀伐,绝无可能做出这般卑劣屠戮之事。”

她手腕微动,一根飞针现于指尖,杀意直白显露,字字冰冷砸在殿中:“无凭无据,随意污蔑同门、猜忌护法。若你再敢胡说一句揣测之言,挑拨离间,休怪我不顾宗门规矩,亲手杀了你。”

凛冽威压席卷周身,高䶮脊背骤然僵硬,双膝跪地,浑身发冷,喉间发紧,下意识垂首咬牙,肩膀紧绷,不敢再辩驳半句。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无人敢出声打破这份窒息的紧绷。

熊尊面色沉沉,粗粝的眉头紧紧皱起,并未开口呵斥高䶮,厚重的眼底深处,已然掠过一丝隐晦迟疑与猜忌。他素来信任越清玲,可接连的反常迹象,终究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朝云芳怒色未消,胸口微微起伏,衣袖下指甲几乎掐入皮肉,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她面上盛若烈火、厉声护友,摆出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镇住大堂内的流言,不让越清玲被无端揣测玷污名声;可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寒凉不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她比这世间任何人都了解越清玲,知晓她本性纯粹孤冷、悲悯心软,素来厌弃杀伐,绝无主动屠戮无辜的狠戾心性。可高䶮所言仿若一记重锤,压得朝云芳心口发闷。她不愿去怀疑、不敢去深究,只怕得到自己最不愿得到的答案。

没人看清,她垂下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茫然无措的晦涩暗光。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朝云芳暗中挑选两名心思缜密、行事隐蔽的死士,令其悄然下山,前往清源镇一户人家当中查看,不可惊动任何人。

可她未曾料到,这两道身手利落、行事隐蔽的死士,刚踏入清源镇外围的幽暗荒林,便被一道隐匿在浓绿树荫中的黑影悄然截住。林中无风,枝叶凝滞,虫鸣骤停,整片荒林陷入死寂的压抑之中,潮湿的腐叶气息弥漫四周,无声的杀机暗藏在斑驳树影之内。

片刻之后,两道闷响无声淹没在密林深处。

血水渗入腐土,悄无声息。

邰梦笙静立于粗壮古树之后,墨色衣袍融入黑暗,周身气息彻底隐匿,斩断这两道探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干净利落,不留破绽。确认周遭无任何痕迹残留后,他身形一晃,消融在浓稠密林夜色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线索,在此处,彻底斩断。

绝云岭内,一处清冷的幽静居所隔绝人烟,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屋内未燃烛火,暗沉漆黑,唯有一缕微弱的月光从窗缝细窄地渗入,落在冰冷光洁的青石地面上,勾勒出一道单薄孤寂的白衣人影。越清玲孤身静坐榻边,周身寒气萦绕,那一袭素白衣裳尚未更换,衣角还残留着若有若无、洗不净的淡淡血腥。

她垂着眉眼,长睫死寂低垂,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指尖微微抬起,那只曾无情扣住妇人脖颈、沾染人命的手掌,此刻正在细微颤抖。哪怕指尖干净无血,在她眼中,依旧沾满洗不掉的猩红。

那户人家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暖黄灯火、木质木马、孩童软糯的笑声、女人绝望的哭喊,还有男人倒下时那不舍又痛苦的目光。以及那位药材商人,他彼时正欣喜的赶回家中,想要与家人团聚。无辜之人的惨死,成了反复凌迟她心神的利刃。

她明明知晓他们无辜,却依旧亲手葬送数条性命。

一念之差,双手染血。

她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平安符,呆呆的看着,神若飘絮。

“我别无选择……”

她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像是在自我劝慰,又像是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空旷死寂的殿宇里,微弱的回声转瞬消散,无人听见,无人共情。

她将指尖用力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短暂压制住心底的窒息与负罪。白皙皮肉迅速陷出一道深红掐痕,触目惊心。她偏爱这种直白的痛感,起码能证明,她尚且清醒,尚且活着。

这位清冷护法的挣扎沉沦逐渐被黑夜吞噬。

窗外山风呼啸,拍打窗棂,呜咽如泣。

一道身影缓步停在这处冷寂房门外,是朝云芳。她遣散了身旁所有侍从,孤身一人立于廊下。

房门紧闭,严实不透一丝光亮,死寂沉沉,连风都难以钻入。她静立良久,手悬在门板之上,终究缓缓落下,不敢叩门。

白日大殿的怒意尚且残留在胸腔,可盛怒褪去后,只剩无尽酸涩焦灼。寒凉夜风掀起她的衣摆,她突然感觉,一丝极淡的血腥混杂着冷寂寒气飘出,直白刺入她的鼻腔,令她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惶恐交织翻涌。

理智一遍遍提醒她真相可怖,可情谊偏要让她固执死守。

“定是我想多了。”

她垂眸低声自语,嗓音轻得被风声吞没,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为越清玲开脱。

她清楚那两名死士已然下山,前路吉凶未卜。她既盼着探子查探归来,寻到旁人作案的铁证,彻底洗清越清玲的嫌疑;又隐隐惧怕真相赤裸摊开,击碎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一念祈愿,一念惶恐,两难煎熬。

殿内,越清玲似是隐约听见门外极轻的衣袂风声,单薄肩头微微一僵。她知晓是谁,却没有动弹,没有抬头。

一门之隔,咫尺天涯。

终究,朝云芳未曾打扰。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冷紧闭的木门,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消融在凄白月色之中。

风还在吹,夜还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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