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晨光漫过谷口的土墙，将血痕晒成深褐。
风卷着麦香吹过，混着淡淡的土腥气，跪在地上的八十余名俘虏缩着肩，没人敢抬头。
李不凡立在谷口的石台上，玄色衣摆沾了些尘土，神色却依旧平静。赵虎按剑站在他身侧，身后乡勇列成整齐的队列，矛尖映着日光，冷得慑人。
“抬起头来。”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俘虏们颤巍巍抬头，脸上混杂着恐惧与绝望。他们打家劫舍惯了，最清楚输了的下场——要么被斩草除根，要么被掳去做牛做马。
可李不凡的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想留在神农村的，站到左边。分田、分屋、管饭，按劳作领口粮，和本村村民一视同仁。”
“想走的，站右边。每人发五斤粗粮，现在就可以走，以后别再踏足神农村地界。”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俘虏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打输了不杀不降，还给粮放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人群里一个瘦高个汉子咬了咬牙，率先站到右边：“我……我走！”
他以为必有刁难，可乡勇当真递过来一袋粗粮，分量只多不少。汉子攥着粮袋，愣了半天，最终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站过去二十几人，都领了粮，匆匆离去。剩下的五六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全都挪到了左边。
乱世之中，有田种、有饭吃，比什么都强。何况神农村有这般神通，跟着这样的领主，总比跟着王彪颠沛流离强。
“张文，登记造册，分去各村旧址安置。”李不凡吩咐道，“老规矩，先干活，再分田。安分守己的，神农村从不亏待人。”
“是！”张文捧着册子快步上前，眼底满是佩服。
他原以为会大开杀戒立威，没想到领主用了最温和的法子。可偏偏是这法子，比砍一百颗人头还收服人心。
身旁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嫘祖缓步走了过来。她刚从田埂那边回来，素色衣袖沾了点草屑，手里还捏着几粒桑籽。方才处置俘虏的全程，她都站在不远处看着，此刻眼底带着浅淡的暖意。
“领主以仁心待民，是生民之幸。”她轻声道，“神农一脉，本就该以生养为根，杀伐只是迫不得已。”
李不凡侧头看她。晨光落在她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起，眉眼间的温柔不是柔弱，是看过千年兴衰后的悲悯。他心头微动，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比起打打杀杀，我更愿意看地里多长几斤粮，百姓多添一口饭。”
“只是这世道，手里没刀，护不住田里的粮。”
嫘祖微微颔首，指尖桑籽轻轻落入他掌心：“所以有桑田，也有藤甲；有炊烟，也有刀兵。领主掌刀兵，我守桑田，便都护得住。”
掌心的桑籽带着她指尖的微凉，李不凡握紧了些，只觉沉甸甸的。
他忽然懂了所谓羁绊，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我守桑田”，是两人并肩站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往前扛风雨，一个在后守烟火。
当天下午，接收三村领地的队伍就出发了。
黑石村、柳树村、马家坳本就离得不远，王彪等人仓皇逃窜，村里只剩老弱妇孺和残垣断壁。乡勇队过去一清点，三村加起来竟还有两百多口人，见了神农村的队伍，起初惶恐，后来听说分田管饭，全都喜出望外。
地盘一下子扩了三倍，灵田从百亩猛增到三百亩，桑园也顺势拓展到两百亩。更可喜的是，黑石村后山有一处天然泉眼，引水过来刚好能灌溉整片坡地。
嫘祖带着十几个心灵手巧的妇人，在桑园旁建起了养蚕房。
土坯墙、木架子，一层层竹匾摆得整整齐齐。第一批蚕种在丰收光环下催熟，不过半日便破卵而出，密密麻麻的幼蚕趴在桑叶上，沙沙的啃食声听得人心里安稳。
“桑叶要鲜，匾要透气，眠期莫要翻动。”嫘祖手把手教着妇人，声音温和，“再过七日便可结茧，缫丝之后，就能织第一批布了。”
妇人们围在她身边，眼里满是敬畏与好奇。她们从前只听过嫘祖造丝的传说，哪敢想有朝一日能跟着始祖本人学养蚕。
一个老妇人摸着竹匾，红了眼眶：“以前总听老人说，嫘祖娘娘教咱们穿衣吃饭……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着真的。”
周围的人也跟着红了眼。乱世流离，朝不保夕，可在这里，有田种、有蚕养，还有上古始祖亲手教他们谋生。
这哪里是避难的村子，这是梦里才有的日子。
暮色西沉时，李不凡沿着田埂往桑园走。
三百亩良田在晚风里翻着金浪，新翻的土地上已经播下了麦种，再过两天就能出苗。桑园里亮着点点灯火，养蚕房的窗纸上映出忙碌的人影，偶尔传来妇人的说笑声，混着桑叶的清香，飘得很远。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一缕缕汇入暮色里。
不过数日工夫，这片荒山就有了人间烟火气。
他走到养蚕房外，看见嫘祖正举着一盏油灯，低头查看匾里的蚕。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影，神情专注又温柔。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隔着窗棂笑了笑：“领主来了？第一批蚕长势极好，七日结茧，十日便可出丝。”
“辛苦始祖了。”李不凡迈步进去，屋里暖融融的，满是桑叶的清甜，“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守着。”
“亲手养出来的第一批丝，才好测品质。”嫘祖放下油灯，指尖轻轻拂过蚕匾，“往后要通商、要做防具、要赏军民，桑蚕是根基，马虎不得。”
她说着，抬眼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轻声道：“你看，才几天，就有这么多人家了。等再过些日子，田更肥，桑更茂，织坊建起来，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才算真正的安居乐业。”
李不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点点灯火散在山谷间，像落在人间的星。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的漫天烽火，想起遍地饿殍、千里无人烟的惨状。两相对比，眼前的烟火气竟烫得他眼眶微热。
“会的。”他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不止这山谷。以后会有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更多的灯火。”
“我会让所有人，都不用再怕异族，不用再怕挨饿。”
嫘祖回眸看他。
少年站在灯火里，眉眼还带着少年气，可眼神里的坚定，却像扎根大地的树，沉稳得让人安心。她心底微动，轻轻点头：“我信领主。”
四目相对，窗外晚风穿林，屋内蚕叶沙沙。
没有多余的话，可那份并肩向前的默契，却比任何言语都深。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领主！始祖！山外探到消息了！”
“王彪逃出去之后，没敢回村，带着残部往北投了兽人部落。而且……我们在三村旧址发现了魔族密探的信物，和上次在校外碰到的一模一样。”
“还有，北边的兽人部落，最近调动频繁，看样子，是要往南边来。”
屋里的暖意瞬间散了几分。
李不凡眸色一沉，和嫘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果然。
魔族的手，已经伸到周边了。上次挑唆三村联军只是试探，接下来，恐怕就是兽人主力了。
“知道了。”李不凡语气平静，“加派斥候，往北再探三十里。传令下去，明日起加固城防，桑园外围补种荆棘藤墙。”
“还有，加速催熟第一批粮食与蚕丝。”
“兽潮要来，我们正好，拿他们磨磨刀。”
斥候领命退下。
养蚕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灯火轻轻摇曳。
嫘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山雨欲来了。”
李不凡点头，目光却落在远处成片的灯火上，语气沉稳：“那就让他们看看，神农之地，不是谁都能闯的。”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几片桑叶，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大战将至，可只要身旁有人并肩，脚下有沃土万顷，便没什么可惧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