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斌站在南京市鼓楼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看着墙上那块“岐黄阁健康咨询有限公司”的新招牌，油漆还没彻底干透，隐约能闻到一股化学气味。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本烫金聘书，嘴角微微动了动。
三周前，他刚从看守所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部旧手机和一张身份证。岐黄阁被查封，患者被协会的人分流，连房东都打电话来催着解约。那时候杨斌没急着去找人诉苦，也没想着马上把门面重新开起来。
他先做了一件事。
报名。
执业兽医师资格证考试，报名截止日期还剩最后两天。杨斌在网吧里填完报名表，然后去隔壁的旧书市场买了一堆教材。那些书摞起来有半人高，有些页面已经泛黄，但内容没变。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教材过了一遍，发现现代兽医学的基础逻辑并不复杂，只是体系不同。中医讲辨证，西医讲诊断，两者在本质上都是对生物体异常的识别和干预。
杨斌没打算在兽医学上跟科班出身的医生拼考试分数，他要的是那张证背后的法律资格。
他用了两周时间，白天看书，晚上写论文。
论文的主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把传统经络调理的方法用在宠物康复上，选了几类常见的犬科关节病和术后恢复案例，整理出一套完整的调理方案。论文里没有故弄玄虚的术语，全是具体的操作步骤和观察指标。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杨斌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他缺一个发表渠道，也缺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标签。
光靠手艺，在这个行业里站不住脚。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第二天，他拨通了苏婉清的电话。
苏婉清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南京中医药大学退休教授陈德厚，在业内做中医基础理论研究做了四十年，发表过不少论文，也带过几届研究生。苏婉清的父亲跟陈教授有些交情，但不算太深，她只能帮忙牵个线。
见面的地点在陈教授家里。
客厅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陈德厚穿着件深灰色的旧衬衫，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很清亮。
他看了杨斌一眼，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你那个论文，带了吗？”
杨斌把打印好的稿子递过去。
陈德厚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中间停下来两次，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继续往后翻。
杨斌没催，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陈德厚摘下眼镜，把论文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他：“你这个经络对应的穴位定位，跟标准图谱不一样，你自己改的？”
“改过。”杨斌说，“标准图谱是按人体尺寸比例定出来的，宠物骨骼结构和肌肉走向不同，穴位位置不能直接套用。我根据六十多例临床观察重新做了定位，误差控制在三毫米以内。”
陈德厚没接话，拿起笔又翻回前面几页，在其中一个穴位图上画了个圈。
“这个位置，你做过多少例？”
“二十七例。”杨斌说，“术后恢复时间平均缩短了四天，关节活动度改善明显。”
陈德厚放下笔，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这个论文，我帮你推荐到《江苏中医》的兽医专刊。”陈德厚说，“但有个条件。”
杨斌看着他。
“院里有个传统医学顾问的岗位，空缺两年了，没人愿意接。”陈德厚笑了一下，“不是活儿不好，是干这行的人少。你把这个位置接了，不用坐班，每季度来开一次会，有课题的时候出个方案就行。”
杨斌没有犹豫，当场点了头。
聘书拿到手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不是累，是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第三件事，他做得更隐蔽。
协会会长和刘建国的违法证据，不是一天能收集完的。杨斌花了不少时间翻找以前的病历记录，转院记录，还有那些被协会压下来的投诉函。他找到几个曾经被刘建国治出问题的宠物主人，对方愿意作证，但要求匿名。
杨斌把材料整理成三份，一份关于非法医疗事故的处理记录，一份关于虚假宣传的广告合同和收款凭证，还有一份是敲诈勒索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他把这些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通过快递寄到了省纪检部门的信访信箱。
寄出快递的那个下午，杨斌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三周后，岐黄阁重新开业。
招牌换了，名字也换了，“岐黄阁健康咨询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店面重新装修过，面积不大，但分区清晰，诊室、药房、康复区各占一角。
开业当天，陈德厚托人送来了一副字，写的是“古法新用”四个字。
杨斌没搞什么开业仪式，甚至连花篮都没放。
但客户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他打了广告，而是因为那篇论文在《江苏中医》兽医专刊上发表了。省内几家宠物医院的主治医生看到论文后，有人打电话来问，有人直接带着病例找上门。
杨斌的第一批客户，就是这些同行介绍来的。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杨斌预想的快。一周之内，他接诊了三十多例宠物，其中有一半是别的医院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包括一条患有严重髋关节发育不良的金毛，术后恢复期出现组织粘连，杨斌用经络调理配合中药外敷，两周后狗狗的行走能力明显改善。
主人当场红了眼眶，非要给杨斌送锦旗。
杨斌没收，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传统医学和现代兽医学结合的结果。
这句话被在场的一个宠物博主拍了下来，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当天晚上，杨斌的手机差点被打爆。
媒体开始跟进报道，题目大同小异，核心都围绕“传统医学创新”和“宠物健康领域的新突破”。有记者挖出了杨斌之前的经历，岐黄阁被查封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但这次舆论风向完全变了。
省纪检部门那边，很快有了动作。
协会会长和刘建国被立案调查的消息是苏婉清打电话告诉杨斌的。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很平，但杨斌听出来她松了口气。
“你那个信封，寄得挺聪明的。”苏婉清说。
杨斌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他站在诊室窗口，看着外面那条街。岐黄阁的门前排着队，六七个人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猫或者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杨斌转身走回诊室，戴上手套，打开病历夹。
隔壁桌上放着一本新买的《动物解剖学》，书页里夹着他写的笔记，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婉清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老教授那边说，中医药大学下周有个研讨会，想请你去做个报告。”
杨斌没回这条消息，但他把那张纸条夹进了书里。
他现在不缺客户，不缺口碑，也不缺身份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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