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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Chapter 3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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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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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昕没回头。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翻卷起来,猎猎作响。他站在垛口前,像一尊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吕不知以为他没听见,久到吕不知的腿开始发软,嗓子开始发干,嘴唇粘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年。”

郭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吕不知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半年。至少半年。”

郭昕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眉骨上的那道旧箭疤,照着他深陷的眼窝。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像两簇快要熄灭却还在烧的火。他看着吕不知,目光从吕不知的脸上移到吕不知的手上,移到吕不知膝盖上磨破的裤子,移到吕不知脚上那双走烂的鞋。

吕不知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货物,被人拆开来看,掂量斤两。

“你懂屯田?”

郭昕问。

“懂一点。”吕不知说,又赶紧补了一句,“在老家的时候,跟着村里老人学过。”

“你老家哪的?”

“陇右。”吕不知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他根本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哪的人,可他必须说一个地方,一个离西域不远不近、不容易被拆穿的地方。

郭昕盯着他,没说话。

吕不知感觉自己后背在冒汗,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痒痒的,可他一动不敢动。

“明天。”郭昕说,“你明天去看看城外的坎儿井。”

吕不知愣住了。

“看了再说。”郭昕说完,转身走下城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吕不知的心上。

吕不知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他忽然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第二天一早,吕不知被一个老兵带到了城外的戈壁滩上。

那老兵姓赵,不知道叫什么,下巴上全是胡茬,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疤,说话时脸上的疤会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爬。他走起路来右腿有点跛,但脚步很快,吕不知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是昨天那个新来的?”赵老栓头也不回,声音瓮声瓮气的。

“嗯。”

“逃兵?”

“不是逃兵,是……”

“行了行了,老子不管你是不是逃兵。”赵老栓摆了摆手,“将军让老子带你来看坎儿井,老子就带你看,看完了你自己去跟将军说。别跟老子套近乎。”

吕不知闭嘴了。

他们走了一刻钟,来到一片戈壁滩上。地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圆形的土堆,像坟包,密密麻麻的,沿着一条线往远处延伸。土堆旁边有竖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有的石板已经裂了,有的干脆不见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赵老栓走到一口井边,掀开一块石板,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

“看看吧。”他说,“这就是咱们的坎儿井。”

吕不知蹲下来,往井口里看。井很深,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淤泥的腥味,混着死水发馊的气味。他伸手摸了摸井壁,手上沾了一层滑腻腻的苔藓,还有泥浆。

“这口井还能用吗?”吕不知问。

“能用个屁。”赵老栓往地上啐了一口,“早年还能出水,这两年水越来越小,现在一天到晚也就够浇几亩地。城里的菜都快种不出来了,光靠雪山融水,根本不够。”

吕不知站起来,沿着坎儿井的走向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回忆。他脑子里闪过一幅幅画面——考古课本上的坎儿井结构图,剖面图,竖井的间距,暗渠的坡度,出水口的走向。那些图他曾经在课堂上画过无数遍,背过无数遍,现在一张一张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像印在脑子里。

他走到一个坍塌的土堆前,蹲下来,用手扒开几块碎土,露出下面的暗渠。暗渠的壁面已经塌了,淤泥堵死了整个通道,水根本过不去。他用手比了比,估算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条渠堵了多久了?”

“谁知道呢。”赵老栓说,“反正我来的时候就堵了,没人管,也没人修。”

“为什么没人修?”

“修了有什么用?”赵老栓白了他一眼,“就这几个人,饭都吃不饱,谁有力气挖井?”

吕不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沿着坎儿井的走向,走了一整条线,从竖井到暗渠,从出水口到蓄水池,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在丈量土地的人。赵老栓跟在后面,一开始还催他,后来看他不说话,也就不催了,干脆蹲在路边,掏出烟袋锅子,抽起来。

吕不知走完最后一口井,回到赵老栓面前,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你看,”他说,指着地上的线条,“坎儿井是这样走的,竖井每隔一段挖一个,用来通风和清淤,暗渠从地下穿过,坡度要刚刚好,太陡了水会冲坏渠壁,太缓了水流不动。”

赵老栓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图,没说话。

“现在的问题,”吕不知继续说,“是竖井堵塞,暗渠坍塌,淤泥把水道堵死了。只要把淤泥清出来,把坍塌的渠壁重新加固,水就能重新流过来。”

“清淤?”赵老栓吸了一口烟,喷出来,“你知道那得挖多久吗?”

“一个月。”

“一个月?”

“我带着人挖,一个月,至少能通三条主渠。”

赵老栓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一个人,带着十几个饿得半死的兵,一个月,挖通三条渠?”

“嗯。”

“你凭什么?”

吕不知想了想,说:“凭我懂这个。”

赵老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揣进怀里,站起来,说:“行,老子陪你疯。”

当天下午,赵老栓从守城的老兵里挑了十几个还能动的,带着吕不知去坎儿井。那些老兵岁数都不小了,满脸褶子,手上有老茧,但眼神里没光,像一群被抽干了力气的人。他们看着吕不知,眼神里带着怀疑,带着冷漠,甚至带着一点敌意——一个逃兵,凭什么来指挥他们?

吕不知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把铁锹,跳进了第一口竖井。

井里的淤泥没到膝盖,又臭又冷,踩下去像踩在浆糊里。他弯下腰,一锹一锹地把淤泥铲进桶里,让上面的人拉上去。头几下他还有点生疏,铁锹在手里不太听话,铲不了多少就累得喘气。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一锹下去,一铲上来,动作连贯起来,像一台机器。

井上的人看着他,面面相觑。

赵老栓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回头骂了一句:“看什么看?下去挖!”

十几个人陆续跳进井里,一人占一段,开始清淤。

第一天,他们挖了三口竖井,挖出来的淤泥堆在井口,像一座小坟。吕不知的手上全是血泡,破了,泡在泥水里,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没说话,继续挖。

第二天,他让人用木板加固了坍塌的暗渠壁,把碎土一块一块搬出来,重新砌好。他的手指被石板夹了一下,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黑紫黑紫的,他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干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城,天黑才回来,一天只在中午歇一次,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吕不知的手上全是血泡,破了一层又长一层,最后结成了硬硬的茧,摸上去像砂纸。他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晚上躺在营房里,整个人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在疼。

可他没停。

他不敢停。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水源解决了,粮食问题还摆在那里。粮食解决了,吐蕃人还会来。吐蕃人来了,城墙还要加固,兵器还要修缮,人心还要聚拢。他有一千件事要做,一万件事要做,而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他必须让这座城活下去。

一个月后,坎儿井通了。

那天上午,吕不知站在最后一段暗渠的出口处,看着浑浊的水从渠口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像小孩撒尿,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哗”地一声,水冲了出来,带着泥沙和碎草,淌进干涸的蓄水池里。

水声很大,在戈壁滩上回荡,像有人在哭。

站在渠边的老兵们,先是愣住,然后有人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混着鼻涕和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赵老栓站在渠边,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伸手到水里,掬了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吕不知,说了一句:“小子,有两下子。”

吕不知蹲在渠沿上,看着水流,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哭的老兵,满手都是血泡,血泡破了,结成了痂,新的水又泡开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疼得直抽气。

可他心里想的是——

这只是一座孤城活下去的第一步。

水能救急,但救不了命。

粮食,药材,兵器,城墙,人心,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点一点地抠出来,像从沙子里筛金子,一粒一粒地筛,筛到死为止。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渠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那些老兵还在哭,有个人跪在地上,头磕在沙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念经,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吕不知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龟兹城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旗子上写着“唐”字,已经褪色了,但还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敢告诉郭昕,吐蕃人会在四十多年后攻破这座城,所有人都会死,一个不剩。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只能告诉自己,能多撑一天,就多撑一天,能多救一个人,就多救一个人。至于结果,他不敢想,也不想想。

“吕不知。”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郭昕站在渠边,刚来不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挂着那块铜符,站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吕不知走过去,站在郭昕面前,手上还沾着泥,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是,狼狈得像刚从淤泥里爬出来。

郭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吕不知的脸上移到吕不知的手上,看着那些血泡和结痂,看着那些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看着那些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

然后,郭昕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跟我来。”

吕不知愣了一下,跟着郭昕往城里走。

郭昕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吕不知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膝盖疼得厉害,走路时不敢伸直。他们穿过城门,穿过集市,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走进都护府内堂。

内堂里很安静,只有郭昕和他两个人。

桌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很大,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用朱砂标着一些地名,有些已经划掉了,有些还留着。吕不知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安西四镇的地图,龟兹、于阗、疏勒、焉耆,四座城,像四颗棋子,散落在天山南麓的戈壁里。

地图上还画着吐蕃的兵力分布,用黑笔标着,箭头指着一个方向,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爬。

郭昕指着地图,没有看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说东边出事了,可你知道吐蕃人正在往哪里集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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