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人正在往于阗方向集结。”
吕不知盯着地图上那些黑箭头，手指在羊皮边缘来回摩挲。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把考古课上记的那些东西往外翻——吐蕃打安西，第一波围的是于阗，围了三年，没打下来，然后转打疏勒。
那是史书上的话。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同一张地图，那些字突然活了。
郭昕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桌边，手指按在龟兹的位置上，等。
“于阗。”吕不知说，声音有点干，“吐蕃人……想先打于阗。”
郭昕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图上，又移回来。
“你见过吐蕃人打仗？”郭昕问。
吕不知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去于阗？”
吕不知张了张嘴，卡住了。
他总不能说，我在博物馆看过你们安西四镇陷落的时间线，于阗是第一个丢的，郭昕你守了四十二年，最后死在龟兹城头。他不能这么说，说了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当成吐蕃派来的奸细，当场砍了。
“我……猜的。”他说，声音越来越小，“于阗在西边，离吐蕃最近，要是他们想打龟兹，得先拔掉于阗这颗钉子，不然粮道会被抄。”
郭昕看着他，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吐蕃人也是这么想的。”郭昕把地图卷起来，“探马三天前回来的消息，于阗外面已经发现有吐蕃斥候了。”
吕不知松了口气，但郭昕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
“可是铁器不够。”
郭昕把地图放进木匣里，转过身看着他，“城中能用的铁，全打成箭头了，连锅都熔了不少。要是吐蕃人真的围过来，我们连修刀剑的铁都没有。”
吕不知沉默了。
他知道铁器在西域有多贵。唐代的西域铁矿本来就少，中原的商路一断，铁比黄金还贵。一把横刀在长安卖三贯钱，在龟兹能卖到十贯，还不一定有人卖。
“安九郎回来了。”郭昕说，“他今天下午到的，带了一批货。”
吕不知愣了一下，才想起安九郎是谁——龟兹城里最大的粟特商人，祖上三代跑丝路，从撒马尔罕到长安，来回走了一百多年。
“他带了一批铁锅和农具，”郭昕说，“说是从回鹘那边贩来的。”
吕不知心里一动。
铁锅，农具，铁。
“走，去看看。”郭昕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吕不知赶紧跟上，腿还是有点瘸，走快了就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出了都护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安九郎的货栈。
货栈不大，门口堆满了骆驼粪和干草，几个伙计正在卸货，把一口口铁锅从骆驼背上搬下来，垒在墙根下。铁锅黑乎乎的，锅底还沾着灰，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旧货，但在这个地方，一口旧铁锅能换三斗粮食。
安九郎站在门口，正指挥伙计们搬货。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胡袍，腰间系着一条唐式的腰带，手指上戴着一枚旧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看见郭昕走过来，他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郭将军，您来了。”安九郎拱了拱手，用的是唐礼，“我这刚卸完货，还没来得及去您那儿请安呢。”
郭昕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些铁锅，问：“多少？”
“四十口铁锅，二十把犁头，还有几把旧镰刀，”安九郎说，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都是好东西，我从回鹘那边收来的，费了不少功夫。”
郭昕没接话，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口铁锅翻了翻，又拿起一把犁头，用手指试了试刀刃。
“还能用。”他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多少钱？”
安九郎笑了笑，笑得有点诡谲。
“不要钱。”
郭昕看了他一眼。
“这批货，算我给守城尽一份力。”安九郎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桩小事，“郭将军，您别跟我客气，我安九郎虽然是个做买卖的，但也知道，城要是没了，买卖也没了。”
郭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了。”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只是让身后的亲兵把铁器搬走，登记入库。
吕不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发堵。
安九郎说不要钱，可他知道，这批铁器在回鹘那边的价格，加上运费，加上路上的风险，安九郎至少亏了十几贯钱。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除非他觉得自己亏得值得。
郭昕走的时候，拍了拍安九郎的肩膀，说了一句“多谢”，然后走了。
吕不知跟着郭昕往回走，走了一段，郭昕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安九郎的货栈，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吕不知能听见。
“铁器还是不够。”
吕不知愣了一下。
“四十口铁锅，就算全熔了，也打不出多少箭头。”郭昕说，“安九郎能帮一次，帮不了第二次。”
吕不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郭昕说的是对的。
安九郎再有钱，也不能一直往里面贴。而且商路越来越不安全了，回鹘那边也开始动荡，能买到铁器已经是万幸，想要更多，几乎不可能。
可安西军需要铁。
需要很多很多铁。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吕不知问。
郭昕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吕不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叫郭昕的人，肩膀上的担子，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回到都护府，郭昕直接去了库房，让亲兵把安九郎送来的铁器全部清点入库。吕不知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铁锅被一个个搬进库房，堆放整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从脑子里扎出来。
如果能说服安九郎，让他牵头重建龟兹市的商市，或许能吸引更多胡商绕道来交易。商人多了，铁器、粮食、药材，都能慢慢进来。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话还没说出口，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吕不知和郭昕同时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是一声嘶鸣，有人从马上跳下来，跑进都护府，单膝跪地，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灰。
“报——”
郭昕走过去，问：“什么事？”
那人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神里全是慌张。
“将军，吐蕃斥候……出现在天山南麓，离龟兹不到五十里。”
吕不知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脑子里那些考古知识又开始转——吐蕃第一次大规模围城，来的比他想得要快得多。
郭昕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内堂，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召集所有队正，一刻钟后到议事厅。”
吕不知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库房里那些铁锅，黑乎乎的，堆在墙角，像一堆沉默的石头。
他忽然觉得，时间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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