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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Chapter 6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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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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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钱?”

屋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炸了。

那个满脸胡须的队正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吕不知的鼻子骂:“你他娘的疯了?城里都快断粮了,你还有心思铸钱?铸了钱能当饭吃?”

“就是!”另一个队正跟着吼,“老子们连铁锅都凑不齐,你还要熔铜器铸钱?钱能打吐蕃人吗?”

“这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看他就是个逃兵,想出的馊主意!”

吕不知没动。

他站在桌边,手按在那把回鹘刀上,刀刃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模糊。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钉子一样,扎得他浑身发紧。但他没躲,也没低头。

赵老栓蹲在角落里,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看吕不知,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胡话的人。

安九郎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指慢慢转着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郭昕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那帮队正的骂声都渐渐小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吕不知。

“铸了钱,能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风大不大”或者“粮仓还剩多少”。但吕不知听出了这话里的重量——郭昕不是反对,他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吕不知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钱上印着大唐的年号。”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不让那帮队正的骂声影响自己,“百姓用着大唐的钱,就不会觉得自己被朝廷忘了。他们每天掏钱买米、买盐、买布,一掏出来,看到的是‘大历元宝’‘建中通宝’,看到的是大唐的年号,他们就会觉得——这座城还姓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咱们跟中原断了消息,朝廷来不了人,也来不了粮,但咱们可以自己铸钱。钱不是给朝廷看的,是给城里百姓看的。让他们知道,大唐还在,安西还在,咱们还在。”

屋里又安静了。

那帮队正互相看了看,有人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老栓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这小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道理个屁!”那个满脸胡须的队正又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钱能当饭吃?钱能打吐蕃人?老子们现在缺的是铁,是粮,不是铜板!”

“有了钱,就能有粮,有铁。”

吕不知接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安九郎,说:“安掌柜,如果龟兹城有自己的钱,能在市面上流通,能不能吸引更多的胡商来城里做买卖?”

安九郎的手指停了。

他眯起眼,想了想,说:“能。商人认钱,不认人。只要钱能用,能换到东西,就有人愿意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前提是,这钱得有人认。如果只是一堆铜片子,没人认,那就是废铁。”

“会有人认的。”吕不知说,“大历元宝是朝廷的年号,只要龟兹城还在,这钱就能用。胡商走南闯北,他们认得大唐的钱。”

郭昕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从吐蕃斥候身上搜出来的大历元宝,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铜钱在他掌心里躺着,被灯光照得发暗,上面的字迹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大历元宝”四个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

他想起这枚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一个吐蕃斥候身上搜出来的。一个吐蕃人,身上带着大唐的钱。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枚钱在这片土地上还被人用着,还被人认着。哪怕是在敌人的口袋里,它都是钱。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要多少铜?”

他问。

吕不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不用太多,先把城里的铜器收一收,锅、盆、香炉、佛像,只要含铜的,都能熔。第一批不用铸太多,够市面上流通就行。”

“百姓愿意把铜器交出来吗?”郭昕问。

“……”吕不知沉默了一下,说,“可能不愿意。”

“那你让老子怎么收?”那个满脸胡须的队正又骂了一句,“你让老子去抢吗?”

“不是抢。”吕不知说,“是换。”

“换?”

“拿钱换。”吕不知说,“用新铸的钱,换百姓手里的铜器。一个铜锅,换一百文大历元宝。一个铜盆,换五十文。先交铜器的人,多给十文。”

屋里又安静了。

那帮队正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摸了摸后脑勺,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但没再拍桌子。

赵老栓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上了火,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说了一句:“这法子,听着还行。”

郭昕把铜钱放在桌上,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说了一句:“明天再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帮队正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明天再说啥”,但没人敢追上去问。

吕不知站在桌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说动了郭昕没有,但他知道,郭昕没有当场否决,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

安九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胆子不小。”

“还行。”吕不知说,声音有点干。

“明天要是真干,”安九郎压低声音,“我帮你收铜器。城里那些胡商,我熟。”

吕不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安九郎笑了笑,转身走了,那枚玉扳指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又被大拇指压住了。

赵老栓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一天一个主意,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然后他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吕不知一个人,还有桌上那把回鹘刀和那枚大历元宝。他走过去,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盯着上面“大历元宝”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以前在考古现场挖出过一模一样的钱币,那时候他蹲在探方里,戴着手套,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把铜钱上的土刷掉,拍完照,登记入册,然后放进收纳袋里,寄回研究所。

而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同一枚钱,但还没被埋进土里。

他要把这枚钱铸出来,让它在市面上流通,让百姓用它买米买盐,让它被商人带出城,带进戈壁,带进沙漠,最后被风化,被磨损,被埋进土里,沉睡了上千年,再被现代的自己挖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像是时间在他面前打了个结,他把这个结又拉紧了。

第二天一早,郭昕让人把吕不知叫到了都护府。

吕不知走进去的时候,郭昕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

“铸钱的事,我准了。”

郭昕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吕不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谢大人。”

“别急着谢。”郭昕抬起头,看着他,“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铜器不能强收,百姓愿意换就换,不愿意换就不换。”

“好。”

“第二,铸币坊设在城东,离军营近,万一出了事,能及时看住。”

“好。”

“第三……”郭昕顿了顿,看着他,“你亲自盯着。钱上的字,不能歪,不能糊,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吕不知使劲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盯着。”

郭昕没再说什么,把那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准铸大历元宝”几个字,下面是他的签名,字迹很硬,像刀刻的。

吕不知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他走出都护府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但他没躲。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这个时代应该有的颜色。

安九郎已经在城东等着了,身边站着几个胡商模样的人,还有一辆平板车,上面堆着几口破铜锅和几个铜盆。

“就这些?”吕不知问。

“就这些。”安九郎说,“先试试水,要是能铸出来,后面会有人愿意换的。”

吕不知看了看那几口破铜锅,锅底全是黑炭,锅沿还缺了一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他走过去,拿起一口锅,掂了掂,挺沉。

“行,够用了。”

他让人在城东找了一间废弃的土坯房,打扫干净,搭了个简易的熔炉,又把刘铁柱请来帮忙。

刘铁柱一进门,先看了看那堆破铜锅,又看了看吕不知,说:“你小子是真能折腾。”

“帮个忙。”吕不知说,“熔铜,铸钱,你会不会?”

“打了一辈子铁,你说我会不会?”刘铁柱哼了一声,走过去,拿起一口破铜锅,敲了敲,听了个响,“铜还行,就是杂质多,得先提纯。”

“能提吗?”

“能,但费工夫。”

“费多少工夫都行。”

刘铁柱看了他一眼,说:“行,老子帮你。”

铸币坊就那么搭起来了。

没有模具,刘铁柱就用铁砂和黏土自己烧了几个模子,钱模上的字是吕不知刻的——“大历元宝”四个字,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敢有半点马虎。他以前在考古队见过真品,知道真正的开元通宝和大历元宝是什么样,知道字的间距、笔画粗细、钱缘的宽度,他甚至记得大历元宝的背面通常是光背,没有纹饰。

他就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刻。

刻了一整天,刻废了三四块模子,手指被刻刀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也没停下来,用布条随便缠了一下,继续刻。

刘铁柱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只是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第三天傍晚,第一批铜钱出炉了。

模具打开的时候,吕不知的手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刘铁柱用铁钳夹出那枚钱,放在水里淬了一下,“嗤”的一声,水蒸气冒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遮住了。

等水蒸气散了,刘铁柱把那枚钱捞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吕不知。

吕不知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铜钱还带着余温,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松手。他把钱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看——铜钱不大,跟开元通宝差不多,正面是“大历元宝”四个字,字迹有点歪,但不模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背面是光背,没有纹饰,边缘磨得有点毛糙,但整体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成了。”

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

刘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还行,就是铜不纯,颜色有点暗。”

“暗就暗,反正能用。”

吕不知把那枚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心的汗把铜钱都浸湿了。

他走出铸币坊,天已经黑了,城东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盏灯还亮着,风吹过来,带着戈壁的沙土味,干涩,冷冽。

他站在门口,把那枚钱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

月光照在铜钱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银。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库车考古现场,他挖出过一枚一模一样的钱。那是他亲手挖出来的第一枚古代钱币,他记得那天太阳很大,他蹲在探方里,用刷子一点点把土刷掉,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旁边的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大历元宝,安西军自己铸的钱,很罕见。”

他当时还问了一句:“安西军为什么要自己铸钱?”

老师说:“因为他们跟中原断了联系,没有朝廷的新钱运过来,市面上流通的旧钱越来越少,买卖没法做,经济就垮了。所以他们只能自己铸。”

他当时觉得很震撼,但那种震撼是隔着时间的,隔着一千多年的岁月,像隔着玻璃看一件文物,知道它很珍贵,但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现在他知道了。

那枚钱,不是文物。

是他自己铸的。

他站在月光下,攥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铜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只是铸了一枚钱,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他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钱放进怀里,转身走回铸币坊。

第二天早上,铸币坊门口围了一群人。

都是来看热闹的。

“听说城里在铸钱?”

“铸了钱能干啥?又不能吃。”

“你懂个屁,有了钱,就能买粮买盐,胡商才会来。”

“可咱家连锅都交出去了,拿啥做饭?”

“用瓦罐呗,又不是不能煮。”

人群里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吕不知让刘铁柱把第一批铸好的钱装在一个木盘里,端出来,放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铜钱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虽然颜色不正,但数量不少,叮叮当当的,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第一批大历元宝。”吕不知说,声音有点大,压过了人群的嘈杂声,“有想换的,拿铜器来,铁器也行,按斤换。”

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是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底已经磨穿了,用了几十年,补了又补,实在没法用了。

“这个,能换多少?”她问。

吕不知接过铜盆,看了看,说:“这个盆有七八斤,能换一百五十文。”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换。”

吕不知接过铜盆,数了一百五十文铜钱,放在老婆婆手里。老婆婆捧着那一堆铜钱,手在抖,她低头看了看,看到上面印着“大历元宝”四个字,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历……大历……这是大唐的年号啊。”

她哭着说,声音抖得厉害。

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老婆婆手里那枚铜钱,看着上面那四个字,像是看到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远到他们已经快忘了,远到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有人蹲下来,哭了。

有人跪下来,对着那枚铜钱磕了一个头。

吕不知站在桌边,看着那些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要说,准备解释为什么要铸钱,准备解释铸钱有什么用,但他发现,他什么都不用说。

这枚钱自己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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