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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Chapter 7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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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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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币坊的热闹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城东那条巷子从早到晚都排着队,拎着破锅的、抱着铜盆的、扛着铁犁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巷子里挤满了人,比过节还热闹。安九郎从库房里搬出两筐铜钱,又搬出两筐,不到半天就换出去大半。刘铁柱带着几个学徒,白天黑夜轮班熔铜,炉火就没熄过,铁砧上的锤声从早响到晚,像有人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吕不知站在铸币坊门口,看着那些铜钱一把一把地散出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钱是好东西,可钱不能吃。

三天前他还在想,这钱能撑多久。现在他知道了,撑不了几天。等着换钱的人排到了巷子口,有人是真心想换,有人是冲着那枚钱上的年号来的,想看一眼,摸一把,像是摸到了什么遥远的念想。可城里总共就那么点铜器,换完了就没有了。

第四天早上,吕不知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有人在外面砸门,砸得很急,门板砰砰响,像是出了什么事。吕不知翻身起来,披上衣服,趿拉着鞋跑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都白了。

“吕主簿,不好了,干活的人倒了好几个,上吐下泻的,阿荔姑娘让你过去看看。”

吕不知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路小跑,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城西的一块空地。那里支着几顶破帐篷,是前两天刚搭起来的,用来安置那些从城外收拢来的流民。说是流民,其实也没多少,百十来号人,都是附近绿洲逃过来的,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身上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

帐篷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吕不知挤进去,看到地上躺着三个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蜷缩着身子,不停地哼哼。旁边蹲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给其中一个号脉,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周围那些人都不存在。

那是阿荔。

吕不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说话。阿荔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号脉,半晌才开口:“脉象浮数,舌苔黄腻,腹痛,腹泻,水样便,一天拉了好几回,拉得人都虚脱了。”她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水土不服,倒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吕不知看着那三个病人的症状,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发烧,拉肚子,水样便,脱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缩成一团。这症状,他见过,在考古报告里见过,在疾病史的书里见过,在那些关于古代军队疫病的记载里见过——霍乱,唯一的判断。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隔离。”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阿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你说什么?”

“隔离,马上隔离。”吕不知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围观的百姓,声音有点急,“这些人不能在帐篷里待着,得单独找个地方,离其他人远一点。还有,他们的碗筷,衣服,被子,全都不能跟别人混在一起,碰过他们的人也要洗手,不能用脏手碰脸。”

阿荔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懂医?”她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吕不知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见过,以前见过这种病,会传染,而且传得很快,如果不隔离,整个城的人都会染上,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阿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给病人号脉,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把人搬到东边那间空屋子,我让人去收拾。”

吕不知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没落下来。

阿荔叫来几个年轻人,把那三个病人抬走了。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但都在小声议论,有人说是天灾,有人说是瘟神降罪,有人说是铸钱惹怒了神灵,说什么的都有。吕不知没理会那些话,他跟着阿荔去了东边那间空屋子,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了些干草,三个病人躺在上面,发出痛苦的**声。阿荔蹲在旁边,用一块布蘸了水,给其中一个病人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吕不知站在门口,想进去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搜索着记忆里那些关于霍乱的知识,有多少能用,有多少是纸上谈兵。他知道霍乱的传播途径——被污染的水源,被污染的食物,患者排泄物里的病菌,通过手、苍蝇、饮水传播,在卫生条件差的古代,几乎是屠城级别的灾难。

“水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颤,“所有喝的水,必须烧开才能喝,不能喝生水。还有,病人的排泄物不能随便倒,得挖个坑单独埋了,至少要挖两尺深,离水源远一点。”

阿荔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擦病人的脸。

吕不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女人,在面对疫病的时候,冷静得可怕,像是见惯了生死,对什么都波澜不惊。他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多余,索性闭嘴,转身去安排人找石灰、挖坑、烧水。他让赵老栓派了几个老兵帮忙,把城西那口井封了,改从城东的井打水,又让人在每口井旁边放了一口大锅,烧开以后才能打。他让刘铁柱打了几把铁锹,专门用来挖坑埋排泄物,又让安九郎去库房里翻,看还有没有石灰,石灰能消毒,虽然比不上现代消毒剂,但总比没有强。

安九郎让人从仓房里搬出几袋石灰,吕不知让人洒在那些帐篷周围,洒在空地周围,洒在每一个可能被污染的地方。白色的石灰粉在阳光下显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战争,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响了。

傍晚的时候,又倒了三个人,跟白天的症状一模一样。吕不知让阿荔的人把那三个人也抬进了东边的空屋子,屋子变得拥挤,干草上加了一层又一层,病人躺在地上,偶尔发出痛苦的**,像是某种绝望的共鸣。

吕不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六个病人,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如果控制不住,接下来会是几十个,几百个,整个龟兹城都会变成一座死城。

阿荔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药汤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又苦又涩,像是草根和树皮混在一起煮出来的。她蹲在门口,把药汤递给旁边的年轻人,让他端进去喂给病人喝。

“这是什么药?”吕不知问。

“甘草、黄连、白头翁、地榆,加了一点沙棘根。”阿荔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退热,止泻,缓解脱水,但治不了根。”

吕不知看着她,发现她手腕上沾着草渍,指甲缝里嵌着黄褐色的药渣,像是已经忙了一整天,没停过。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熬出来的,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疲惫,没有慌乱,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觉得是什么病?”阿荔忽然问,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手里的药碗。

吕不知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怕说了实话,会吓到她,也会吓到其他人。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可能是霍乱,也可能是伤寒,我不确定,但不管是哪个,都很难治。”

阿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碗,没说话。

吕不知以为她会追问,但她没有,只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以前我爹说过,这种病,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一半,就算祖上积德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吕不知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告诉她,现代医学可以治好霍乱,只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死亡率可以降到很低很低,但在这个时代,没有输液,没有生理盐水,没有抗生素,什么都没有,只能靠病人的体质硬扛。

他张了张嘴,说:“多煮点盐水和糖水,给病人喝,能补充体力,也能缓解脱水。盐和糖的比例,大概……大概一碗水,一小撮盐,一小撮糖。”

阿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了。

吕不知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感。这个女人,不会问太多,但她会做,只要她觉得有用,她就会去做,不会问为什么,不会怀疑,不会犹豫,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冷静,精准,坚韧。

他想,这大概就是医生的本能吧。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龟兹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

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被抬进东边那间空屋子,每天都有烧开的水被抬进去,每天都有药汤被熬出来,每天都有石灰粉洒在空地上,洒在帐篷周围,洒在每一个角落。城里的百姓开始恐慌,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天罚,有人开始跪在地上磕头,向着东边的方向,像是在祈祷什么。

吕不知每天早上去看病人,下午去安排隔离和消毒,晚上去检查水源和食物,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哑了,嘴唇干裂,被风一吹就疼。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个现代医生就好了,有药,有设备,有知识,能救更多的人,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考古系的研究生,脑子里只有一些理论,没有实践,没有经验,只有一腔“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

阿荔比他更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熬药,然后去喂病人,去换药,去清理排泄物,晚上还要去采药,回来继续熬,一直熬到半夜,第二天又早早起来。吕不知几次看到她在厨房里打盹,手里还攥着药草,靠在灶台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像是累到了一定程度,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吕不知不想打扰她,每次看到她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让那几个年轻人把药汤端进去,自己继续去安排其他事。

他让赵老栓把城里的几个井都封了,只留城东那口井,每天派老兵守着,打水的时候必须排队,一个一个来,不准抢,不准乱。赵老栓一开始还骂骂咧咧,说“防疫比打仗还累人”,但看到病人越来越多,他也不骂了,闷头干活,该封井封井,该挖坑挖坑,该巡逻巡逻,一句废话没有。

第七天早上,吕不知照例去看病人,走到东边那间空屋子门口,愣了一下。

屋里的病人,少了一个。

他快步走进去,屋里还有五个病人,躺在地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不那么干了,呼吸也平稳了。他问那个年轻人:“少了一个?”

年轻人点点头,说:“前两天那个,早上起来,好了,能走了,阿荔姑娘让他回去歇着了。”

吕不知愣在原地,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没法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五个病人,看着他们平静的呼吸,看着他们逐渐恢复的脸色,忽然觉得这七天,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不眠,所有的恐惧,都值了。

阿荔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看到吕不知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药汤递给屋里的年轻人,转身看着他。

“七天。”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七个病人,好了一个,死了两个,还有四个在好转。”

吕不知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你懂医?”

吕不知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那些洗不掉的草渍,看着她指甲缝里的药渣,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话,那些关于现代医学的话,那些关于霍乱、伤寒、隔离、消毒的话,在这个女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摇摇头,说:“我不懂医,只是以前见过。”

阿荔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仔细端详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以前在哪里?”

吕不知张了张嘴,想说“在很远的地方”,想说“在另一个世界里”,想说“在一个你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不了谎,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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