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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Chapter 8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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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Anxi's Last Stand: Forty-Two Years of Frontier Vig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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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知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阿荔那个问题——你以前在哪里?他翻了个身,木板吱呀响了一声,又翻回来,最后还是坐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冰得扎手,冬天快到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沙土的味道,干冷干冷的。他缩了缩脖子,往都护府走。

路上碰到几个巡逻的士兵,认出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也点了点头,继续走。

那场疫情总算控制住了。

七个病人,两个死了,五个活下来。

活下来的人躺在空屋里,脸色蜡黄,但眼睛是亮的,能喝水,能说话,能撑着坐起来。阿荔每天都去换药,调整药方,用沙棘根和红柳皮熬汤,逼着他们喝下去。

她没再问那个问题。

但吕不知知道,她没忘。

都护府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郭昕坐在案前,正低头看什么,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将军。”

郭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案上。“坐。”

吕不知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郭昕没说话,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吕不知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郭昕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他:“有事?”

吕不知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案上。

那是一张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地名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墨渍糊了,看不清。

郭昕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按在地图上,沿着一条线划过去——天山南路,从龟兹一直往东,每一座烽燧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画的?”

吕不知点了点头。

郭昕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一个点上,那是龟兹以东三百里处的一座烽燧,标着“赤谷燧”三个字。

“赤谷燧。”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驻军五人,水井一口,粮可支半月。”

他抬起头,看着吕不知,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画的?”

吕不知又点了点头。

郭昕沉默了一会儿,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是天山南路的烽燧图。”他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从龟兹到玉门关,一共七十三座,你画了六十八座。剩下五座,想必是疏勒以西的,你没去过,画不出来。”

吕不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郭昕对烽燧这么熟悉。

郭昕没看他,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数着什么。

“这座,”他指着图上一个标着“白石燧”的点,“十年前就废弃了,守燧的老兵死在燧台上,尸体被风干了,巡逻队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火把。”

“这座,”他指着另一个点,“三年前被吐蕃人拆了,砖石堆了一地,我们没人力去修,就一直荒着。”

“这座,”他指着图上一个更小的点,“还在用,但只有两个人,一个六十岁,一个十七岁,十七岁的那个是六十岁的孙子,爷孙俩守了六年,连换防的人都没有。”

他念一个,吕不知心里就沉一分。

他知道烽燧废了,但没想到废得这么彻底。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图?”郭昕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压迫感,“我入西域二十多年,手里的军图都没你画得齐全。”

吕不知张了张嘴。

来之前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但此刻对上郭昕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从一个老兵口里听来的。”他说,声音有点干,“他年轻时走遍了天山南路,每座烽燧都守过,知道位置。”

郭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吕不知硬着头皮继续编:“他叫……姓赵,叫赵老栓,您认识。”

郭昕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拆穿,也没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赵老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他确实走了不少地方,不过,他守过的最东边,是乌垒城,再往东就没去过了。”

吕不知心里咯噔一下。

郭昕抬手指着地图最东边的几座烽燧:“这几座,他没去过,你是怎么画出来的?”

吕不知愣住。

他忘了这一茬。

那几座烽燧,是他根据考古记忆补充的,位置、距离、水源,都是千年后考古队测绘出来的数据,精确到米。但赵老栓不可能知道,因为那些烽燧在河西断绝之前就已经废弃了。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着,“我是听别的老兵说的,好几个,拼凑起来的。”

郭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记,又像是在算。

“这座,”他指着图上一个点,“你说最容易失守?”

吕不知赶紧点头,顺着台阶下来:“赤谷燧,东边没有遮挡,吐蕃人从东边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它。如果它被端了,龟兹以东一百里内,全是盲区。”

郭昕没接话,继续看地图。

“这座,”他指着另一个点,“你说可以当主哨?”

“黑山燧,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见方圆三十里。如果赤谷燧丢了,黑山燧就是最后一道屏障。”

郭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吕不知,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很淡,一闪而过,像是错觉。

“你比我的队正们还懂防务。”

吕不知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干脆闭嘴。

郭昕把地图收起来,叠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烽燧系统,废了十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十年前,我派人去修过,修了一半,人手不够,粮也不够,只好停下来。后来吐蕃人来了,打了几仗,死了不少人,修烽燧的事就再没人提了。”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知:“你提这个,是想让我重新修?”

吕不知点了点头。

“修烽燧,需要人,需要粮,需要砖石木料,需要时间。”郭昕说,目光平静,“我们现在,什么都缺。”

吕不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脊背,又弯了一些。

“将军。”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烽燧不修,我们就是瞎子。吐蕃人来了,我们连他们到哪了都不知道。修了烽燧,至少能提前半天知道敌人来了,有时间准备,有时间布防,有时间把城外的人撤进来。”

郭昕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咽下去。

“赵老栓。”他说。

吕不知愣了一下。

“让他去修最东边的烽燧。”郭昕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认得路,也认得烽燧该怎么修。带几个年轻人去,把赤谷燧修好。”

吕不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郭昕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案上的文书,不再看他。

“去吧。”

吕不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郭昕坐在案前,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山,被风沙磨得圆了棱角,但仍然立在那里,没有倒。

走出都护府,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找到赵老栓的时候,赵老栓正在城西的水井边打水,一桶水提上来,倒进桶里,又提一桶,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这水井越打越深,再往下挖,怕是要挖到阎王殿了。”

吕不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赵老栓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打水。

“找我干啥?”

吕不知把郭昕的话转述了一遍。

赵老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叉着腰,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都这把年纪了,还让老子去修烽燧?跑都跑不动了,还爬燧台?”

吕不知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骂。

赵老栓骂完了,又骂,骂完了,又骂,骂到第三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赤谷燧,是吧?”

吕不知点了点头。

赵老栓没说话,弯下腰,把水桶里的水倒回井里,然后把桶往旁边一扔,转身往城东走。

“走。”

吕不知跟上去:“去哪儿?”

“拿干粮,拿刀。”赵老栓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不去修烽燧,难道等吐蕃人来了再修?”

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路上的沙子踩进土里。

吕不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骂骂咧咧的老兵,比谁都明白,烽燧修好了,能多活几个人。

一个时辰后,赵老栓背着一袋干粮,腰间插着一把短刀,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三个年轻士兵,都是十几岁,脸晒得黝黑,眼睛亮亮的,像是要去干什么大事。

“记住了。”赵老栓对那三个年轻人说,声音很大,像是怕他们听不见,“到了赤谷燧,先把燧台修好,把烽火台清理干净,把柴火码好,然后去东边看看,看有没有吐蕃人的脚印,看有没有马蹄印,看好回来告诉我。”

“是!”

三个年轻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赵老栓看了他们一眼,又骂了一句:“他娘的,高兴什么?修烽燧不是去玩,是去送命。”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赵老栓转过身,看着吕不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画的图,我看过,挺准的。”

吕不知愣了一下。

赵老栓没再说什么,转身,背起干粮,往东走。

三个年轻人跟上去,脚步声在沙地上沙沙响,渐渐远了。

吕不知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赵老栓的背影,看着那个背有点驼的老兵,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黄沙里。

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揉了揉眼睛,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老栓走了三天。

三天后,吕不知站在城墙上,往东边看,什么都没看到。

第四天,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第五天,傍晚的时候,远处的戈壁上,忽然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火光,摇摇晃晃的,像是风一吹就会灭,但一直亮着,没有灭。

吕不知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那是赤谷燧的方向。

火亮了。

他站在城墙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赵老栓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画的图,我看过,挺准的。”

他不知道赵老栓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赵老栓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但他知道,那个老兵,已经站在了最东边的烽燧上,看着东方,等着,守着。

赵老栓修好燧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燧台上,东边的风吹过来,风里带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把火把插进燧台,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越烧越亮。

他站在火光里,往东边看。

什么都看不见,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连风都是黑的。

但他还是看着,看了很久。

旁边那个十七岁的年轻士兵凑过来,小声问:“栓叔,你看什么呢?”

赵老栓没转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要是我死了,你把我埋在这里,面朝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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