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汗血宝马是贺拔雄前些年,远征西域带回来的。
宇文沐雪翻身上马时，没有迟疑拍马奔驰，那白驹便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从大将军府到宇文部落，寻常快马要跑一日一夜。
但这匹汗血宝马脚力惊人，照眼下这个速度，明日午时之前便能见到父亲宇文寿。
宇文沐雪自幼在部落里长大，骑术是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
十三岁能骑射，十五岁能挽弓射落天上飞雁，嫁入贺拔府后才渐渐放下这些。
但那身功夫没丢，此刻伏在马背上身形稳得像粘在鞍上一样。
京城南门很快到了。
守城的将士远远便看见一骑白影疾驰而来，正要举枪拦阻，近了一看马上之人，赶紧收了兵器。
“见过夫人！”为首的校尉上前一步，语气立刻恭敬起来，“这么晚了，夫人出城有急事？”
宇文沐雪勒住马，沉声说道：“出城有公干！”
校尉也没多问。
大将军府的主母深夜出城，自然不是他能打听的事。
他侧身让开，吩咐手下开了侧门。
厚重的城门吱呀拉开一道窄缝，仅容一骑通过。
宇文沐雪抖了抖缰绳，白驹便从那道缝里挤了出去，四蹄踏上城外官道的一瞬间便撒开了跑。
天上只有一弯细月，薄得像刀片。
官道在微弱的月光下若隐若现，两边是光秃秃的枯树和荒草，被夜风刮得呜呜作响。
寒冬的风灌进衣领里，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偶尔还夹着砂石，擦过面颊隐隐作痛。
宇文沐雪咬紧了牙关,她没有退路。
伏在马背上的姿势让风压降到最低，但大腿内侧却被颠簸得越来越疼。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双腿夹得更紧。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背上漫长的夜里，她不得不去想些旁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想起老迈的娘亲，已经有快五年没见过了。
嫁入贺拔府后身为主母，几百号人的吃穿用度都要她一手操持，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她如今算得上是第一次独自回娘家，而且是偷着走的。
大将军府里那些人精，一旦发现她不在，加上贺拔雄和贺拔轩被围的消息传开，府里怕是要翻了天。
三个庶子平日里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分明。
幸好她还有轩儿和俊儿。
想到贺拔轩，她心头便涌上一阵热。
那孩子智勇双全，行事光明磊落，从来不耍那些阴损手段。
再想到贺拔俊，她伏在马背上的脸上，竟忍不住浮起一丝温柔笑意。
八岁的孩子，连阴山都没去过，可趴在那张舆图前指点江山的模样，哪像个娃娃？
那些独到见解……
回去后一定要好好问清楚，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天亮时分，白马跑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宇文沐雪抬头望去，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一片连绵的帐幕和炊烟，晨光里隐约能看见牛羊成群散在草场上。
阔别几年的宇文部落到了。
她眼眶一热，双腿又加了一把力。
三百多里路，跑了一整夜。
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她不用看也知道磨破了皮，血可能已经渗进裤管里。
可此刻看见那片熟悉的帐篷，所有疼痛都被压了下去。
白驹冲进部落营地时，正在生火做饭的族人们纷纷抬头。
几个年轻的宇文家子弟认出马背上的人，愣了一瞬后喊起来：“是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宇文沐雪没有停，直奔部落中央那座最大的牛皮牙帐。
“宇文部族长牙帐，闲人不得靠近！”牙帐门口两个守卫横刀拦住。
宇文沐雪翻身下马，脚一沾地膝盖差点软了。
她稳住身形，取下头上帷帽，露出那张经历了整夜风霜的面容。
守卫定睛一看，赶紧收了刀行礼：“真的是大小姐！小人有眼无珠，大小姐快请，族长正在帐内。”
然后将缰绳接过去。
宇文沐雪掀开厚重的牛皮帘子，一步迈了进去。
牙帐正中一张长案，上头散着文书、令箭和几把短刀。
帐中央烧着一大盆旺炭，将整个帐篷烘得暖融融的。
炭火旁坐着一位花甲老人，正低头看一卷羊皮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雪儿？”老人愣了，随即放下信纸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正是宇文部落族长宇文寿。
宇文沐雪先快步上前，向父亲行礼，叫了一声“阿爹”才开口问道：“娘亲身子还好吧？”
“好，好着哩！”宇文寿见女儿面色憔悴，心疼地皱眉，“走，阿爹带你去见你娘亲，她见着你肯定高兴。”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宇文沐雪一把拉住父亲衣袖道：“阿爹先别急，女儿这回过来，是有急事求您。待会儿再去看娘亲不迟。”
宇文寿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
“雪儿是为了贺拔雄和轩儿被围的事吧？阿爹知道。咱们宇文部落总共才两万兵马，这点人过去能干什么？别说解围，连高车人的前营都冲不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叹了口气，
“再说朝廷一直在盯着各部落和将领走动，我这边贸然出兵，回头朝廷一个猜忌下来，整个宇文部族都得跟着遭殃。”
随后看沉默一会儿，但露出无奈和疼惜说道：“要不雪儿你就回来吧!就算贺拔雄那边真有个好歹，宇文部落也足够保你一世无忧。”
宇文沐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美眸盯着父亲，认真说道：“阿爹，您先坐下来，听女儿把话说完。女儿说完后您再做决定，成不成？”
宇文寿看着女儿眼底，那片血丝和嘴角起了皮的干裂，到底没再拒绝。
他重新坐回炭火旁，朝对面的地毯抬了抬手。
“坐吧，阿爹听着！”
宇文沐雪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卷舆图，展开来平平整整地铺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
她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出了犹豫，可她没打算给他时间想太久。
十七年主母，她学会了一件事，人心会变，但舆图上的利益相关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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