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寿看着地毯上那张舆图，又抬眼看了看女儿。
一夜疾驰三百里，那张绝色面容上尽是憔悴，眼眶也有了黑圈，可那双眼睛却明亮无比。
“雪儿，这是阴山以北草原的舆图吧？”他伸手在舆图边缘按了按，“你是想说服阿爹出兵援救？”
“阿爹，女儿不是来强行说服您出兵的，女儿只想给您讲清楚一个道理！听完之后，阿爹若还坚持不出兵，女儿不会责怪您半分。”宇文沐雪微微摇头，平静开口说话。
宇文寿正要说话，牙帐的牛皮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疾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
“雪儿！”老妇人一见宇文沐雪便红了眼眶，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回部落怎么也不先来看娘？要不是侍卫跑到后帐告诉娘，娘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宇文沐雪快速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与娘亲紧紧抱在一起。
老太太搂着女儿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亲，是雪儿不好！雪儿正有事要和阿爹商议，准备说完就去看您的。”宇文沐雪喉头发紧，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涌出来，只将脸埋在母亲肩窝里。
老太太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女儿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心疼得直拍她的手背。
“阿妹！”稍年长些的男子走近一步，正是宇文沐雪的亲哥哥宇文博宏，
“天大的事也要先告诉阿哥一声，你要记住，宇文部族永远是你的后盾。”
“阿哥说的没错，我们都五年没见着你了。阿姐你放心，就算阿爹不肯出兵，我单枪匹马也要去阴山找轩儿他们。”旁边那年轻些的宇文博旭也点头开口。
“都坐下！”宇文寿沉声开口，家主威严摆了出来，“都听雪儿把话说完。”
几人围在炭火旁坐下。
老太太挨着女儿坐了，一只手始终攥着宇文沐雪的手没松开。
宇文博宏和宇文博旭分坐两侧，目光都落在妹妹身上。
宇文沐雪打起精神俯下身，指尖点在舆图东面，那片标注着宇文部族的地界上。
“阿爹您看这里，宇文部族相距战场不到三百里，骑兵急行军一天一夜就能到。”她的手指顺着舆图往北推，
“如果大将军和轩儿那六大军，被高车与柔然合围歼灭，那么柔然和高车必然趁胜南下，扩大战果。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宇文部族。”
“这不是援不援救的问题，大将军六大军和宇文部族，唇亡齿寒。”
宇文博宏盯着舆图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道：“阿妹这话在理。”
宇文沐雪的手指移向阴山隘口两侧：“如果我们宇文部族出兵，牵制高车那六万人，柔然那边刚被大将军击败过，必然不敢贸然单独行动。最多拖上半个月，朝廷援军一到，包围自解。”
老太太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只是挨着她坐着，听她说话时便点头。
“阿妹说的有道理，可咱们部族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兵马，怎么牵制高车六万大军？再说如果把军队全拉出去，部落空虚，万一有敌袭怎么办？”宇文博宏看着舆图思迅会儿，沉吟道。
宇文博旭也在旁边点头，等着姐姐回答。
宇文沐雪指尖在阴山隘口东西两侧各点了一下：“刚才阿爹也说了兵力不够，小妹的意思是，宇文部族只出动六千精锐骑兵。”
宇文博旭愣了：“六千？还分兵？这更容易被高车人一口吞掉。”
“阿弟先听我说完！”宇文沐雪抬眼看他，将贺拔俊说的战术复述一遍，
“说到底，我们的战术是，打得赢的小股追兵就吃掉，打不赢就换地方再打。”
宇文博宏先是皱眉听着，渐渐地眉头松开，眼睛越来越亮。
等宇文沐雪说完，拍手惊喜赞道：“好！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天才想出来的战术！没想到我们家阿妹有这等军事才能，阿哥真不想放你回将军府了！”
“阿姐这种打法闻所未闻，怕是姐夫那个大将军也不懂吧？要不然六大军怎么会被困在草原上？”宇文博旭也连连点头，两眼放光。
老太太听不懂具体战法，但见两个儿子都说好，便也跟着笑，攥着女儿的手又紧了紧。
宇文寿一直没有开口。
半眯着眼睛盯着舆图，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过了好一阵才缓缓点头。
“确实是好战术！”他终于开口说话，“想不到我的雪儿，军事天赋远超我等。”
“可朝廷那边怎么办？各部落领兵一向被盯着，我这边贸然出兵，事后朝廷追究起来，整个宇文部族吃罪不起。”
宇文沐雪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回答：“阿爹别担心这个，女儿明日一早就赶回京城，亲自入宫向陛下解释。说不定陛下知道后还要赏赐宇文部族，毕竟部落救了朝廷六精锐大军与镇国大将军。”
宇文寿看着女儿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与两个儿子相视一眼。
低头看见女儿靴帮上暗褐色的血渍，那是连夜骑马磨出来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点了点头。
转过头看向幼子吩咐：“旭儿，即刻召集部族长老来牙帐议事，确定之后今晚就发兵。”
宇文博旭应声站起来，大步出了帐。
“雪儿！”宇文寿回头看向女儿，“你先去歇一歇，等有了结果阿爹让人去叫你。”
宇文沐雪摇头道：“女儿就在牙帐等着，不知道结果，女儿也睡不着。”
老太太在旁边重新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摸着她手背，那些被夜风吹出的干裂细纹，没说话。
宇文博宏忽然看着妹妹，笑着问道：“阿妹，你老实告诉阿哥，这种天才战术你到底怎么想出来的？你的军事才能从前可没这么厉害过。”
宇文沐雪怔了怔，随即抿嘴淡淡一笑。
她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哥哥，轻声道：“不是阿妹想出来的。”
“那是谁？”宇文博旭掀帘子刚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好奇地追问。
宇文沐雪摇头轻笑，眼底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是俊儿想出来的法子,但阿爹、阿哥、阿弟，你们别说出去。”
“俊儿？”宇文博宏愣了愣，“贺拔俊？那个才八岁的小孩子？”
愣了几息，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我之前一直以为轩儿是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军事天才，没想到俊儿比轩儿还厉害！一个八岁的娃娃，能想出这种打法来？”
宇文博旭也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咂着嘴道：“贺拔家这是出了个神童啊。”
宇文寿半眯着眼睛坐在炭火旁，嘴角慢慢露出微笑，捻着胡须轻轻点头。
有了这个小子，大魏最起码几十年内安全无忧。
可就是这孩子太聪明，千万别成了他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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