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散去后已过戌时。
宇文博旭与部族将领宇文席，各自领了三千精锐骑兵，趁着夜色，从部落西北两门悄无声息地开拔。
宇文博宏留在部落坐镇，将剩余兵马重新布防，又加派了斥候，向东、北两个方向放出二十里。
牙帐里炭火也快熄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宇文沐雪靠在母亲肩上，眼皮越来越沉。
两天一夜没合眼，从京城到宇文部三百里路跑了过来，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娘亲睡下。
老太太搂着女儿，低头一看，宇文沐雪已经合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地睡着了。
宇文寿轻手轻脚走过来，将一件厚裘披在女儿身上。
老太太朝丈夫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小心地将女儿揽得更稳些。
晚上老太太帮女儿擦洗身子时，褪下那条黑色劲装裤，大腿内侧两片巴掌大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铜盆里，漾开一圈圈细纹。
"苦了我的雪儿！"她拿湿帕子轻轻沾着伤口边缘，轻声自言自语，"娘今晚好好陪你睡，在娘这里没人敢动你。"
宇文沐雪在睡梦里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又慢慢舒展开。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帐外日光大盛，已经过了巳时。
宇文沐雪忽然坐起身，牵动了大腿的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低头看了看，伤口已经被人仔细敷了药粉，裹了干净的白布条。
她没多耽搁，胡乱吃了两块干酪喝了碗热奶，便去向父母兄弟辞行。
宇文寿没有多留，只叮嘱她路上小心。
老太太红着眼眶往她包袱里塞了两瓶伤药，又往她怀里揣了一包干粮。
宇文博宏送她到部落门口，望着那匹白马载着她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背上，宇文沐雪一边控着缰绳一边想心事。
战场上瞬息万变，万一贺拔雄和贺拔轩当真回不来，那将军府的天就塌了。
若自己拒绝收继，逃回宇文部落，那八岁的俊儿怎么办？
留在贺拔府，无论哪个哥哥当家，第一个要除掉的必然是他。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聪明到谁坐那个位置都容不下他。
想到贺拔俊，宇文沐雪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嘴角不禁微微弯起来。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必须给俊儿留条后路。
让俊儿收继自己，扶他坐上家主之位，两人才能在贺拔家族立足。
只有这样，那孩子的聪明才智才不会被扼杀，也能够正常地活下去。
宇文沐雪咬了咬牙，双腿夹紧马腹，白驹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大将军府里，锦和苑内站满了人。
慕容兰带着贺拔奎头一个到的，紧接着三姨娘赫连敏便拉着贺拔允来了。
赫连敏三十二岁，一张妩媚的脸保养得极好，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
贺拔允跟在后头，面上温文尔雅地笑着，可那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最后到的是四姨娘野利芸与贺拔迁。
野利芸三十一岁，肤色白皙细嫩，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
贺拔迁跟在她身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还攥着个玉佩把玩。
六个人三条心，却齐齐聚在了锦和苑门口。
馨儿守在廊下急得手心冒汗，望见贺拔俊从小路跑过来，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俊儿，姨娘和哥哥们听说主母病重，特意过来探望！"慕容兰先开了口，脸上挂着得体温婉的笑，"你让开些，姨娘们进去看看主母。"
贺拔俊站定在寝卧门口，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小胸脯挺起来，仰着脸笑嘻嘻地看着面前这群人。
"五弟，我们都是关心母亲。"贺拔允上前一步，声音温和，笑容满面，"你总拦着不让进，万一母亲真有个好歹，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贺拔俊偏了偏头看他，笑吟吟的："我担不担得起，不劳三哥操心。不过三哥，你欠的一千两白银，打算什么时候还？还有上回你去南城青楼没带银子，也是派人找我借的……"
贺拔允脸上的笑容即刻僵住了。
"还有独孤丞相家大小姐的事……"贺拔俊掰着小手指接着数。
"五弟别说了！三哥刚想起来，明日约了吴建去打猎，今日母亲不便三哥就先回去早点休息，改日再来探望。"贺拔允脸色变了几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三哥真不见母亲了吗？这可不是我赶你走的啊。”贺拔俊伸出小脑袋笑着喊。
“是三哥自己有事要走，与五弟没半点干系，改日再来看望母亲！”说到最后一句话，贺拔允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赫连敏见儿子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句圆场的话，可对上贺拔俊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跺了跺脚也跟着走了。
贺拔迁靠在廊柱上目睹了全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扭头看了自己娘亲一眼，野利芸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纤长的手指轻轻转着腕上的玉镯。
贺拔迁心里明白得很。
两个姨娘斗得越狠，他隔岸观火的机会就越大。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故意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懒洋洋开口："既然母亲病重不便见人，那请五弟替我向母亲问安，我也先走了。"
说完他当真转身就走，野利芸抬起眼皮看了贺拔俊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跟在儿子身后离开了。
门口只剩了慕容兰和贺拔奎。
"俊儿啊，二姨娘平时待你怎么样？你最爱吃的芝麻酥，二姨娘那儿还存了好几匣子呢。你带姨娘进去瞧瞧主母，回头姨娘给你拿芝麻酥吃，好不好？"慕容兰弯下腰，脸上挤出笑意，语气软得像掺了蜜。
"二姨娘有心了，可昨儿母亲才给俊儿做了好些芝麻酥，比外头买的都香。二姨娘的还是留给二哥吃吧！"贺拔俊歪着脑袋看她，语气却带了几分促狭，
"没什么事的话，二姨娘还是多回去教二哥识几个字吧，总不能比俊儿这个八岁的弟弟认的字还少，传出去多丢大将军府的脸面呀。"
慕容兰脸上的笑僵住了。
贺拔奎一听这话就炸了，往前跨了一步，举起拳头喝道："你这小子说啥？信不信我……"
贺拔俊小眉头一挑"嗯"了一声，仰着脸看他问道："你想干嘛？要揍我吗？那你过来揍啊。"
贺拔奎举起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
盯着眼前这张笑眯眯的小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没、没……！"他缩回拳头，连退了两步。
慕容兰看着自己儿子这副窝囊样子，瞪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既然哄着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抬眼直视贺拔俊，语气冷下来道："贺拔俊，你就这样对兄长说话？今日主母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你一个小子，还敢拦姨娘的路？"
说着她提步就要往寝卧里闯。
"是吗？谁这么大的胆子说话？敢擅闯主母寝卧。"寝卧里传出一道声音，带着疲惫虚弱，却依旧清冽如冰。
门帘掀开，走出一位白衣如雪带着些疲惫的绝世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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