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门被推开的时候,沈既白差点把手里的铜镜扔出去。
他现在已经不碰那面镜子了。擦完柜台就绕着走。但那声推门响还是让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谁?”
门口站着个人。
圆脸,笑眯眯的,肚子微凸,穿一件不起眼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酱色的一坨东西。
“哟,小沈?”来人往铺子里迈了一步,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你爷爷在的时候我常来。这铺子,多少年没变过样了。”
沈既白没放松警惕。“你谁啊?”
“陆九。”胖大叔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搁,“潘家园的。你爷爷的老朋友。听说他走了三个月了,一直想来,没找着合适的由头。今儿买了点酱牛肉,顺路。”
他说“顺路”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从潘家园到这儿真是顺路。
沈既白看了他三秒。
陆九的眼神坦荡,笑容也没收,但沈既白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柜台上那面铜镜上停了一下。
很快。快到普通人注意不到。
但沈既白注意到了。
“你也做古董?”
“倒腾。倒腾算不上做。”陆九从口袋里掏出两枚核桃,在手心里搓了两下,“你爷爷那会儿,我帮他找过几回东西。他眼光好,我腿脚快,搭伙干了几年。后来各干各的,但一直有联系。”
沈既白没接话。他在想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从他进来到现在,笑容没变过,语气没变过,连搓核桃的节奏都没变过。
太稳了。
这种人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太在乎了所以在装。
“吃了吗?”陆九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己从塑料袋里掏出酱牛肉,“柳三娘给的。她说你肯定没吃。”
沈既白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谢了。”
陆九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开始切酱牛肉。刀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切肉的动作利落得很。沈既白看着他切了一会儿,也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昏暗的台灯底下啃酱牛肉。
陆九吃东西不耽误说话。他讲了一些爷爷年轻时候的事,跑乡下收老物件,在潘家园摆地摊,有一次差点让人拿假画骗了。“你爷爷那会儿比你精,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没说破。回来跟我说,那画虽然假,但纸是老纸,卖纸的人也苦,算了。”
沈既白嚼着牛肉,没说话。
他知道爷爷是这种人。嘴硬心软,吃亏不吭声。
陆九又说了一会儿,突然停了。
他放下刀,拿过旁边的茶壶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铜镜。
“这镜子,你动过?”
沈既白手里的牛肉停在半空。
“什么叫动过?”
“碰了?”
沈既白犹豫了一下。“擦灰的时候不小心划了手。血滴上去了。”
陆九的笑容收了。
就那么一眨眼,圆脸上的笑意全没了,跟擦掉了一层釉似的。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眼睛盯着沈既白。
“你看到了什么?”
沈既白的后背一阵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看到了什么?一个模糊的女人影象?在哭?然后镜子自己裂开又自己合上了?
正常人听到这些会以为他疯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九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伸手拿过铜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他的动作很熟练,跟沈既白鉴定古董时差不多。但他看镜面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不是在看器物。
是在看某种别的东西。
“你跟你爷爷一样。”陆九把镜子放回柜台上,声音低了下来,“不让人省心。碰之前不知道戴手套吗?”
“我是学文物鉴定的,手套影响手感。”
“那你倒是先学了怎么跟鬼打交道再碰啊。”
沈既白盯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陆九没重复。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些。铺子里的光线暗了大半,只有柜台上那一小圈还亮着。
“你爷爷不是普通人。”陆九重新坐下来,搓核桃的动作停了,“这铺子也不是普通的铺子。你知道为什么叫拾遗阁吗?”
“拾取遗物,了结遗愿。”
“这是一半。”
陆九看着他。灯光照在他圆脸上,把那些笑纹照得深了。他不像刚才那个笑眯眯的胖大叔了。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也沉了很多。
“另一半,你爷爷没来得及告诉你。”
沈既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响。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陆九说,“你今晚已经懂了一回了。”
沉默。
沈既白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不让自己去碰柜台上的任何东西。
陆九从对襟衫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泛黄的,折痕处快断了。他把照片摊在柜台上,推到沈既白面前。
照片上是一群人。
七八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一座老宅子。最中间那个年轻人沈既白认识。
爷爷。
二十出头的爷爷。瘦,眉眼间跟沈既白有三分像,但眼神比他锐利得多。爷爷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杖。另一边是个穿道袍的老头。
这些人站在老宅门前,表情各异,但都看着镜头。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四十多年前。”陆九用手指点了点照片最边上一个人,“这是我。”
沈既白凑过去看。照片最右边,一个年轻人,圆脸,笑眯眯的。跟现在差别不大,就是瘦了很多。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陆九把照片收回去,“你爷爷,我,还有几个人。一起跑过几趟阴活儿。”
“阴活儿?”
“帮古董了结心愿的活儿。”
沈既白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干。他倒了杯茶,灌了一口,烫的,舌尖被激了一下。
“你说的是……那面镜子?”
“你爷爷干了一辈子这种事。”陆九没正面回答他,“铺子里收到的那些古董,有些不只是古董。上面有东西。不是灰尘,不是包浆,是人的念想。人死了,念想还留在东西上头。留得久了,就成了……”
他搓了一下核桃,像是在斟酌用词。
“守灵人管它叫执念。”
“守灵人。”沈既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爷爷是。”
沈既白等他说下去。
陆九没说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核桃又搓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也是。”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落地钟的钟摆在晃,一下一下的。
沈既白差点笑出来。觉得荒谬。他沈既白,二十五岁,文物鉴定专业科班出身,翰海国际前初级鉴定师,被行业封杀的loser,现在继承了爷爷的古董铺和三十万债务。
然后有个陌生人告诉他,他还是什么守灵人。
“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觉得今晚你看到的东西是开玩笑?”陆九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既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陆九说得对。今晚发生的事没法用“开玩笑”来解释。铜镜上的画面,碎片自动拼合,镜面上渗出来的字。这些哪是什么幻觉。他学了四年文物鉴定,接受过最严格的唯物主义教育,但他的手到现在还在抖。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沈既白的声音有点涩,“守灵人……具体干什么?”
“了结执念。”陆九说,“古董上留的念想,有轻有重。轻的自己就散了,重的散不了,会闹。闹得轻的让人做噩梦,闹得重的能要人命。守灵人的活儿就是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帮它们把念想了了。”
“了结?怎么了结?”
“你碰到镜子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吗?那个女人在哭。那就是执念。你需要弄清楚她为什么哭,然后帮她解决。”
“帮她?她是……鬼?”
“不是鬼。”陆九摇了摇头,“鬼是人的魂魄。执念不是,执念是情感。人死了,情感还留在东西上。你就当它是……一段没说完的话。守灵人的活儿是帮它把话说完。”
沈既白搓了一把脸。手心是凉的,脸是热的。
“所以你今晚来,不是为了酱牛肉。”
“酱牛肉也是真给你带来吃的。”陆九又笑了,“但你猜对了一半。我来,是因为你爷爷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有一天小白碰了铺子里的东西,让我来看看。”
“他预判了?”
“你爷爷什么都预判了。”陆九把核桃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除了他自己的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之前那种笑眯眯的江湖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尾音上,像石头压在泥土里。
沈既白抬头看他。
陆九走到门口,推开一半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铜镜的事,你自己处理。守灵人的第一个案子,没有师父帮忙的道理。你爷爷当年也是自己扛过来的。”
“等等。”沈既白站起来,“那封信呢?镜子上说的是打开那封信,什么信?”
陆九的手搭在门框上。
“你爷爷的铺子里,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你慢慢找。”
“还有,”沈既白追了一步,“你说你跟我爷爷跑过阴活儿。那你呢?你也是守灵人?”
陆九沉默了一下。
“我?我是逃兵。”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什么碎裂的东西,“你爷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棺材板都按不住。”
他抬脚要走。
沈既白叫住他。
“陆九。”
“嗯?”
“你刚才说,你四十多年前跟我爷爷一起干过活。照片上那些人现在呢?”
陆九没回头。
“死的死,散的散。”
“我爷爷也是?”
陆九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沈既白的耳朵里。
“你爷爷不是病死的。”
铺子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沈既白站在原地。手里的酱牛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门外,陆九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柳树巷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被夜色吞掉了。
沈既白低头看着地上那块酱牛肉。
然后他抬头,看向柜台上那面铜镜。
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灰蒙蒙的镜面什么都照不出来。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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